“圓又圓，扁又扁，脊背上面有胳膊。”我念出上面的文字。

杜昭微一思索，突爾笑了，微笑著說：“是鍋蓋吧？圓圓扁扁。”

“公子，此燈你盡管拿去。”老伯點頭稱讚，眼中盡是讚許。

霜華閉目，隨便拿了一盞花燈，定睛一看，附著的燈謎正是：“水火不能容，金戈一減。”

我手下不自覺寫著，猜測這個謎底。

字裏必然是有水火，但被什麽東西隔開了。金戈一減，是什麽意思呢？

興趣盎然地猜測了半天，未能想出一個合適的字，連問了好幾個，都見攤主搖著頭，不禁意興闌珊。

杜昭眉峰微鎖，似乎頗為棘手。過了一會，他面色似乎變了，變得有些紙白，撚起了那盞燈，閉目道：“是‘滅’字不是？”

攤主拍手叫好，笑逐顏開：“正是！公子真是機敏過人！必能高中狀元，為人上人啊！”

我細細一想，可不正是“滅”字嘛，水火不相容，還帶一橫。杜昭居然這麽聰明，我怎麽就沒想到呢。（註：滅的繁體字是滅）

拍了下腦門，我才發現杜昭和霜華都往前面走去了。

誒！你們怎麽能一聲不吭地就走了呢。我焦急地扔掉了手裏的花燈，拔腿就跑。

“你的花燈——”老伯的聲音自身後呼呼的風聲中傳來，我擺擺手，提高嗓門，大呼道：“不要了！”

霜華的紫冠應該在人頭中很好找才對，然而不知為何，這處的人卻特別多，擠來擠去，把我擠成了醬。

車水馬龍圍得街巷、青石長階各處水洩不通，五顏六色的花燈一招，更是令人心急如焚。

被來來回回撞了幾次，我一個身子不穩就落到了地上，旁邊一個青衫男子扶起我，說道：“姑娘，小心。”

“多謝。”我擡頭想看下把我拉起來的人長什麽樣子，卻見他戴著面具，我恍然間才想起上元燈會裏，很多人都會戴面具，然後去尋找和自己戴著相同面具的那個人。

哎呀，這麽重要的事我居然忘記了。

羞赧地捂臉狂奔，又開始在人群裏找杜昭的影子。

呼喊了好幾聲都沒有人回答，我猜這麽熱鬧的地方，我喊多少聲都會被吵聲蓋住，真是見鬼。

一邊跑，一邊推開身旁的人，口裏叫喊：“抱歉！抱歉！”

快被擠死了，下次一定不來這裏。

這條巷子裏沒有！

那條街上也沒有！

這裏也沒有！

那裏也沒有！

凝固的空氣裏，嘈雜的鬧聲快把耳膜震破。

氣喘籲籲從人群裏一分分挪動過來，趕快跑到了沒人的地方。

說沒人，其實還是有挺多人在的……但是比起剛才連個指頭都動不了的情況要好得多。

我在黑暗的這邊，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下燈火通明的那邊。

真是……人山人海啊。

遠處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那是天恒河的聲音。

像多年之前，我和師兄還有景時分散的那次。這次，兔子花燈依然在杜昭手裏，我依然是迷路的那個。

夢華心念一動，便打算靠近天恒河去湊個熱鬧，因為那裏有人放河燈。

我剛走到天恒河畔，就楞了，不為別的，只因為那裏傳來了一道人聲：“此河名為天恒，寓意天意恒長，福澤永延。”

我揮手，大叫：“師兄！我可找到你啦。”說罷，已經跑了過去，路上腳一滑，差點又摔倒。穩住了身子，跑到他身旁：“你有聽到我喊你嗎？”

“咦？你喊過我？何時？”

“在那邊的人群中，我當時反應遲了一拍，看到你遠遠在人裏，拼命喊了好一會，後來跟丟了。”我指向那邊輝煌的燈色。

杜昭笑得很淺，對我講：“我當時隱隱聽到有人喊我，回頭看卻看不到，霜華說我是疑神疑鬼，拉著我走了。”

霜華尷尬地立在那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聽著聲音太虛，真抱歉，讓諸位見笑了。”

我恭敬回道：“哪裏哪裏。”實際上卻在想，要不是怕你對虛妄境不利，早就要把你趕出去了。我可不能讓你偷偷把杜昭帶到暗處殺掉……

杜昭突道：“那邊是什麽？浮碧你快看！”

我定睛望去，一眼將那邊景色俱收入眼底。

是一大片孔明燈浩浩蕩蕩浮了起來，被風一吹，蕩漾開萬丈華光。溫和的光芒流淌，照亮了天恒河，你甚至都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子。

近年破冰較早，已經有部分河段解凍。除去天上的孔明燈，河裏也飄來一盞盞河燈。

流水，浮燈。

被這一片景象震驚地說不出來話。

“快跑。”杜昭的臉突然漲的很紅，拉住我的手狂奔：“剛才我看到河燈中的蠟燭上刻著我的字，想必是有一群女子來找我！快跑快跑！”

“你究竟惹了多少桃花債？”霜華行至我們身邊大聲問道。

杜昭的聲音異常清晰，內含惱怒：“我沒有！”甚至臉上都蒙上了一層烏雲，難看得很。

他忙叫道：“她們可能是知道此次我在燈會露面，尋上門來了。”

“你害死我了。”我不滿嘟囔，“走到哪裏都有人。快點結束這個燈會才好。”

霜華解下了蓋在臉上的面具：“不過你玩得倒是挺開心的。”

“話說……”我故作停頓。

他嗯了一聲：“話說什麽？”

“可否在上元燈會上偶遇心儀的姑娘呀？”我壞笑著，擠眉弄眼。終於讓我逮到他不知道的把柄了：“難道你不知道青州的習俗？”

“青州青城習俗？”

我咳嗽一聲，先賣了個關子，方才緩緩道：“上元燈會，大家都會戴上面具，若有和自己面具相同的另一個人出現，那麽對方，便是你的有緣人。所以，戴上面具的多半都是求姻緣……不過面具不同也可以求一份好姻緣。怎麽樣？可有電光火石、驚鴻一瞥。”

霜華被我得意的嗆住了，哭笑不得：“這倒沒有。我的面具跟我多年了，又不是方才攤子上買的，哪裏來什麽有緣人？”

“所以呢？”

“沒有偶遇的心儀姑娘。”他一本正經回答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找到？”

笑語盈盈地道：“當然沒有。”隨即心裏升起一絲小小的不快，難道師兄未將蕭遠清一事告訴他麽。

大概我藏不住心事，臉色有些不太對頭，師兄頗為憂慮地推了我一下，摸了下我的額頭，溫和道：“有事否？”

我搖搖頭，對他低著聲音，垂下了頭：“只是想起了一個人。無妨大體。”

他撥開我的頭發，替我綰好了青玉簪，很自然道：“忘記便好，你可需要山水畫卷來消遣呢？”

我頷首，很是不屑：“不用又能如何？我偏偏不用。”

“我之前未將情況告訴他，你放心，我會找個機會提醒他的。”杜昭溫雅而笑，眉目清淡，挑著花燈的手指白皙。

那日——那日的事我歷歷在目。

我逃離虎口，用的是暗度陳倉之計，以跳崖迷惑對方。

崖底的寒潭冰冷，潭水莫過胸口，比虛妄境的紫章宮都還要清冷。我撲進師兄的肩膀，眼淚終於肆無忌憚流瀉而出，千行飄入潭內。師兄的眼裏泊著霧氣，問我：“浮碧，你怎麽了？”

滿心的惶恐與不安，在他溫暖的袖子籠罩下越發張揚，連一句多餘的話也說不出，只知道發抖著不住哭泣，猶如三歲稚童。

他溫暖的衣袍袖角底下，永遠都有著我的一角。普天之下，除了師兄，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親厚之人能待我如此。

他眼裏的霧氣飽含水珠，亦是落了淚，卻柔聲安慰：“浮碧，我們這邊回家。回去之後，你想怎麽樣折騰，師兄也給你壓下去。”

說罷，他長指輕彈，拂去我眼角的淚，有些心疼地捏住我的手腕，嘆息道：“瘦了好多……我一定不能輕饒了他們。”

心裏微微一陣抽動，我忙斂住了眼淚，不再讓它流出來。師兄武功並不是多麽高明，他就這麽親自來救我，明知太子旁邊藏龍臥虎也拼死一試，真是冒了重重的危機。

若是他失手被擒，我豈不是罪人？然而杜昭此時卻輕描淡寫，仿佛家常便飯般輕松，鎮定如昔，在霜華面前不依不饒。

我本來是想打算告訴他，關於蕭遠清一事，最終還是作罷，霜華在旁，我還想給自己留下一個傷口在暗處舔舐。

回到虛妄境之後，畢竟心口的傷還在，時時刻刻都隱隱作痛。我只是依舊飛揚跋扈，假裝通過一時的逍遙自在來平定心神，假裝看不到杜昭暗自裏地留意和疼惜，假裝自己還是虛妄境裏無憂的小姑娘，穿著九重碧紗的衣，在秦箏弦上一指彈出樂音……

然而這麽久的偽裝，裝久了，也累了。我只是怕我一哭，引得師兄自責難過。

此時傷口再次被揭開，仿佛還是昨日一樣血淋淋刺痛，嶙峋刺人。

蕭遠清不僅貪圖權勢，工於心計，還懂得取舍。那日在竹桐宮外，一聲不吭地沈默來表態，甚至不敢直直看我一眼！

他不及師兄的十分之一……師兄尚能深入險境來救我出去，他呢？就是軟弱的懦夫罷了……

此刻，心裏又是滔天的酸澀與恨意一起湧上，暗道若有一日可以報仇，我必與蕭遠清拼個高下！

哪怕玉石俱焚、魚死網破，受永墜阿鼻地獄之苦……

哪怕江河水絕、山川無棱，天地崩塌，也在所不惜！勢必要十倍報之！

杜昭輕拉我的袖角。

我微微側頭，睫毛盡處一滴淚珠悄然而落，擡起手來收拾青玉簪，恰好用寬袖遮住了通紅的眼睛，

再怎麽說，我也不能讓師兄再擔憂了。

避開杜昭的視線，我低聲指著另一邊的街道：“你看那裏挺漂亮。”

他轉頭看去，我心裏悄悄松了一口氣。

滿街花燈，游會喧鬧，真是應了火樹銀花那幅景。

作者有話要說： 考試的作者君真是服了出題人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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