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思去年今日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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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後是誰去了那裏?”我看著杜昭,等著他作答。

他輕輕一笑,又幻出一絲苦澀,道:“是蕭遠清。”

我手裏一個把持不住,啪地一聲,捏斷了緊握的枯枝,不屑哼氣:“真是漁翁得利。可惜了,蕭遠清是太子的人。”

師兄眉睫微垂了下去,柔聲道:“但他是被其他人引薦入朝的,說什麽“風神初中,標志人物,明察秋毫”之類的話,楞是讓皇帝信了。”

冷笑綻放在眉眼間,我打斷他:“好了別提了,樓家那邊什麽反應。”

他囁嚅了好一會,才敢告訴我:“那邊為了防止事情暴露,寫信給我,讓我想個計謀才好。”

“現下只有三條路可以走。”我搶先說出了他心裏所想:“第一條路:退出停楓州事務,不再插手,並趕快想辦法穩住蕭遠清,讓他不要上報;第二條路:制造一場人災,想辦法讓洪水泛濫於雙鯉鎮,看他們能查出個什麽東西,就說不見了,死無對證……”

師兄一邊不住搖頭,一邊說:“都不可行。”

“所以第三條就是,被查出來,然後逃亡,兩軍交戰。”我不急不緩,以輕飄飄的話語堵住他的嘴。

杜昭咳嗽了數聲,道:“不管哪個計謀,都是下策。”

“沒錯。你有什麽看法?”

“第一條傷亡最小,然而蕭遠清那邊必然不會接受,他想要的是一個立功的機會。”

“你知道就好。”

我不禁暗暗佩服杜昭和我總的想法居然一樣,關鍵就是選擇哪條路了。

果然見他皺了皺眉毛,道:“第二條未免太不人道,我們保全的是停楓州,不能如此缺德,害得千萬計的人流離失所。”

點點頭,我笑了笑,道:“我也猜到以你的品性,最多是想一想,並不會去實際做。”說罷,見他面上浮起了一絲慚愧神色,道:“正是如此。”

我來回踱步了好幾次。

所以現在只有第三條路可行。石頭碰石頭,靠的是本事,只是這樣一來,可能牽連會更廣,然而若能速戰速決,自然最好。杜昭卻免不了又借霜華的力量,來助樓家逃亡。

他五指緊握麈尾,輕搖幾次,從容地將它扔到地上,沈聲道:“所以思前想後,霜華不能驅逐出境。”我撿起麈尾,隨手搖了搖,輕吐出一口汙濁之氣。

的確如此。

杜昭目光冷冽,神態依稀有了長輩口中當年師父的影子,道:“我勢必與蕭遠清一決高下,他敢和太子聯合起來害我虛妄境之人!”

一個激靈,風突然起得更大了,我如遇大難,忙捂住了師兄的嘴:“別說下去,你再說什麽回護我的話,師父會打死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偏袒你,要是知道你為了我挑起事端,先打斷的是我的腿啊!”我用力過大,竟差點將他撞到在地,忙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從半空裏拉了回來。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禁不住氣喘籲籲,汗水從臉頰上掉了下來。

攝魂術的反噬效果果然很強,是該練?還是不該練?有可能一念之差,便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

可不練它,我用什麽去殺死蕭遠清?我一心一意想著覆仇,仇恨的利刃早就握在了手裏,尖銳而刻薄;惡毒的詛咒,早就每日在口中過了多遍,教人咬牙切齒、扼腕捶胸。

掩去了臉上的一樣,我拱手,道:“師兄快休息吧。今日是我考慮不周,讓你為難了。我要去休息一下,參加後日的上元燈會。”

不及他回答,已經砰砰關上了門,一溜煙躺在床上,低低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每次攝魂術發作時,心臟處都會傳來陣陣的絞痛,最多能痛足一個時辰。若是不早些離開,怕是在杜昭面前已經倒下。

他肯定會問我怎麽學到的“攝魂”,並且勒令我速速廢除。原因無他,只因他自己用過幾次無相後,感覺到身體的變化,便再也未練下去。

手裏扶著床榻,直挺挺靠在枕頭上,我忍不住彎了膝蓋,把自己團起來塞進去,保持著這種稍微能讓自己紓解痛楚的姿勢。

眼前開始冒起了眼,還有冷汗一絲絲墜下來,打濕了鼻尖。

我的心似乎已經蹦出了胸口,裂而不碎,眼前的金星亂冒,嗡嗡叫著,如同三月天的死蟲子,喘不出氣。

正在這樣提不上來氣的緊要關頭,門外一個聲音響起:“師妹,師妹,你怎麽跑得這麽快?”

我眼前一黑,心道他怎麽這麽煩,老娘沒空理你啊!快走快走。

心裏哀嚎著,絲毫不發覺他已經推開了門,響聲極大。

我臉瞬間煞白,驚得渾身哆嗦,忙扭了身子。

趁他還沒看到我,趕快鉆進了被子裏,嘴裏緊緊咬著被子,讓自己不發出聲。他來得也太突然了,好快!

平穩呼吸,對,平穩呼吸。

越是想要鎮定下來,越覺得自己慌亂,急促的呼吸變得毫無半分規律,涔涔的冷汗已經滿沾到了鬢發上,濕黏成一片,緊緊貼到臉上。

他緩緩不住了房內,每一事都猶如一年漫長。我痛苦地想,等挨過這會一定要打他十個爆栗子。

“睡著了?”他溫柔說道,語氣裏分明流露出真性情的笑意:“這麽快。看來也是很貪睡。好好休養,後天挺忙的。”

待他走後,我才露出頭來,差點悶死在被子裏。牙關緊咬,我自己能感到臉已經扭曲成了陰森的形狀。

伸出手,撫摸胸口,終於感受到了活人的氣息。

呼,還好撐住了,沒露陷,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這麽好的狗屎運,怕是難有了。

三日後的晚上,上元佳節燈會。

虛妄境內自然不會張燈結彩,趁著這個機會,我和杜昭商量把霜華引出境外,暫時穩住。

恨恨地移開了一盞盞花燈,寶光真的太耀眼。

青城各個街巷,處處都張燈結彩,熙熙攘攘。

酒樓不斷傳來吆喝聲,長長短短:“來——新到的酒——酒,梨花白——上好的梨花白嘍——”

眼神輕輕飄到了杜昭臉上,見他亦是一臉無奈地看著,臉上活活蒙上了一絲不快的陰翳,想必也很郁悶。

我安慰他:“馬失前蹄,事情太匆忙,今年效果沒有以前好。”

霜華斜眼看了我一眼,唇帶笑容:“是麽?”

不甘下風,回敬:“是。”

杜昭岔開了話題,英眉微揚,陰霾散去了不少,撥雲見月:“可能今年真的匆忙了,沒有往年那樣正經。”

街頭巷尾的行人少了很多,沒有往年那麽熱氣騰騰了,而大多數人又都是行色匆匆經過,都一臉風塵,看不出新年的光鮮色彩。

我捉住他的手,笑嘻嘻塞去一個東西:“猜猜是什麽?”

“不知道。”他手裏捏著我塞的小物件,如實回答。

“或許是誰家姑娘托你給我的錦囊。”

我狠狠地瞧了他一眼,略帶嗔怒道:“哎呀,小晚長真是聰明浮慧,華而不實,不好意思,猜錯了呢。”

杜昭被我噎住了,頗為苦惱地問道:“你……怎麽能這樣。”

說罷,不待我反應,就攤開了手,看到那堆東西,瞬間黑了臉。

笑得風度翩翩的霜華風度翩翩地撩起了長發,風度翩翩地道:“原來你喜歡這玩意。”

他掌心裏躺著的,是舊時我們都很喜歡的蛐蛐兒,只是是竹編的,時日又長了謝,已經發泛出了暗黃色,頗有滄桑感。

“浮碧。”他的聲音顫抖著,眼瞳放大了足足一倍,滿是不可思議:“你在哪裏得來的這個玩意?”

“在我的房內。左走三步,箱櫃最內。”勾出了一個傷感的笑容,我對杜昭說:“景時之事,我已知曉。師兄瞞了我這麽久,也算辛苦。今日我已釋懷。這竹編蛐蛐的由來你也知道。”

這還是他送給我的。那天,天空雲霞滿天,像是彩色的織錦般炫目。我們三個人還小,景時仗著自己大,總是欺負別人,還嚇跑了我抓到的蛐蛐。

而杜昭就給我編了一個蛐蛐,我一高興,就忘記了景時的錯,勉強原諒了他。

恍惚間,多年已去,我將這回憶保存了多年,起起落落,都是封存的回憶罷了。

遠處山川相疊,星空裏漸漸亮起了一束一束的光芒。

煙火綻放,倒映出璀璨的顏色。

霜華提了盞兔子花燈,遞到師兄面前:“相識一場,甚是慶幸。”

“昔日彈歌縱酒策馬山林間,甚是有幸。”杜昭長作一揖,回禮起來念念有詞:“然而滾滾大江東去,總有支流溝壑,大抵我們並不能歸於同道。”

“無妨。”笑彎了眉,他把花燈塞到手裏:“君子約定,起碼你我均不可違背。”

杜昭驀然執起花燈,我在一旁看不真切,狂風大作,霎時吹散了我們的衣發,遮住了杜昭的樣子,周圍的花燈和對聯在風中席卷不定,如同落花。

風定花飄搖。

有數盞花燈款款自天空裏飄落,正是剛才被吹走的幾盞。

老伯彎著腰,嗓門洪亮:“王孫小姐好福氣。上元花燈有如此異象,將來必能名列公輔。看你們談吐優雅,想必出自名門,不如才來猜幾個燈謎?”

杜昭放欲拒絕,快手的霜華先閃到了小攤前,徑直對攤主:“來一個。”

說罷,已掏出了五十文錢。

我很焦急地叫喚他:“錢給多了!四十文!四十文!四十文行嗎?老伯。”

說罷,腳下一動,就去搶他手中的錢。

“小姑娘,你太貪心了。”霜華死活從我手裏拿走了那剩下的十文錢:“阿堵物汙穢不堪,你卻見錢眼開,真是個守財奴。”

分明是他太過奢侈。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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