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生面孔的侍女端莊款款而入，問我是否需要什麽其他問題。我剛張嘴欲答，突地記起自己是要裝作啞巴，忙閉嘴，搖搖頭未作聲。

擡頭瞥向窗外，見遠處有玉光浮動，天上雲氣漫卷，突生異象。瞧那方向，好似是在樂游苑一帶。

我的腦中驀然掠過曾聽到的閑話。

樂游苑有所設清池，池中飛羽玉魚可昭示異象。若有異動，必有天宅人禍。現下天空金光閃閃，莫不是異象？

我半信半疑地偷偷打量著，耳朵側聽遠處有無躁動。聽了半晌，卻聽不見人聲，大概是失去內力之後，耳朵也帶著不好使了。

裝作津津有味般吃飽了，我閉目小憩半刻不到的時間，便指手畫腳，意道要去溜達溜達。

然而方向並不是樂游苑，而是周邊附近。

雪下得很大，鋪天蓋地似的白茫茫一片。樹枝沈甸甸被壓下來，佝僂著軀體。地上鮮少有腳印，也是證實了我的猜想。

天有異象，東宮之內宮人卻都如此平靜待在原地，此事當然是太子為之，故意不知怎麽推算了番天象，好昭示自己才是真龍人選，此舉無異是在變相告訴龍椅上坐著的那位，順手狠打了一幹反對者的臉，來耀武揚威。

但願我不是自作聰明，東宮畢竟是根老油條。

抖了抖身上沾的雪，周圍看起來極為肅靜，肅靜到令人覺得可怕，沒有人聲，沒有花草，仿佛平靜的死水。

也太靜了些。

我退回去，要了一把傘，自己撐著慢慢去散心。雪實在大，都快吹花了眼睛，再不打傘，衣裳都要濕透了。好心的太子殿下可不會想起囚犯也會凍死的。

繞過廊道好幾條，閣子幾落，院子幾處，一路默默記著各式各樣的路，免得日後再次迷路。最近那些人的戒心放低了，全心全意撲在東宮這個寶座上，我樂見其成，十分歡喜。反正趁他們無法兼顧兩邊，能摸清多少底細就摸清多少底細。

腳下步子再次加快，拐來拐去終於拐進了不知名的一個院落。

幾株稀稀落落的梅樹孤零零地長著，花卻已經敗了，被風雪不知吹到了何方。走到樹旁，我仔細辨認了下地方，得出一個結論：我又走錯了路。

剛想退出來，就有一個小小的軟軟童聲傳來：“你是誰？”

我驚了一下，轉身去看，才發現梅樹背後有一個小娃娃，大大的眼睛眨巴著，探出小小的身子來。

搖搖頭，擺擺手，我指了指嘴，啊了一下，示意自己不能說話。

“姐姐不會說話麽？”小娃娃怯怯地稚聲稚氣道，情態嬌憨可愛，白凈的臉龐上，雙眼清清亮亮，忽閃忽閃地看著我，長得特別討喜。

她從樹後悄悄繞了出來，身著白狐裘鬥篷，顏色與雪色相差無幾，怪不得剛才我未看到她。

我折了一根較為細的梅枝，呵了口氣，待得凍僵的手指能夠屈伸後，開始在雪地裏寫字。

第一行字寫的是：“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她雙唇嘟起，氣鼓鼓地叫喚道：“那群人連玩都不讓我玩！”說著，撅了撅嘴巴，雙手並攏抱起，抓著狐裘，極為不滿地嘟囔著什麽。

我笑了笑，小孩子總有這樣活潑可愛的天性的，遂繼續寫道：“不冷麽？”

“不冷啊。”小娃娃搖搖頭，眼睛閃閃發亮，把脖子埋進狐裘中，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的臉紅了片刻，繼而裝作若無其事，氣哼哼道：“你不冷麽？我看你很冷的樣子。”

我亦搖頭，見她發現新事物一樣，突然間就眉花眼笑起來。

她高揚下巴，指使著我，臉龐上眉毛都彎成了兩道月牙兒，晃著腕上的鈴鐺，滿眼笑意，對我呼喚道：“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我在這裏來過啊。”

我點點頭應允了，理了理思緒，覆聽到她道：“我也不會對別人說看到你的，你放心吧，你不會因此受罰的。”

她的唇邊綻開了一絲燦爛的笑容，臉上雪花融化的印痕，宛若依稀的淚痕，像是破涕為笑的樣子，這讓我心裏多多少少突然感到抑郁與不快。

這種想法在心底一閃而過，隨即我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自嘲竟然羨慕起小孩子來。幼時在虛妄境時，我幾乎整日都過得並不是很開心。

我不語，剛想退立到一旁，她卻指使著，催我快去給她折一枝高處的梅花枝，未了，她追加道：“就是那枝！那枝！”

我順著她的手指所向看過去，果然看到在最高處，居然還有一枝並未落盡的梅花。

她個子太小，自己又爬不上去，所以非要我去給她折下那枝花不可。

我踮起腳，伸出手臂去碰那根梅枝，還差了約莫一指距離，遂原地挑起一抓，卻不甚碰落了一朵梅花。

小姑娘驚叫道：“花要掉光了！不行不行！”

枝頭的花本來就少，此刻若是再用力，怕就真要掉光了。我不敢再輕舉妄動，於是就沒再試圖折下它。

我瞅了瞅，大概只有一計可行，遂在地上寫道：“稍待片刻。”

吃力地爬上樹去，我大抵用了最不雅致的姿勢折下花枝來，跳進雪地裏。

幸好雪鋪的不薄，腳底沒有太疼的感覺。唉，要是有輕功，還用得著這麽費力氣嗎，不妙不妙，大大的不妙。

她眼中興奮的光芒洩出來，笑瞇瞇地轉圈圈，惹得銀鈴叮叮當當作響。

一枝梅花，也要這麽開心。那萬樹梅花，豈不是要興奮至死？

“你最好了！”她瞇著眼睛道，“我……兄長肯定會喜歡這梅花的。”

我摸摸她的頭，見她並不抵觸，這才放下心來。

“小十一明明很乖，為什麽總是被討厭呢。”她自顧自地喃喃，嘟著嘴郁郁不快，和之前的滿臉笑意形成鮮明地對比。

是因為你矯情啊。

我在心裏默默回答，還是給小孩子一個面子好了。

她捏著梅枝玩了好一會，才散去臉上的陰霾，拍手道：“你是哪裏當值的？”

我想了想該如何作答，最終決定誠實一點，於是寫道，自己便是東宮當值。她神色變了一變，很懼怕般道：“你可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啊。”

東宮這麽可怕？讓她避如蛇蠍。凝神思慮了一會，我發現自己確實是同意這個說法的。話本子裏總是講，皇子偶遇民女，共結百年之好的故事，全部都是哄小孩子的。以前師兄給我讀過許多話本，後來經歷過方知道，世間哪有那麽多湊巧，哪有那麽多美好？

她的錦裘無聲委地，有些許日光透過梅枝落到她素凈的眉眼上，我仿佛在瞬間看到了尚是小孩子時的自己，裙角滑過一尾清冷的雪色，安安靜靜地賞梅弄花。

好遠的回憶。

“姑娘，姑娘！”

匆匆而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追尋，我猛然驚醒，手指撫過額頭結痂的傷口，快步欲走。

那小姑娘連忙躲在了樹後，用手指攏了攏衣裳，把自己縮成一團，壓低聲音威脅道：“可不許說我在這裏啊。”

我直直立在原地，若無其事般抹去了方才寫的字，指下很快出現一幅梅樹圖。趕來的宮女看到我，驚訝道：“姑娘，原來你在這裏，叫我好找。”

我死氣沈沈地瞥了一眼她，不待她追問便走了出去。四下空寂並無他音，我悄無聲息地匆匆走過，抖落幾許風雪，大概面色太過病態，竟嚇到了她。

她驚道：“姑娘，你不要難過。太子最近沒來看你，是因為他……”

我連忙擺手打住他，太子只是利用我而已，什麽叫做我很難過？我難過的僅僅是，那樣的時間回不去了，永永遠遠都只能活在記憶裏。

額頭上的疤痕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尚在敵人之手，不能掉以輕心，可不止為何，最近總控制不好自己，愛憑一時好惡做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我也懂，但怎麽就是管不了自己的做法呢？

我一踏入門內，便覺氣氛似乎換了一般，方成澤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讓我頭皮一麻，飛速回想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麽跑路被發現的事情。

最近都在閑步、吃飯、睡覺、畫畫，好像並沒什麽特別的舉動啊，況且我有意做出疏離花月的樣子，不引起他的註意。

我疑惑了，我就離開了短短片刻，不至於被他發現我的計劃吧？

“你做的好事。”他冷冷道，提起一盞燈，我定睛一看，不正是上次匆匆落在樂游苑附近的那個？

走過去，我剛打算接過來，被他側身一躲躲了過去。

默默抽回停在半空裏的一只手，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自認為我的計劃沒那麽容易被發現吧。

盡管有些心虛，我還是擺出一副平靜的樣子，故作深沈默默瞪了他一眼。

他腳步頓住，手中舉起燈，道：“遠清公子派人把這東西送回來了。”

咦？看來不妙，那日行蹤暴露了。

蕭遠清送燈這一舉動，是在威懾我，告訴我東宮之內，不要輕舉妄動？

方成澤的聲音突然把我打斷：“你最好不要惹到他。”

我默然，“他”指的應該就是蕭遠清了。究竟是何種人士，讓許多宮中之人都避之不及呢？

聽他們語氣裏，一提及“遠清公子”，就不自覺地帶上了神秘的懼怕。

“小方大人！”花月俏皮的聲音傳來，呼喊著方成澤。

他微微皺起了眉心，瞥過自門外跌跌撞撞而來的花月，應聲道：“回去做事，別來煩擾我。”

花月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笑嘻嘻的聲音回蕩在殿內，雙手捂住方成澤的眼睛，道：“小方大人快猜猜，誰要來了？”

方成澤一把打掉她的手，無情回道：“猜到了。”

花月大奇，問道：“猜到了？這麽快，快說你猜到是誰要來了。”

“你猜猜。”我一聽此語，差點沒笑出來。方成澤這個回答簡直絕妙，氣得花月很是憤怒。號稱無情的方侍衛顯然很少這麽有人情味道。

我微微看了花月一眼，施施然地接過那盞燈，擺回原來它放置的地方。這是才仔細看了下據說“制作不易”的這燈，覺得也沒甚特別之處。

既沒有機括，亦無寶珠象牙的雕飾，畫了一只白澤獸，除此外，僅僅有一行俊俏的字，配在白澤獸的下面：白澤目通萬物之事、知曉古今之變。

這行字倒是寫得很好看，像是出自風流名士之筆。

我剛要跨出去的時候，方成澤一閃，移到我面前擋住去路，道：“你最好現在別惹亂子出來。”

我別過身子，換了個方向走出去。兜兜轉轉繞到東宮正殿外，四周居然靜悄悄無人，要知道，平時在明處的侍衛就有甚多，怎麽今日無人？

掐指一算，今天也不是什麽特殊日子，太子應當是在東宮內，怎麽會沒人呢？心下一想，其中必有蹊蹺，不能讓他們抓到把柄，遂沒有去聽墻角，也沒有去一探究竟。

回到竹桐宮內，方成澤不見了蹤影，我使眼色讓花月上前，在她手心寫道：“我尚須裝成啞巴，以防萬一。”

她作答道：“好的，奴婢馬上拿點心來。”說罷，便去取點心。

聽起來我們的對話僅僅是吃飯問題，實則驢頭不對馬嘴。

片刻後她似受到驚嚇般，踩著裙角跑了進來，面色慌張：“遠清公子在和太子殿下遠遠朝這裏來了，姑娘千萬別出去啊！”

我麻木地點頭，往嘴裏塞了另一塊蓮蓉酥，看了眼窗外靜謐的雪景，打了個呵欠。這樣的天很是適合睡覺，幹嘛要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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