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睡醒之後，我見花月立於一旁，很勤奮地在做些雜掃之事。帶著讚許。滿意地走到一邊去，無聊地打算出門逛個幾圈，但是視線剛觸及重重帷帳和珠簾時候突然頓住了。

嗯，那個蕭遠清在和太子議事，我不能貿貿然出去，免得讓他們以為我又想幹嘛。不如這樣好了，我就先站在殿內偷聽一下，如果聊的不是大事，就放心出去溜達；如果是關鍵要務，我就繼續睡覺。

我沾沾自喜了一下，想到目前朝堂一片混亂的局勢，料到師兄不久便會想辦法把我弄出這勞什子的王城，形勢一片大好。

嘴角不禁浮起淡笑，我隔著簾子面向竹桐宮深處，豎起了耳朵聽。

不知為何，之前還有風帶著雪的簌簌聲，現下卻無風了，到處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走動的聲音，仿佛東宮成了一座死掉的宮殿。

一個聲音遙遙傳來：“殿下，遠清以為，此計不可。”

在這一瞬間，我的胸口突地一跳，眉心也跟著一跳，我擡手轉身，抹了下眉心，手掌內俱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心砰砰跳地聲音是如此清晰，我的呼吸有一刻的停滯，隨即加速，氣息也不穩定起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不會是他。

心底語無倫次地辯解著，我再仔細去聽。

熟悉的…輕柔的…如同春風般。

那個聲音…

不！怎麽會是秦想！不是他！

心底歇斯底裏地拼命喊叫著，我狠命地拍了一下額頭，沒錯，我的意識十分清醒，並且我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不會錯……怎麽可能？

顫抖著身軀，我撥開簾櫳重重，掀起一角，用盡了我生平所有的力氣去保持自己不會跌落在地。

繼而，嗓子裏呼出一口濁氣，睜開眼去看那角。

不……一定是我看錯了，我認錯了人！怎麽會是秦想！不，一定是我眼花。

院內石桌上落了一邊雪，兩人分坐兩側，那身著輕白的寬袖直領褙子的人，唇邊笑意清淺，輕搖著灑金小扇，清疏意遠。

那緞子寬邊是亮黃的，一點一點浮上我的視野，繼而亮亮地刺進我的心裏。我手指無力劃落，卻不慎折斷了指甲。指甲陷進肉裏，我心緒慌亂無比。

衣袍上綻放的紅梅似赤紅的殘陽，烙在我的眼裏，纏繞著的並蒂蓮在衣角蜿蜒之上，仿佛要爬進人的心裏，繞緊心臟。

“殿下最近在竹桐宮又有了新人？”那人的輕笑又遠遠傳來，卻沒有一絲的輕浮，還是那張熟悉的側臉，分毫不差。

只是額角的梅花印鮮紅欲滴，如同點點血淚，襯著他幹凈的皮膚和眼底的風流神采，看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個陌生的人。

我的心一點一點落入了冰湖之中，塵封在深淵之底，踉蹌著想要後退，手扶住胸口用力朝下按動。

顫抖著軀體，我吸了一口氣，憋了許久才緩緩吐出。覆又聽到他們在說什麽，聲音起起伏伏彼此交錯，一字一句……

太子啟唇，沈著自威，道：“最近我總是煩心事太多，竹桐宮的很讓我不省心。”

“不必當真，女人何處找不到。不滿意，就殺掉好了。”被呼作遠清公子的男子扣下折扇，垂首靜靜對道，沒有一毫情緒夾雜，仿佛說得便如殺死一只雞鴨。

他仿佛真是在說一件毫不相關的事，以為我是太子眾多美人中得一位，不好就換掉，說得這般輕巧。

我的腦子嗡嗡鳴叫著，仿佛被巨石重重擊中，不停震動著。

仿佛有人在耳邊敲鑼打鼓，耳鼓都要徹底震碎了。

我的牙齒亦在顫抖著，咯咯作響，吱吱花東，有絲絲縷縷的冷氣如肺，不知何時涼徹了心扉。

從光可照人的地面上，我看到了自己慘白的容顏，好似開敗的曇花，在風裏搖搖欲墜，嘴唇發青，不住顫抖著。

啪地一聲，似乎是眼淚落到了地上。我的喉嚨裏發不出來聲音，沒有一個字節能穿出，只有噝噝的吸氣吐氣聲。

身體搖晃了一下，我腦海中一片空白，縱有千言萬語，也難以吐露。

眼前看不清東西，世界都是躁動著的黑暗顏色，什麽都看不真切。

我一個眼花，頭暈了片刻，站立不穩，嚓地一下滾到了簾櫳內，把簾櫳也帶下來了。裹著簾子的我此時十分可笑，更為尷尬的是，巨大的聲響埋沒了沈寂的四周。

諸人的目光齊齊落到我身上，太子怒道：“誰？”

我顫抖著，支起身子，見他的目光緩緩移來，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態。

眼睫不知何時已經濕潤，勉強起身，我退後了兩步，用衣袖胡亂抹了兩把臉，看著秦想倏然大變的面色。

淒然地勾出一個笑容，這世間竟有這樣的事。

沒有風，沒有雪落，沒有鳥語花香，沒有其他的聲音，到處都靜悄悄的。秦想似不敢相信般起身，小扇在手，往前了兩步。

他朝著我的方向，神色覆雜。

“浮……”他的聲音飄渺極了，輕極了，我聽不清。

“你怎麽不說話？”

我拼命搖頭，遽然轉身，朝著外跑去，身後不斷有驚呼和喊叫聲傳來。

心神大亂，原來是如此斷腸滋味。我胸口處的心臟正在冷下去，死寂死寂地跳動著，連帶著我所有的情緒。

不是，不是！這一切都錯了，都錯了！是我錯了。

他不是秦想，他是蕭遠清。

我的目中不斷有眼淚在流出，打濕了鬢角碎發，挽發的青玉簪不知掉到了何處，也未來得及撿。腦海中一片混亂，我只管毫無目的地亂跑著，不讓他追到我。

身後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我捂著嘴唇，顫巍巍地撥開擋在眼前的頭發，又擦了擦濕潤的眼睛，抽動著鼻子，終於在無人的偏僻的角落裏脫力倒在地上。

靠在墻下，我大口喘氣呼吸，搖頭告訴自己，這真的只是夢？

可夢怎麽會這麽真實可怕？

我應該不是在做夢罷！

我不顧積雪的冰冷，直接坐在這裏，任衣裳都被雪沾濕，全無方寸。

把臉埋進手裏，把手埋進膝蓋上，我嗚咽出聲。

呆呆地坐了這麽好一會，我苦笑。秦想，相之心是為想。蕭遠清，當真人如其名。

為官拜相之心，只有我是傻子。有魚刺哽住了我的心和喉嚨，竟讓我到頭來還這麽天真。

無力地靠著墻角，有積雪從瓦檐上撲撲滑落，濺到我的身上，我發熱的臉突然涼快了不少，眼睛也清爽了好多。

幹脆抓起了一大把冰雪，把臉埋進雪裏降溫。秦想追了過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他手裏緊緊擎著一把紅蓋傘，微微張開了優美的雙唇，似要對我說話，卻未發出聲音，臉色亦是煞白，眸子裏是我看不破的濃霧。

我聳動身體，挪了好幾寸，心口的位置像是紮上了刮骨鋼刀，被剜地好疼好疼，將心剖成了兩半，撕開了血淋淋的傷口。

真奇怪，我之前受傷那麽多次，從來都沒有如今，這般疼、這般疼。

而我的臉上居然還浮出了一個強笑，平靜地可怕。我的肌肉在抖動，卻不得不盡量穩住身子，控制自己不像個粗鄙夫人一樣撲上前去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阿碧。”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在最後有極細微的起伏抖動，很艱難地吐字，這般冷的天，他卻穿得極為單薄，明黃緞子閃爍似金光，繡著的白梅紅梅交錯，連著蓮花的紋飾，襯得滿園的雪都失了色，壓下去了天地日月的光輝。

我潰不成軍，眼淚簌簌落下，忍不住抽動鼻子。還是那樣精致的眉眼，艷極了。只是換了個衣服，怎麽就變了個人？

手指動了動，卻委頓地攤在地上，冰冷的雪水終於喚醒我的所有意志。恍惚的日光曬得我眼睛疼，我終於明白，覺醒過來。

面前這個人，是蕭遠清，遠清公子。

多麽……荒謬的戲劇，只有我入戲了麽。

低低地笑起來，眼前又是一陣模糊，我扭曲著脖子，緩緩擡眼看向他，仔細地記下這張清顏，還有他帶給我的所有殘忍回憶。

完美無缺的策劃，絲毫不差，如他所願般。

他沈寂許久的聲音微微沙啞，慢慢響了起來：“阿碧。”

說罷，那身子向前踏了一步。

我近乎驚惶地看著他，瞳孔裏露出深深的悲戚。又有大如席的雪花卷著風落下，隔在我們彼此之間，像是無奈般敲打著地面。

蕓蕓眾生，那麽多人，為何遠清公子，偏偏是他呢？

他的睫密密低斂，眼中似有波光閃動，沾染著悲戚。一霎時，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初見時輕笑著的、對我伸出手的青澀的面龐。

少年在烈光中越去越遠，越去越遠……

談吐仍然如此優雅從容，溫和的臉上卻再也找不出一絲笑容。他盡力抑制著沙啞，拿著紅傘的手骨節分明，瑩白如玉，像是上天雕刻的工藝品完美。

額角梅花印，襯著衣上盛開梅花，繚繞著樂游苑的梅林間清冷香氣……

陰黃日光落在他素雪褙子上，炸開了一朵枯黃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 秦想只是一個幻境，當幻境碎掉，一切歸於現實……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不好意思，今日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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