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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落盡人歸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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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掌拍攏的聲音自大殿之外傳來,原是太子李懷簡來了。

他足尖輕頓,拍手喝彩道:“好一個不怕死的,果然有一套,嘴尖舌利!”

我不躲不避,正對他的視線,於電光火石間冷意微生,眉目瞬間凜冽,不再示弱於人。

“那些話若是穿出去,十顆腦袋也不夠你掉。若不是留你有用,這裏還會有你說話的地方?”金袍衣角驀然掠過我的眼角,他散漫說道,悠悠擡手,專註安然地盯著手中銀壺,執壺且笑,卻是不懷好意的笑。

我唇邊挽笑,漫揚起飛揚跋扈的不羈笑容,淺顰立於殿心,回敬道:“殿下實在仁厚,倒是在下一派胡言了!某區區識人多年,竟不知有如此慈心之人!”

話裏句句反語,鋒芒畢露。攏起鬢角碎絲,我裝作沒事人一般眉峰簇攏,挑起淬毒的刺,與他視線交對。

他的視線觸及我倔強的目光是有微微一怔,仿佛透過我看到了其他人,應該是攝魂術有所生效。

斂目不再多看,我在重重冰紗簇擁之中,聽到他不太真切的聲音:“那你猜猜,這銀壺裏又是什麽?”

他手指輕叩銀壺,微搖數下,卻無一滴液體濺出。接著,李懷簡偏頭打量著我,笑容猶如惡鬼,坐進椅子之中,凝神盯著茶盞,身子呈優美的弧度,仿若只是個普通的子弟,親自托起茶盞,斟滿了一杯泛著碧色的液體。

我冷眼斜睨,也不回話,見他笑容凝結在嘴角,斜手將茶盞反拋出去,碧綠的液體撲到地上,迎風化成一道翠綠細煙。

地上泛出滋滋的聲音,白色的氣泡升騰,竟是這毒液腐蝕了地面,將地面燒出一塊焦黑的洞。

我的手指微微輕顫,心裏卻並不慌亂,蹲下去伸手觸摸那塊地面,指尖頓然猶如灼燒,褪下一層表皮。

“色味甘醇,穿腸入骨,食之難忘。”

遲疑片刻,他展眉而笑,神色間卻是陰翳的烏雲蓋頂,眼中似有幽幽的燭火緩緩搖曳生姿。

方成澤會意,端上一只質地堅硬的金樽來。

我立在陰森森的殿裏,突然覺得心底害怕,竭力保持著身子的平衡。

李懷簡靜靜又呈了一杯毒液,不知道加了什麽東西,這次的毒液呈赤紅色,仿若孽火刺紅,噴霞雲湧而出。

艷麗濃郁的煙氣飄染至大殿盡頭,他微也眼睛,手裏把玩著金樽,散漫著漠不經心的熾麗譏笑,對我道:“既然你那麽想,我卻只好這樣做了。”

方成澤穩穩捧著金樽,遞到我的面前,金樽下鋪蓋的錦黃明鍛花紋繁雜明亮,刺得眼睛發熱。

探出素長的手指捏緊了金樽,我邁步走到東宮面前,依舊挺直了身子,手微微一顫,濺出了數滴紅液,墜落於地面。

我低頭怔怔忘了片刻,方緩緩擡起,鼻息趨於平穩,心臟仍還在咯噔咯噔地跳著,繼而揮手遞至唇邊,汲下滿樽的液體,胸口鼓動,焚燒的痛感漸愈升起。

唇邊的酒珠慢慢滑落,我擡袖擦了,舉起金樽閃身後退,眼中寒光閃爍,甩開金樽,冷峭道:“多謝一片美意,區區承了,我還要感謝殿下大恩大德的不殺之恩,感謝殿下的心胸寬容。區區無知,不慎貴為上卿,卻也領略了殿下獨特的待客之道,佩服佩服。”

他拂袖,依然是冷厲無情地笑著,舉手投足間天生的貴氣四溢,金袍在地上長長拖延,漸漸走遠。

我無力地躺回床上,用力掐緊了層層綾羅綢帳,渾不覺早已連帳都扯了下來,掌心一片血跡。

劇痛的是心,讓我恨不得把這顆亂跳的心挖出來才好。眼前發暈的同時,好像肋骨處被用內力齊齊打斷,擠壓著心臟,使之跳動不已。大口喘息著,渾濁的空氣好似一直滯留在府谷之內,時時刻刻壓迫著身子。

我的目光近乎渙散,什麽都看不進去,天旋地轉間,只知道自己恨不得一死了之。

本在腕上偽裝成普通鐲子的銀絲,現下躺在手心裏,我不覺把銀絲顫巍巍地揣到胸口處,慢慢靠近心臟處。

急促的呼吸聲彰顯我一次又一次瀕臨窒息死亡的過程,這過程漫長而痛苦,讓我想到尋求解脫。鬼使神差地手指勾起,銀絲便要穿過身體最為柔軟的一部分。

讓我從這樣緩慢的痛苦中解脫吧,我作孽甚多,也是時候了結了。

轉念間,我痛苦低吟了一聲,腦子裏閃過秦想欺霜賽雪的身影和我送他的那枝回繞不休、生生不息的並蒂蓮花,還有他低顰淺笑時的眉眼。

菡萏青且紅,折荷以贈君……

師兄驚痛的樣子浮現在我的眼前,我抽回指尖,頓然咬緊牙關,把自己窩成一只球狀,雙手環抱住胸口,掙紮著。

我不能死,阿想還要等我回來;我若一死,豈不是不僅害了他,還會將杜昭師兄也置於師門爭鬥的風險之中。

“阿想……阿想!”破碎的嗚咽聲自我口中斷斷續續溢出,抽搐著身體,我不慎咬到嘴唇,這一下吃痛,便連牙上都沾滿了血,看上去應該可怖而殘忍,宛若地獄饑渴吞噬人肉鮮血的幽魂野鬼。

到最後,我喊到嗓子喑啞,連破碎的聲音也發不出來,無助地望著榻頂的紛亂蓮紋,脫力地攤開手,便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一杯毒液,生生進入肺腑之內,毒啞了我的嗓子。像是有火在洶洶沸騰爆炸,讓我幾近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想冷笑,卻連笑聲也發不出來,只餘下幾聲噝噝的呼氣聲。方成澤面上無悲無喜,悲憫盡數沈澱在眼底,淡淡道:“這杯毒酒比起那杯碧血,尚不算□□,只會讓你暫時不能說話,忍受穿心之苦……碧血入口,則全身如浴火般燒痛,身軀腐蝕化煙……你好自為之,別再逞強了。”

說得這麽冠冕堂皇,無非是太子看我不爽罷了。這次是我沖動,頂撞了他;可我蒙受不白之冤,還被迫落入他榖中,我憋屈在心底的憤恨積蓄甚久,早已不想在宮中多滯留一分、一刻、一時辰!

他入定般出神了許久,換了幾個人進來收拾殘局,宮人們都被嚇得凝住了呼吸,躡手躡腳地收拾幹凈了宮殿,用眼神在竊竊私語著。

我默然躺著,雙目微閉,心思百結,腸子又一分分冷了下去,僵硬而溫涼。這世間,最為人所追逐的,便是虛無的名利;最為世間容納的,便是卑劣之徒。

師兄,師兄,你若是來找我,一定不要以身犯險,連累自己身困險境…我實在害怕未來的光景會是怎麽樣的場面。

阿想必然不知道我被困於此地,我此前一別吹雪城,早就提前寫了十餘封信,托了童子每隔一月便帶給他,我給的銀錢夠多,他必然能夠收到,會以為我只是辦事遲遲脫不開身。這不是個完全的打算,卻盡量盼著他可瞞天過海、偷天換日一些時日。

香爐暖煙霧一樣升起,帶著讓人甜膩乏力的香氣,我倒頭便睡,但願一睡起來,發現我之前僅僅是做了個可怕的夢。

夢醒之後,我還是那個無憂的少女,揚眉淺笑,牽著白馬,身著九重的碧紗素衣,獨行古道之間,快意瀟灑,揮鞭而去。

可惜,可惜,罷罷罷!癡人說夢,大夢總醒。浮浮沈沈的光影明滅,我終究深陷於宮闈牢籠中,逃而不出。

雲外哀鴻,似替幽人語。歸不去,亂山無數,斜日荒城鼓。

所有的夢,終會有一醒。嗓子裏快要渴到著煙,我胡亂地滾下了床榻,顫抖著手指執壺倒了一盞清水,稍稍沾了些許水珠抿唇,狼吞虎咽地一飲而盡,卻因為岔氣,悄無聲息地嗆咳許久,自己佝僂著身子捂著喉嚨,呼吸紊亂。

隔著宮墻,手掌如何觸及遙不可及的自由?平靜下後,走至裝著朱鳥的籠子旁,自己填了些水。

它很乖,沒有嘰嘰喳喳亂叫,因為它也已經死去多時了。

以前總會有朱鳥很溫和地用頭頂蹭我的掌心,性子很像師兄。

我揉了揉它的赤朱色的冰冷身軀,見它胖滾滾的身子下面,多出一枝掉落的長羽。只是這羽毛之前被它用肚子壓著,沒有別人看到。

會心地挑出那枚細長羽毛,我回執桌案旁,宮殿裏重重黧黃色羅帳,拉長了昏黃的燭影,斑駁地切割開大殿。想了片刻,最終塗了晴明不定的遠山,添了一行雁書。

秋盡回時,無可寄書去。飛不過、隱天遮月,濃霧亂途拂。

雲外哀鴻,似替幽人語。歸不去、亂山無數,斜日荒城鼓。

歸不去,亂山無數,斜日荒城鼓……

有意無意般,在朱鳥那枚長羽上,我輕輕落筆,點下一粒朱砂色,再慢慢用小豪筆端勾勒描畫,蜿蜒出虛妄境內的流火印記。

明烈艷麗,時時刻刻都在跳動一般的火焰在眼前搖曳生姿,若不仔細放在日影下看,怕是看不出來這隱約的痕跡。

指肚點上紋飾,我呵出一個長笑,僵硬著身軀,手中長羽順著未合攏的指縫滑到地面。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當工作人員累死了,居然忘記發,今天趕快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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