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散步，一圈下來，總算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朱鳥躲在叢裏，咕咕唧唧地叫了幾聲。幹幹笑了幾聲，我對方成澤無辜道：“這只鳥長得挺合我眼緣，能帶回去養嗎？”

不忘討好她，舉手發誓道：“絕對不給你添麻煩，我發誓，否則我不得好死。”

他看了看肥肥的紅色朱鳥，確認只是野生的鳥兒，才點了頭，把它捉了過來，奇道：“這鳥已經胖得飛不動了。”

我無語地低頭，把朱鳥抓到手心裏，摸了摸那圓滾滾的肚子，揉著指頭想，是時候該餓它幾天了，這麽久都沒來找我！和師兄一個德性！呸呸呸。

帶著朱鳥向內又走了很久，權當散心，畢竟機會少有，卻不想可算又碰到了一位大熟人。

我以為太子最近事務諸多而無心信步，沒想到卻遇見了他。李懷簡，這名字如此樸素簡練，為人可一點也不節儉，改叫懷奢還差不多。

他初見我是有微微的驚愕，良久才覆冷笑道：“看來你病得還不重。”說罷，側眼看過方成澤，冷意肅然。

要示弱於人，放下他的戒心才行……對，師兄說過，必要時候就讓對手降低戒心，攻心為上。

微微欠了下腰，微擡雙眸，略待片刻，我輕言道：“是病得太重了，才來散散心。”同時我自己稍微急促地喘氣，拿了帕子放於嘴邊，慢聲咳嗽，覆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此時發白的臉色更加煞白，看上去真是病重之體。

他笑意微漾，穩重的氣息頓時被沖淡不少，揮了揮袖，自己和其餘幾位侍衛走了。我只知道東宮四大高手分別是方成澤、方成轍、方成若、方成穆。鳳桓意解決掉其中之一，將四人本有的默契生生破開一個漏洞，卻又把冒犯太子的罪名推到了我的身上，算是福禍相依。只是不知道剛才見到的幾位是他們中的哪兩個？

四面都是宮墻，要如何才能逃出去？太高了。

然而我是虛妄境之人、青州天水碧，身上肩負著的不是自己的未來，而是一分責任，不能在任何情況下出一絲紕漏，怎麽能自己先灰心喪氣？我絕不能讓自己變得如此怯弱無能！

轉視四周，我很快將目光投到遠處的一片宮苑裏，好奇指著問道：“那是什麽？”說罷，便不自覺想要走近去看。

方成澤身形風動，閃到我的面前，盯著我冷然道：“不想死就別去。”

我哦了一聲，又聽得他繼續講道：“這是殿下的禁地，只有寵信的人才能進去。”

寵信的人？這個宮苑有什麽好進去的。

“你進去過麽？宮苑而已，能有什麽禁地，又不似天子狩獵游玩的上林苑。”心裏想著，嘴裏便不覺說出來了。上林苑各類奇花異草珍禽猛獸多得去了，光梨樹就有十種，棗樹七類，栗四、李十五，查三、梅九、杏二……據傳草木就有兩千多種，可惜我都沒眼福去一睹究竟。

他低低嗤笑了一聲，譏諷刺耳，讓我頗為惱怒，遂不快道：“你笑什麽？”

方成澤神思悠遠，面上沒有表情，目光中卻多了一份眷戀：“我？我以前去過，後來再也沒去過。這苑存在，自然有他的意義。”

咦？難道這裏有暗道或者密室？我可要旁敲側擊一下了，忙忙直起了耳朵，把他接下來的話每句都滴水不漏地聽著。

結果他的話語令我大失所望，唉，怨不得他會這麽大方告訴我這宮苑是幹什麽的。

開襟樓前有艷火珊瑚玉樹。我那日遇見方成澤，他便站在珊瑚血玉樹之旁。一樹六柯，枝條數百以計，在夜色下遠觀，便如同火光燃燒，欲焚天際，是外邦所奉之物，卻僅僅供裝飾美化之用。

而這“樂游苑”之內，卻有著諸多太子看來是寶物的東西。比如說那裏面有一水池，池內正中有玉魚一對，每至雷雨之日，隱隱有龍吟之聲自魚腹內發出，時常被認為是天子之氣。太子曾在此地多次祭拜祈雨，多數都會應驗，仿佛天神福之。

珊瑚玉樹太子不愛，可他卻固執地愛著梅花。

方成澤極緩慢地搖了搖頭，低聲苦澀道：“這樂游苑的名字，正是聖上所賜，安平公主所題。裏面種滿梅樹，原本是叫梅苑來著。”

他似乎陷進了陳思裏，楞了半晌，僵硬擠出一絲笑意，道：“後來樂游苑就成了禁地，除非他極為寵信之人，是不能進去的。”

“你也不能，你不算麽？”我好奇問道，按理說身為太子護衛之一，不應該是有出入這所禁苑的權利麽。

他瞥我一眼，神色之間多了二分悲憫，手裏倏爾多出一叢枯草來。

“小姑娘，你看這草，是不是很整齊？”他伸出手，掌心裏一叢枯萎的荒草呈在我面前，繼而他開始細細端詳，撚出其中一根來。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見他把這根草狠狠扯了幾下。枯草在他手裏發出淒慘的聲音，卻劃破了他的手指，但並沒流血，他回頭朝我道：“一叢雜草，裏面看似整齊，這根草，最粗，但根部卻是爛的，然而把它拿在手裏撕爛，反倒會傷自己。”

我接過那根枯草，細細打量，果然發現它沾滿汙泥塵土的根部已經有了腐爛之衰敗狀態，然而上部卻是完好無損的。

“我便是這根雜草。”他語焉不詳地說，扔掉手中剩餘的幹草，手指撫過鬢角處垂下的一絡長發，聳肩嘆氣，目光深邃久遠，低低道：“很久前便是……那時我還不叫這個名字。”

這個我也是甫入謝城王宮內刺探消息時打聽到的。東宮太子李懷簡手下，四大高手的名字都是他親自起的。一旦成為東宮守衛，必須拋棄原來的姓名身家，斬斷同過去的一切聯系。

方成澤、方成轍、方成若、方成穆。天圓地方，故以天地為姓；君王立國，故以成為名。東宮的野心與欲望有誰不懂麽？他們放棄過去的一切，進入東宮又是圖什麽？名利？

搓了搓手指，懷裏的朱鳥不安地擺動著身子，小眼睛圓滾滾地瞪著我。唉，久別思故居，在這種虎狼環飼的地方能看到朱鳥，不禁也覺得寬慰了不少。

我把它捉到手裏，心下再怎麽歡喜，卻也未在面上流露出來。僅僅是匆匆在方成澤的註視下回去，弄了個籠子把它裝起來。朱鳥眼裏仿佛有水光出現，可憐巴巴地瞧著我，頗為無辜，仿佛不明白我為何要把它關起來。

賣蠢也沒有用，省省心吧，輕彈它的翅膀，我壓低聲音道：“到時自然會放你出來，現在不是時候。”

它聳下了腦袋，輕輕啄著籠子，金紅的羽毛如同一片熱烈的火焰炫眼，仿佛又一夕回到了紫章宮，不知現在師父安好？

師父立下過毒誓，餘生絕不出虛妄境半步。所以才會選擇我去輔佐杜昭吧？他當初想選的采蓮令主，應該是景時才對…直到後來發生變故，才改選了我。

想夠了事，我要了盞酒，自己飲了起來。沒有梨花白那麽大的後勁，喝起來綿長悠遠，如同江南的女子，溫婉淑靜，吳儂細語，醉了美景。我的祖上卻應該都是北地人士，這麽多年來，我都改不了北地特有的習慣。

數年前被杜昭騙得飲下好多梨花白後，我還說再不飲酒。時至今日，又不得不改口才好，再不過量飲酒。

一杯接一杯地灌到嘴裏，臉上不禁燒了起來，我看著琥珀色的酒，動動眉毛，再次一飲而盡。

踉蹌地走了幾步，便看到鏡中自己微微發紅的眼角，拂袖一會，直接把鏡子摔了個粉碎。今日且醉一次再說吧，張揚地笑了幾聲，引得空蕩蕩的大殿裏多出了突兀的腳步聲。

身子晃了晃，一個宮女連忙扶住我，神色裏卻是默然與不解。

我撐額，燒灼感自喉嚨、肺腑裏傳出來，揚起手推開她，我倒轉酒樽，隨手遠遠扔到地上。

竹桐宮的地面上多出來了一角缺口，隨即盈滿了從酒樽中流溢出來的殘酒。

盯著那琥珀似的殘酒，一股醇厚清透的酒香蕩漾在竹桐宮裏，升騰起一宮人的慌亂。我微微笑了笑，看著滿宮亂成一片的人，緩緩朝外而去，想要透氣，卻因眼前的迷離不慎又是一個趔趄。撫好珠釵，我站直有些癱軟的身軀，打算慢慢挪回去。

不想腳下一滑，便往一旁歪倒，身子老老實實跌進地面，滾下了臺階，右手胡亂縮回，抓住了珠簾上的某串玉珠，隨即一陣清脆響聲響起，整張簾線玎鈴鈴盡數斷裂，無數幽咽的珠子滾落一地，泛著瑩瑩的艷麗光芒。

歇了好半天，我才勉力站了起來，珠釵不知掉在了何處，漆黑的發胡亂披散著。我目眩地走過臺階，踩得玉珠橫飛。

撩開一片路來，驟然踏上去，衣帶分飛，立在風口處。

揮開那些個煩人的宮女，我搶上前去，腳尖點地，走得越來越快，到最後氣力有些不支，大口喘著虛氣，幹脆躺在地上，闔上雙目。

天為穹廬地為蓋，何處是吾鄉！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好心累，差點把手機弄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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