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數點雨聲風約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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頎長的身影漸漸離去,就要跨出門外,他驀然轉身,吩咐方成澤道:“看好這個小姑娘,半步不離,別把她弄傻或者弄瘋了,我留她的命還有用!”

方成澤點頭應是,木頭般面無表情,唯有雙眉依舊高飛,瘦高的身子立在一端,真是一根木頭了。待得方懷簡一走,我不禁癱倒在了床上,緊緊攥著被角,抹去了手心的熱汗。

好險。

太子方才雖然沒有說話,看似沈吟,實則暗藏殺機。我對這種殺氣再熟悉不過,在那一絲狹促不屑的目光下,我幾乎是硬著頭皮才豪氣沖天地說出那番話來保全自己。若是有一絲絲讓他聽出不對的地方,我可是要被大卸八塊了。

萬幸我心底的懼怕被滴水不露地掩蓋住了,否則一旦他看出我手中沒有他所要的籌碼,必然會讓我橫死當場。

不行,我還是要繼續修習下去攝魂術。盡管全身功力毀於一旦,但是唯有這些虛妄境內術法可以無內力而使出,況且速成。此刻什麽警告,什麽反噬後果,統統都拋擲於九霄雲外,無影無蹤。

哪裏能得兩全法?真是太過可笑。

為了不讓方成澤看出我重新修習攝魂術所導致的變化,我幹脆每日都瘋狂作畫。不知不覺宣紙鋪了低低一層,看上去頗有成就。

但是若攤開來看,那多半都是蘭花圖,幾乎都沒有題字。每次畫著畫著,想到秦想就眼睛發澀,更別說抑制情緒去題字了。現在我受藥力控制,便連走路時間長了也會體力不支,堪比弱柳,唉,這樣的日子要到猴年馬月。

低低笑了一聲,不免暗道自己怎地這麽多愁善感。現在生死之事尚未定論,都無法保全自己安全,倒還有閑心去傷春恨月?

不過我並不真心喜歡攝魂術,盡管練了之後據說是眼睛會變得好看,顧盼若神。我這麽一張平凡的臉,遠遠看著可能有些驚艷,在人群裏近看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有那麽一雙有神的眼睛也是白費力氣,況且我也不想和鳳翩翩一樣。

萬一到了四五十餘歲,已經是半老徐娘,卻還長著雙十的不老容顏,心裏負擔太重,受不起。

遂有一日,我的額頭“不小心”重重磕到了黃木桌角旁,劃出一道血痕。不長不窄,不寬不短,剛剛合適,大約一兩寸長。此刻看來,容顏果然順眼了許多。

方成澤以為我自尋短見,過了片刻便換了張新桌子,想法子點了我穴道,把我扔在凳子上幹巴巴地瞪眼,手指搭上我的脈門,恐嚇道:“你識相點,別想一死了之。”

冤枉,是你自己理會錯了。

口裏也被塞了一塊布團,以防止我咬舌自盡。他目光無喜無悲,平靜如水道:“別白費力氣了。”

我支吾不清地嗚嗚喊叫著,奈何嘴裏堵著東西,吐字破碎,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頗為可笑地狠狠瞪圓眼睛,恨不得把他給剁成碎肉,呸呸呸!

過了好久,大概見我面色漲紅,他才掏出那塊布團讓我呼吸一會。頓時口裏一陣輕松,呼吸順從,說起話字字清晰,不肯消停的嘴巴裏脫口便罵出臟話來:“狗腿子,你能不能讓我說話,憋死我了!”

“牙尖嘴利,聒噪,你是哪個鄉野市井裏來的小姑娘?”他覆將我嘴巴堵上,獨留我幹瞪眼睛。

好啊,竟拿我和鄉野潑婦比較,我不是村姑!秦想都沒這麽嘲諷過我,方成澤真是有眼無珠還狗咬呂洞賓!助紂為虐不說,還整天把我看管得死死的,連一點通風報信的機會都沒有。

秦想都要等得著急死了,即使逃出去,我該怎麽和他去解釋呢?說我不小心被抓了,讓他內疚?說我沒有被抓,那我最近去了哪,連個音信都沒有?

他可千萬別闖進王城裏來找我,千萬別!幸好我之前早有預謀,在居住過的房內留了一張信箋,上面寫了亂七八糟很多瑣事讓他去做,此番能拖多久是多久。盡量讓他意識到我被擒之前逃出去便是!

凝神期間,褚色錦袍袖口處的金色雲紋把我的視線拉到了太子身上。

方成澤匯報道:“殿下,她今日打算自尋短見,是以我把她綁在這裏,塞了他的嘴巴。”

我又嗚嗚了幾聲,瀉出幾句不滿,睜大眼睛瞪回去,惡毒地如同毒蛇一般。

太子端步走上前,目光炯炯地落在我額頭混著鮮血的傷口處,道:“小姑娘詭計諸多,你做得很好。”說罷,他眼睛微瞇,卻射出兩道兇光來,煞是可怕。移開我口中塞著的布團,華貴的玉冠襯得臉龐更是陰森孤桀,“放心,本太子的品味還不在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還沒姿色的小姑娘身上。”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倒是心思轉得快,我的確是懼怕才故作此舉。若早知道他對我不感興趣,就不用大費周章了。不過聽聞他只愛美人,不及性別,不知道有多少美人在懷?想想不禁惡寒,雖說三妻四妾的我見得多,但一下子娶了幾十個的,我可沒有見過。攝魂術過早顯露效果,對我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的手指劃過我的傷口,指尖蘸上一簇鮮血,仿若勝雪紙色上一點朱砂,繼而厭惡地挪開了手,道:“好重的心機。”

我躲開他虎豹般的目光,爽快承認道:“是又如何?”

“呵,不知道吧。你放心,不出數月,青州必然一片大亂。”冷厲無情的話語似冰淩一樣鋒銳尖利,阻斷了我的思考。

來不得細細揣摩他話語的真假性,我驚喊道:“什麽!”說著,謔地一下就想站起來,無奈被點了穴道,只能動頭部。

“和本太子作對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勸你收了閑心,早早讓你的師門前來收屍。”陰森森的低語從他牙縫中擠出來,輕若飄絮。

我的師門,不正是坐落於青州青城的虛妄境麽!他言下之意,當是已發現我是虛妄境之人,打算利用我了。不管他安什麽心,我總歸不能讓他得逞。

冷笑了一聲,我不輕不重道:“殿下又怎麽知道,天命所歸到底是誰。殿下通天手段,在下委實佩服。”

“彼此彼此,既要對付青城,某就只能殺雞儆猴了。”

咬牙切齒地看著他離去,我吼道:“快點解開我的穴道,讓我起來活動兩下!”

方成澤聽言,終於肯解開我的穴道。我剛跳起來,大底坐得太久,眼前發黑,又坐下歇了一會,才一口氣站穩了。

腿都坐麻了。

之後,我病了挺久一段時間,大概是風寒,一直在榻上低低昏睡,半死不活地躺著。為了防止我病死,太子李懷簡同意偶爾在侍衛跟從下,讓我去稍遠處的地方走一走。這不知道是喜還是悲,終於能踏出這該死的房門,從而見到天日,只可惜病體不爭氣,沒走幾步心跳氣促,不得又回了那個什麽竹桐宮。

入夜的時候我在被子裏燒得迷迷糊糊,自己下榻去開了窗子,又沈沈地躺下去。朦朧之間好似有風刮進來,涼涼地吹到我的額上,像水一樣。

燒成這樣,我也無心喝茶動彈,只想抱來一盆冰塊,盡數潑在頭上。果然沒有內力,身體這般容易生病。本來就一塌糊塗的底子,現下更是糟糕透頂。

夜至燈盡,中途實在咳嗽得緊了,勉力下了榻去窗旁通風,手撐在桌子上支持著身子,卻見桌子在黑暗中似乎有些不同,遂下意識用手摸了摸。

光滑而修長,紋路整潔幹脆,是……

心砰砰狂跳起來,生怕驚動了其他婢女、侍衛,悄悄地把那東西塞回了袖子中,忍住那欲奔騰而出的喜悅。

連忙躺進了床上,盡量平穩住呼吸,昏沈的腦袋也因這天大的好消息清明不少。

指尖撫過那長長羽毛,我幾乎都要笑得哭出來,隨即罵自己太過無用,連這種事都要欣喜若狂半天。

握著朱鳥長羽的手都顫抖起來,好幾次都差點把羽毛脫手。

師兄……

師兄你終於來了!

我寢食難安地度過了這一夜,不知道多少個念頭自心中流淌而過。

天明時裝作剛醒來的樣子,氣喘籲籲地被灌下去一大碗藥。想都不用想,裏面必然還是有其他摻進去的東西。但沒有辦法,先治好風寒,保證自己能逃出宮去便好。

在方成澤的眼皮底下,自己千萬不能輕舉妄動,流露出一絲不同神色,否則前功盡棄。

手裏緊緊折好了朱鳥長羽,見他臉上並無異色和懷疑,遂放下心來。

昨夜驚喜交加,今早身子竟不住折騰,咳嗽得更重起來。眨了眨眼睛,呆呆地走出竹桐宮,隨意走了走。

走過這東宮,一路花草雜植,說不出來叫不出口的有很多,獨獨卻見不到開襟樓前長著的紫色途拂。

我蹲下身子,撚起一片寬葉,坐下歇了好一會,這才盯著手中那片葉子看了看。

方成澤眼尖,立刻從我手裏搶走了葉子,冷問道:“你在幹什麽。”

葉子並無異樣,愛拿便拿去。哼了一聲,我又撕下一片葉子,同時悄無聲息地將廣袖垂下,讓長羽落到草叢之中。

這偷雞摸狗的動作做得極為迅速,他並未看出來什麽。雞鳴狗盜的本事可是在師門裏練出來的,大家都說是不學無術,沒想到還能有絕處逢生、山回路轉的功效。天生我材必有用,雞鳴狗盜也算有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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