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數點雨聲風約住(二)

關燈
身體輕飄飄地,仿佛落入了一片虛無的深澗之中,沈於幽靜谷底,沒入冰涼的水潭中,將要沈下去,再也不浮起來……

好冷。

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意料之中的密室天牢,而是幹凈整潔的床榻和一旁的方成澤。

我可不認為他會好心救我,果然,微動身子,便發覺真是一點內力都沒有了,丹田裏仿佛被洗空了一樣,空蕩蕩沒有一絲著落。

難免憂愁,到最後來,鳳桓意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想出這個辦法來折磨我,他日若讓我遇見,絕對十倍奉還!只有心狠手辣,才能不再被陷害!

現下我就是折翼的鷹、失喙的隼,被生生奪取了引以為豪的本領,困於這危牢之內。

方成澤明顯是被派來看管我的。也不知道太子要怎麽處置我,肯定不會把我關在這形制不錯的殿裏,任整個人好吃好喝。

嘶的一聲,身子瞬間如同在寒風中墜落般,胸腔都要跳出來,刺骨地疼痛。眼睛掃過鏡子,面色果真是死灰色。看來東宮的戒心已經強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不僅非我一身武功,還專門用限制行動的藥來束縛我。

不知道我這枚意外出現的棋子,會成為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哪塊墊腳白骨?揉平眉角,呆楞了半晌,才問道:“這裏是何處。”

方成澤早知道我轉醒,目光覆雜看我一眼,卻沒有作聲。想必太子吩咐讓他不許透露任何訊息。

這座偏殿,裏裏外外被無數或暗處或明處的侍衛包圍著,插翅難逃,真是嘗到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滋味。

漫無頭緒緩緩繞著大殿走了幾圈,身後幾人真是若影隨行,像是死都甩不掉的尾巴,到哪都跟著,煩死了!

悶悶不樂地發現根本沒有逃離監視的機會,我乖乖閉上了嘴巴,發呆一樣坐在床榻上。該死,總不能在這裏被困住吧!

幸好雖然武功廢了,可腦子裏記得不多的口訣還在,可惜那麽多年的苦練,最後竟然都是白費心思。還好他沒有直接挑斷我手筋腳筋,要不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了!攝魂術最是速成,也許暫時忍辱負重留下一命,還能有花明柳暗的轉機。

勿驕勿躁,勿惱無亂。不斷告訴自己這句話,強迫自己能安下心來。

忍辱負重……

天水碧作為殺手,何曾落到這樣武功盡失的境界。漓見曾言,要我救人之後立刻廢掉武功,卻是假於他人之手。本想功成身退,沒料到誤入虎穴。如果能選擇,我一定選擇自己廢掉武功,也不能給東宮這個小王八蛋得了便宜!

心中暗暗祈禱著,可面色仍然不改,淡定問道身旁侍女:“…你可知這裏是哪裏?”

兩個穿青色衫子的侍女對望一眼,思酌半天才道:“東宮側殿竹桐宮。”

“閉嘴!廢話再多,就去刑罰司給拔了舌頭!”方成澤的眼神如電般,刺向多嘴的侍女,冷聲厲道。

青衫宮女眼神哆哆嗦嗦,打了一個寒顫,忙連聲求饒,磕頭道:“奴婢知錯了,方大人。殿下說,無關緊要的可以告訴她。”

我沒有作聲,這種閑事我可管不了,要看著想辦法逃出去才好。瞇起惺忪的睡眼,我問道:“怎麽不是石室了?”

話一出口,自己都不禁心裏罵自己太笨。石室方位已經被探清,把我扔到那裏難免不會再次被人救走;再說,總不能把我扔進天牢,這樣不僅會傳出刺客入宮的風聲,引來朝野人心浮動,還會讓我有機會去認識“共犯”,搞不好攛掇個宮變。

是以,扔進距離近的地方,折斷我的手腳,派著尾巴一路跟隨,我才不會溜走。

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想來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匯報上去,安全多了。

意興闌珊地跌回床榻之內,硬床榻簡直快要硌死我了。一整天都在這麽個嚴密監視下待著,怕是時日一久沒活動筋骨耍耍嘴皮子,自己倒要先被逼瘋了。還是要找點事做。

我可不傻,遂打著哈哈問:“給我一些畫畫寫字用的東西總可以吧?太無聊了,你們又不放我出去。”

方成澤使了個眼色,門口的侍衛中又一人迅速遠去。過不多時,筆墨紙硯樣樣都呈上來了。不過俘虜的待遇沒那麽好,給的東西都是最低級的次品,全然不搭皇室威嚴。見鬼,連這麽點錢都省,不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放長線釣大魚麽?雖然說,我不在乎吃穿用度,可並不代表我不能享受啊。

義憤填膺地叉腰,氣鼓鼓地想著。這群混蛋不禁剝奪我的活動範圍,居然還妄圖用最廉價的東西來收買我!真的、真的太過難以忍受。居然給我直接用隨便一塊石頭硯臺,這樣還怎麽讓人靜心作畫寫字?

盡管嘴裏嘟囔著,我卻還是誠實地慢慢研墨添水,開始動筆作畫。

畫了幾十道墨痕,才發覺自己的墨竹畫得稀稀疏疏,軟巴巴地耷拉著葉子,十分不成氣候。哀嘆一聲,這哀鴻遍野的景象實在不忍心看下去,畫的太差。

秦想能找到我畫的那張落霞梨花麽?我畫的那麽難看,扭扭曲曲像蝌蚪游走過一樣,給他看簡直是貽笑大方、班門弄斧,真是不好意思拿出手。偏偏他掛念了那麽久。

嘴角不自覺含上了笑。我麽,可不那麽庸俗畫肖像。工筆那麽差,才不要把原本好好的人給毀容成歪鼻子斜眼的怪物。

隨性幾筆,逍遙地輕點筆墨,很快便畫好一副滿意的成品。果然好看多了。心意流動,則畫有情,此話當真一語中的。

若能裝裱起來,做一個卷軸,送給秦想也好。蘭花圖他一定喜歡,這麽風神雋朗的蘭花,最適合他不過。

梅花也很適合他,只是呢,我到現在似乎都沒和幾個人賞過梅。

等等,我和誰賞過梅來著?……腦子有些混沌,還不是被曬暈了,沈浸在迷茫中,我搖頭睜圓眼睛,努力回想著。

哦,我好想沒有和別人賞梅過,更別說踏雪尋梅這樣風雅的事情了。等有機會了一定要拉著秦想去一片香雪海般的梅園。

杜昭有看過雪中梅花麽?若是可以,倒也要拉著他一起看,還有他身邊那個什麽英氣勃勃的“霜華公子”。

放下了筆墨,將硯臺放置好了,我突地覺得這畫沒有題詞可不好。

真是,被困在這裏困暈了,連題字都忘記了。不過我字寫得不好看,盡量寫得越少越好,於是我又打開了筆墨紙硯。

筆桿頂著下頷許久,一個不錯的想法閃過腦子,我登時便笑得滿面春風,容光照室,就題個題目便是。

我草草落筆,寫道“蘭澤有玉”。

既指花,又指人。

我張口欲問:“你能不能……”

“不行!”話還沒問,就被方成澤切菜一樣粗暴地打斷,他清淡的面容上卻未留出一絲不快。

真兇。太子也真是的,把我圈在這屋子有什麽用,不如讓我早早離去,我保證我不再踏進謝城王宮內一步!

定了心神,眼神閃爍不定地在梁柱上跳躍著。苦笑了下,真是把我當成頭號刺客來對待,這般待客,真是受寵若驚。

突聽得侍衛在外稱:“參見殿下。”

我立馬從一只垂頭喪氣的落湯雞,轉換成了一只趾高氣揚、昂首挺胸的大公雞,變化速度令人咂舌,見所未有地奇快。再怎麽樣,也要拿出氣勢來和他談判一番是不是?

他一眼就掃到我的畫和滿手的墨汁,皺眉道:“刺客就是你這樣子的,小姑娘?畫得真難看。”說罷,眸光擲到我的腕上。

“回殿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如假包換。既然被你廢了武功,那是我被叛徒擺了一道,可不是技不如人。”假裝沒聽到他的諷刺,我偏頭甩袖,卻不曾想衣袖方才不慎沾到了硯臺,這一下混水的點點墨汁濺到他的臉上,連玉冠都帶上了一帶玄色。

李懷簡的臉色有些發青,他面孔尚算俊朗,威嚴而有度,舉手投足間隱隱有威震天下的氣質,只是心思急躁,難以托國家大任。

他腳下生風,穩穩踱步至我面前,遮住了屋外投射進來的日光,籠罩起一大片陰影,金袍上三爪金龍欲騰雲直飛。

“就算你沒中計,也照樣是我手下敗將。成王敗寇,有什麽話可說?”他怒問道,腔調裏自有一股威脅。

扳直了脖子,我不怕死地道:“是又如何?我既然闖進了王城,便早就想到了會被你所擒的設想。今日落到你手裏,便沒有和你玩文字游戲的打算!”

他雙手負後,沈靜的面上肌肉有一絲抽動,勾了勾嘴角,道:“是麽,本太子請你到這裏來可不是請你來喝茶的,而是來看住你的。別以為你可以過逍遙日子。”

李懷簡屠殺手足兄弟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禁宮之內那日可謂血流成河,他踩著同宗族的血登上東宮之位,我豈會不知道他手段狠辣?甫一被捕,便廢掉我武功來永絕後患,下得一手好棋。我可不能叫他稱心如意地走完這盤棋,大不了一死又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