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數點雨聲風約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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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縮在床榻之內,嗚咽著,暗傷道:“在我這裏。”此刻這位太子自稱用的竟是“我”,而不是“本宮”。這樣祈求的神態一如天真爛漫的十歲孩童,卻令人不寒而栗。

匆匆從他手裏接過鑰匙,我一點他睡穴,收起攝魂術,爭取盡可能不驚動守在外面的三人。現下方成澤應該未歸,時間恰恰來得及,千萬莫要再錯失良機!

無所不用其極,一路摸到石牢裏。

甫一踏入石牢,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迎面而來,酸臭難忍。拿了火折子,烈光閃爍下地上破爛石階長滿了厚厚的濕滑青苔,暗綠色的光如螢芒。

心中鉆進一股子酸氣,我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下,恨不得當下就見到秦想。

阿想!口中微微的嗚咽聲已經流溢出來,我匆忙跑上前去。他披散的發絲遮住了大半愈發消瘦的臉龐。

他身上還是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此刻卻因為混著泥土和滴水的原因,原本潔雅的衣擺之處骯臟不堪。

我慌亂地拂開他額前零碎的發絲,用力擦拭他衣襟處的泥點,焦急地喊道“秦想!我…我來了!”

他隔了好久才有了反應,慢慢吸了一口氣,脆弱的眼睫急不可見地顫抖著,仿佛下一刻整個人便要碎掉。

手已經捧住他冰涼的雙手,哈了幾口氣,盼著他的手不要再如寒冰一般。他的額頭卻極為燙手,像是火爐燒過,燒得病態的臉上飛出不正常的暈紅。

他似是病得極重,蒼白的臉幾乎變得透明,我撲進他的懷裏,竟流出一大片眼淚來,身體不住抽泣著。

終於,他慢慢睜開了眼睛,憂郁的眸子裏盡是淒涼神情,雪白的腕一動,扯得鐵鐐一陣響動。那腕與鐵鐐相比,顯得那樣消瘦。上面一絲腫脹的紅痕,明顯是多日被囚禁於此才造成的。

秦想輕輕唔了一聲,低吟片刻,在濛濛地底霧氣裏眼神迷離。看到我,他勉力支身,想要倚靠在石壁上。

我忙扶著他的肩膀,輕輕讓他倚在那邊,聽到他喃喃道:“浮碧,今日我又做夢了,你好像在我夢裏。如果能逃出生天,你把那幅落霞梨花圖給我可好?”

我的心口猶如萬根銀絲穿過,尖銳地刺痛著。他無助單薄的話語中又包含了多少酸澀和沙啞的情緒。

秦想細長微涼的手指輕輕摸過我的眉尖,緊接著落到我眼角,為我輕柔地帶去了眼淚。

我聲音略帶苦澀,神采頓時黯淡,低低撫平他眉間緊縮的哀愁,道:“阿想,我們走。”說罷,拿出鑰匙使勁打開了鐵鐐,將解藥放入他的嘴裏。他身子頓時像軟癱的魚,緩緩滑了下去。湊上前去細看,才發覺東宮竟然讓人穿透了他的肩頭,鮮血淋淋滴下去,只是之前一直有袍子掩蓋著,才沒有那麽可怖。

他神智突然清醒起來,脆弱的眸光瞬間變得晶瑩,臉上驀然綻開一個溫和的笑容,隨即嘆了口氣,道:“阿碧,我真沒有做夢。可現下,還是你走罷,我在此只會拖累你。”

秦想黑鴉色的墨發垂到我的面前,還未反應過來怎麽一回事,他卻手一彎環住了我,半是迷離半是謹慎的眼光逸出。陡然間,他冰涼的唇落在我的唇上,輕而冰。

他的臉龐淡紅色未去,反而更加艷麗。

我的身子被他按住,半分也掙脫不得。又急又羞,嘴裏卻一句話也說不得。秦想瘦弱的身子咯得我的心口又是一疼,像是細密的網在不斷收縮。不禁主動去與他唇齒相接,我抱住他的臂膀,紅著溫熱的眼眶道:“秦想……”

此情願待與君知,聊以玉簫寄明月。

他氣息在我鼻前淡淡,挽著我的手,道:“那管玉簫還在的……你瞧。”

我忙按住他,掩去了多餘的不安和哽咽,笑對他說:“沒事的,阿想。你好就是。”

我背著他,感到背上的人那麽輕,好像沒有份量,宛若是被餓足了三個月。腳下步伐都生起風來。

我同一只驚弓之鳥,狂奔到皇城之外。此次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出逃計劃,遂急促對他道:“你先走,記得留下訊息,我必會其後跟上。現下還有人會找到我們,我去引開他們。”

“阿想,我會攝魂術,你別擔心!”為了消弭他的不安,我又加道。

說罷不待他追,便又飛身而去。手指間銀絲纏繞,宛若藤蔓。

那些簪纓世家可真是多事。東宮總是這般糾纏不休,一瓶解藥而已,何必多費口舌。

鳳桓意落至我的面前,軟劍未出,穩穩別在腰間。他火紅色的衣裳如同盛開的紅蓮,可謂艷極。盈然的笑意掛在眉梢,鮮紅的血液濺在面龐上,卻並未拂去。鳳桓意整個人都像是一團通紅炙熱的火焰,打算毀天滅地,燃盡蒼穹。

“師妹,我替你幹掉了一個,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他吃吃地笑了起來,指尖流連在發絲上,撥弄著垂落的烏發。

我竭力忍住胃中得惡心,別開了臉:“別喊我師妹!你早就不是虛妄境之人了。”說罷,便想逃離他的控制。他紅潤的指尖輕輕劃過下頷,蘊笑道:“你既然有這樣的膽量,便該為此付出代價。”

“鳳桓意!你……”我張口怒喝,卻不知該用什麽來形容他的作為。他嗓音略慵懶,對我道:“師妹。你快快告訴我,翩翩還有多少時日?”

搖了搖頭,我怎麽會知道。

他眼中陰霾未去,乜斜眼睛,若有所思撐起身子,啼笑皆非道:“翩翩要死也得是我親手了結她,容得了你多嘴?”

鳳桓意衣帶飄搖,艷麗的紅色瞬間覆蓋迷漫我的眼前,火紅的發冠下貼著的發瞬間張開,囂張而不可一世。

恍若未覺,他竟以閃到我的面前,高傲的面龐突然帶出了殘忍的笑意:“師妹,你中的毒未解開吧?怪不得想來這裏找解藥,可真……”

“你休得胡說八道!”我厲聲打斷他,手指銀絲勾出,想掙開他鉗制我的攝魂術:“你自己要找解藥自己去,別拖著我,我沒空理你!”

他面上的笑意更深,深邃狹長的鳳眸中綻開更深的赤色,像是燃燒著的……炫目的一片火海,抑或是飛揚的那角紅衣。那微微挑起的眼角,竟有著勾魂奪魄的赤紅色。

我低哼一聲,身子向後退了數步,踉蹌之下竟滾坐到了地上。鳳桓意的軟劍已經遞到我的胸口前,他輕輕抽動,劍尖抖動如同銀蛇吐信,寒芒之上沒有半絲血跡。再伏下頭,發覺有片血漬順著衣裳慢慢暈開,像是蘸滿了朱砂的狼毫落下的一筆。

好快的劍,好準的力度。劍只入了短短一寸,分明是先要貓捉耗子般戲弄一番,來耀武揚威。

接著,軟劍微卷,再次對準胸口那片血漬。

我低低咳嗽了幾聲,仰頭看向那個狂妄得不可一世的身影,想要撐起身來。

不能在這裏……攝魂術的反噬之效來了,怎麽辦是好!

五臟六腑都生生攪在一起,窒息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這一劍下去,會不會穿透我的這顆心臟?

耀眼的火紅充斥著這個世界,身軀已經無力移動,被鎖在地上。這樣高貴淩厲的朱紅色……好像虛妄境的朱鳥。

杜昭,他把杜昭怎麽樣了!師兄這麽久沒給我回信,是不是已經遭遇不測?不,不會的。

之前他修習了一門“無相”,便是專門用來對付這攝魂術,除非……除非鳳桓意真的只差一些就將“攝魂”修習到了最高層。

以他的年歲和經歷,這種說法也沒什麽不可能。修習至六重的人,在以前記載中都是少有,武功高深,必然是站在最頂端的高手。

不敢再想下去,用力別過頭,想爬卻爬不起來,我閉上眼,等著死亡的來臨。

沒料到,我卻未等到胸腔被穿透的那一剎那,一陣風聲刮過,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環顧四周,鳳桓意卻早都不見了。可奔來的三人,真是他送我意外的驚喜。

已經沒有力氣再與這三人對戰了,我無奈地嘆息,臉上因為忍耐的痛苦而泌出小小汗珠兒來,汗珠甚至順著臉頰不斷滴落下來,宛若漣漣的淚水。

拜托,給我個痛快吧!落入太子手中又能對他有什麽好處?讓他解氣?

身體像輕絮一般倒下,我內心的悲苦突然瘋狂侵蝕著整個心臟,如同炙熱的火,要將一切焚燒殆盡;如同寒冷的霜,要將世界凍結為冰。

不是,不是!我不信,我不信,我不能功虧一簣。秦想還在等著我!

內心癲狂地大叫著,我陡然擡頭,顫巍巍地摸向眼睛,卻只摸到了掌心裏粘稠的一片血。

臉上怎麽會有血?哪裏會來這麽多血?

煩亂再次浮上心頭,心跳的更加雜亂無章,臉上血色淚水落入衣裳之內。我的手顫抖著在地上胡亂抓摸,身子猛然一顫,好似千萬利刃齊齊穿過身軀,將整個人貫穿釘死。

我手指扣住地面,茫然地看著傾盆而下的巨雨和立於我身前面容冷峻的那三人。

脫力地闔眼,神智癲狂下,終於因為失血過多,感覺到自己即將暈倒睡去。

真是太好了,終於能暫時擺脫現在內心與身體兩重的疼痛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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