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仍是開襟樓，自樓上輕飄下來一人，除他與我，再無旁人。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鮮艷欲滴的牡丹，花色傾國。碧桃花色的霧墻漸漸自他身邊升起繚繞，宛若胭脂淚般的粉。

眼睛飛挑，桃花眼閃閃發亮，潑墨的黝黑瞳澤閃耀，色勝春花，姣若麗姝，不是漓見還能是誰。

他擡起頭，懷中抱著一叢牡丹，對我道：“你終於來了……”

我冷眼對他，身體不自覺後退了兩步，默然未作聲。

是，我來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漓見等這天等了好久了吧。

從嗓子眼裏擠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我對道：“漓見當真神機妙算。”

“過獎。又見面了。”他笑了笑，狡詐神色未變，垂首輕吻牡丹花瓣，將整個人都要埋進去：“我等了許久，果然逃不過。”

他語氣輕松，桃花眼繾綣溫柔，道：“攝魂之術我可傳授與你，不過代價是，你的三個承諾。”

“什麽？”我問他。

“第一個：不用告訴其他人，你曾見過我。”他如是要求。

點頭許諾，這個好辦。

“第二個：之後燒掉山水畫卷。”

漓見輕絲履在眼前愈來愈突兀，我心下不解，問他：“為何？”

他吉光裘出現在我面相，薄唇輕啟，繼而笑道：“山水畫卷承你師兄之力，長此以往並無益處，及早毀了便是。”

我可不信他會是翩然出畫的畫中仙，漓見昳麗的五官欺至我眼前，他手指輕點芍藥金蕊，吹氣悄聲道：“第三個麽——別緊張，讓我好好想一想。”

“不得授以他人此術，用後自廢武功。”通紅的丹寇色闖入眼前，幾乎灼傷了整個夜色。

我面容肅冷，點頭答應。若是救得秦想出來，便是廢了這身武功又能如何？天水碧之浮名皆可棄之如敝屣，師尊若是追究起來，大不了我就永不入境，遠走天涯。

他眼色漸漸覆雜起來，在我臉上凝視了許久，方才道：“你……好自為之。”

這語氣裏夾雜著絲絲悲憫，好似他真是悲天憫人、慈悲為懷了！

我不禁仰視開襟樓，突爾不知為何，天上飄起了絲絲的細雨，不似此季之物，落到了臉上，冰冰地打入眼眶。

天上人間意闌珊，清冷的白浮入開襟樓之內。周圍已無火光與嘈雜人群，竟分不清究竟是否身處實地？

雨微微潤濕的青石板在慘白月光下泛出熒色光芒，宛若新霜。潤葉津莖分立兩側，莫名淒愴。

在道路的盡頭，鳳桓意臉上笑意凝固，烏發垂及至腰部，紅衣委地，宛如紅蓮，寬大的手裏輕執著一把油紙畫傘，鳳眸中是未有過的寂寥與柔和。

他緋衣濃烈如火，卻分外淒艷。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了什麽夢靨中，身子都一動不動。

我竟有片刻心軟，不想殺他，此時正是讓他斃命的好時機。可看他的淒涼神色，竟不想下手…我是不該在這個時候還顧及師門情誼的……

啞然失笑，什麽時候，我也會有今日這般的優柔寡斷。搖了搖頭，肩上一片雨痕泅開，倒似誰的眼淚，頓了頓，便邁開腳步遠去了。

攝魂術確實很易上手，籍冊確實沒有騙我。

總計七重，原來第七重並非我所知的命斷魂絕，而是記憶盡失，非人非仙非鬼，流離於三界之外，再無情感心智。

太子宮內四個侍衛武功高強，我必須從其中一人身上下手。

就選那個敢裝成郎中騙我的吧……既然敢騙，就要有敢承擔的勇氣。

我擦去眉角的皺痕，細細研究起來攝魂術，一時辰以後，便覺得胸悶氣短，周身不適。這術來得容易，反噬卻也極大。

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主動去接觸術法，沒想到也有今日，可惜。朱鳥不入謝城之內，也好些時日沒收到杜昭的訊息了，不知道他在忙什麽？

待得略有小成之後，我便尋了個機會前去。

那個叫方成澤的侍衛那時正在宮外，我接著風力身形微轉，頷首而笑，目光端端落進他的面龐。

“你說，解藥在何方？”我輕聲問道，柔若塵埃。

他眼神呆滯，慢了半拍，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道：“在我這裏。”

很好。

毫不客氣收下他的小瓶，我眼睛繼續盯著他，微弱道：“那個刺客現下被關在何處？”

“石牢。”

“鑰匙在東宮那位的手裏？”

“恩。”

心下焦急，雜念頓生，一股氣波突爾從我二人之間發出，被這力道一震，我身形踉蹌後退，嘴角留下一絲血跡，用袖子擦了擦，看到方成澤眼神突地清醒，便知無法再繼續下去。

他提著劍，劍自鞘出，古樸寬劍未露鋒芒，一招一式均是力道奇大。我自恃銀絲不能硬接，早就備好了一把劍，與他纏鬥起來。

七八招如風閃過，我低叫道：“你倒是耍的好計謀。”咬牙切齒，手下劍光再點，勢頭猛若波瀾，下意識帶出了“水土歸一”這最為淩冽的一式。

招式剛出，便呼不妙，他寬劍橫斜，隔空攔下這一擊，左掌拍出，已經按上了我的肩膀。

這一擊之下，肩頭骨頭似乎發出了哢嚓的斷裂之聲，我右肩劇痛，握劍也顫抖起來。這次打鬥聲引得其餘三位均跨出了東宮大門。

提了口真氣，我反手銀絲甩出，帶出無數細針，攝魂術運轉更快。他身形微微有所遲緩，便是這一時機，這包圍之下已經缺了一角。明眼之人怎麽能不從這裏突破，當下一閃瞬移至此，遠遠遁走。

好險。這招真是兵臨險招，卻差點把我自己也陷入困境。他們四人武功太過高深，我即使修得攝魂術，以現下粗淺功夫，又奈何！攝魂術愈高則愈強，我又哪來那麽多日子和他們硬耗下去？

方成澤、方成轍、方成若、方成穆，這四人是宮中大名鼎鼎的好手，現下負責守衛東宮，真不知要怎麽樣才能有單獨接觸太子的機會。

還需靜待蟄伏，這數日不如去刺探敵情，也好過一事無成。

於是這幾日，我細細去研究了謝城王宮之內的各個建築。只能說，王宮實在太大，尤其後宮六院，大到一望無垠。遂，並未一一走完每裏路。後宮是妃嬪媵嬙所在之地，而開襟樓則為後宮一處幽地，常有采女七月七日於此穿七孔針乞巧，以求姻緣。

途拂花瓣撒落在陰暗清冷的開襟樓兩側，絳紫之色星星點點垂散，在宮燈的蔭罩下更加淒清。

風流只被，雨打風吹去。

在開襟樓的盡頭卻立著一個人，我不禁吃了一驚。

他手撚途拂花枝，卻不知心裏在想什麽。陰冷的面龐此刻柔和起來，像是一塊寒玉般溫潤，被磨平了棱角，沈寂在空潭幽湖底部。

方成澤居然在此地，說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升起，他琥珀色的眸子轉而望向我。

兩個人本該是對立的敵人，卻一時站在這開襟樓旁，同處一片天空之下，竟也相安無事。

看他眼中迷茫之色滿眼，倒是少見。

將瓶子扔回他頭頂，方成澤下意識飛身躍起，接住瓶子，不禁一楞，眉目裏淡淡的一層疏離也不禁淡了好多。

“餵，不是白給的，報酬是裏面的東西，我自己拿走了啊！”我略擡高聲音，沖他笑道。

冰雕一樣的方成澤回神，順從點了點頭，將瓷瓶放回懷裏，慢慢走到珊瑚玉樹旁邊，一襲黑衣，像極了冷面無常。

這珊瑚樹甚巨大，高約一丈有餘，生的極為綺麗可愛，一樹六柯，枝條數百以計，在夜色下遠觀，便如同火光燃燒，欲焚天際。逼真的珊瑚樹枝宛若火焰，他此刻面龐驀然多了溫和，看上去竟頗有文氣。

他木屐輕踩在霧意蒙蒙的青石板上，口中細細輕吟道：

“春又老，南陌酒香巷子小。遍地落花難掃，細寫人愁少……”

這個時辰，方成澤必然是擅自離守來到這裏，倒給我去石牢埋下了個契機。

不知鳳桓意和鳳翩翩又如何了？修習攝魂術之後，便愈發感覺身體之變化。修煉越深，帶來的反噬越深，只怕大部分修煉者沒到第六重就早早死去了。

必須抓緊時間才行。

我耐心等著太子入榻而臥眠的時機，身形晃一晃，在空裏輕輕懸落，衣不至地，落在大殿之內。

九重皇袍上蛟龍出雲入懷紋絡清晰，靜靜翻找半天，卻找不到鑰匙在哪裏。

東宮之主睡得及淺，僅僅是挪動了一下腳步，他便倏然驚醒，恢覆清明，陰暗神色一現，怒道：“何人擅闖宮中？”

攝魂術隨心運轉，我對上他的眼鏡，凝神問道：“石牢鑰匙在哪裏？”

他神色迷惘，似還在苦苦掙紮，遲遲不肯回答頓首。

我放柔聲音，低垂眼眸，輕道：“你倦了，還是早早處理完瑣事睡吧。”

“長姊……是你麽？”略微喑啞的聲音自他口中脫出，太子的臉在黑暗中並不明亮，僅僅只有一個輪廓。

好像意識到什麽，他又低低哀求道：“長姊，你別生我氣好不好……”

他的尾音稍稍嗚咽著，已然是盈滿淚腔的樣子。真沒想到，太子殿下最關心的人，居然是他的皇姐。也不知道是哪位公主，能讓他掛念如斯。

“我早就不氣啦。告訴皇姐，石牢鑰匙在哪裏？”神色一窒，我將頭稍稍湊近了些，模仿著一個公主應該有的端莊語氣。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由於過度碼字居然腱鞘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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