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奈寒雨晚來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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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碧之名,在青州可謂如雷貫耳。

精於暗殺的青城第一高手,亦正亦邪,所到之處,總會留下一行小字——“天水落盡眾生碧”,故以被當世之人稱為“天水碧”。

世人皆認為天水碧當是個男子,卻不知道,天水碧,只是我在暗處不見人得一個稱號罷了。不論是哪個名號,其後代表的,都不能是虛妄境。作為杜昭“束影”的我,必須要知道這點。

他神色間動容,驚異,懷疑,質問,不安等等情緒交替,像是上演一場鬧劇。我平靜地從黑衣人懷中拿出藥瓶。

應該是枕上無憂雪的解藥。

我服下解藥,經脈裏一股暖氣緩緩游走,懶洋洋地,說不上來的舒服。再看手臂上,那道紅色血線已經褪下去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深邃久遠,我的心猛猛一緊,回望於他,彼此相對無言。

那是怎樣刺痛疏離的一種眼神!熾熱的……不甘的……讓我不禁脊背微震。

他似是下定了決心,緩緩地,字字帶刺:“你剛才地手法,如此精巧,一直蟄伏這裏,倒是屈才。到頭原來…竟只有我一人受騙。”

話到最後,無端端多出來了極低的落寞。

是我之錯,我一直試探著他的來歷武功,甚至都沒讓弒情游絲出手。

我如遇雷擊,心頭一震,欲言又止。他眼神間的灰敗,仿佛烏雲蓋頂,如一只手般,緊緊揪住了我的心臟抽動著,讓胸腔裏都泛起不可言說的痛苦來。

他走上前一步,我下意識後退一步,背對著他。

我並不信他,相逢以來,都是我在欺騙著他。我確實不知道如何去解釋這一切。

我也確實不知如何面對秦想。天邊下起的雨,打濕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平靜。我提起內力,以最快的腳步離開他,不敢多停留一刻,我只怕,看到那雙眼睛,整個心神都會為之傷心。

“浮碧!”他喊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已顧不了這許多,落荒而逃。

山長水遠,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一路上為了防止他找到,我煞費苦心。本準備騎馬,一想他必然會打聽騎馬的女子去了哪個方向,索性雇了一架馬車,想必他是找不到我了。

普天之下,萍水相逢的人何其之多,如今,今何在?

半月後,停楓州雙鯉鎮,樓家宴會之上。

我像私塾裏上課的孩子一樣,搖頭晃腦,若有所思道:“嗯,倒是不錯。我想聽個曲子。”

旁邊墨衫男子指著最中間那個正跳舞的姑娘,點頭道:“你是覺得她跳得不好嗎?”

我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美人如花隔雲端,那粉衣姑娘的胸口附近用金線挑染了大塊絹花芍藥,層層花團錦簇,明晃晃的,雲袖揮動之間,整個人都像一朵碩大的粉色芍藥,就差一點脂粉味了。

看著很眼花,雖說她雲鬢未移,腰細腿長,真算美人。

“眼花繚亂,俗。”我應道。

樓少爺拍拍手,又上來一堆人開始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嗯,曲中少意,庸。”我繼續應道。這彈琴彈的我都要睡著了,琴聲流暢,但是太過低沈,半天聽不出來愉悅的味道,而且沒有寄情進去,聽得眼皮子直打架。

樓少爺不服,再換了一撥人。舞和曲都完了,下來的不出所料是畫。

這些人中倒是畫手還挺可觀,雖然我並不太懂畫。

我琴棋書畫都無一所長,唯一擅長一些的只有秦箏,能彈幾個喜歡的曲子。據說,雁箏上的每個弦柱,都代表不同的神靈。

“大概不錯吧,看他們畫的山水,一塊一塊的。”那副山水圖,只畫山之一角,水之一涯,用筆簡易,景物什麽都很簡練。

除此之外,還能看到漂浮江心的一只小舟,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微波被畫手寥寥帶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寒意畢生。觀畫卻免得覺得,太過蕭瑟,太過寂寥,太過渺茫。

“就是太孤寂了,不應景。”我話鋒一轉,不動聲色地無情打擊樓少爺。

樓少爺看我茫然的樣子,喪氣道:“這位姑娘到底想看什麽?我今日用了渾身解數,也定要讓美人滿意。”

“美人二字不敢當,我認識的美人們都比我美多了。”我回敬道,我若是有上二分姿色,倒要給祖上燒香。

這樓顧白固執的很,自從前天我偶爾路過茶攤將說書先生攆下去,自己上去講故事開始,他就一直糾纏著我,八擡大轎,把我請到家裏去講書評文。

我哪裏有什麽故事好講,我講的明明都是師兄自己寫的故事……師兄的集錄裏有各種奇人異士,要講起來,三天三夜,不,十天十夜都講不完。

樓顧白早就備好了茶水,等著我開講。身為富家少爺,不去整理家業,天天癡迷文人墨客的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附庸風雅。

我無奈撫額,這家夥不見棺材不落淚,不見黃河不死心。死纏爛打本事天下第一,很適合去當客棧夥計,死纏著客人打聽信息。

樓少爺的爹看到我第一眼臉色都變了,佝僂著身子,拿著拐杖不停咳嗽,道:“樓顧白你個小畜生,是不是又替青樓女子贖身了,我告訴你這家業就是被你敗光的……”

“小畜生”這三字一出,看到他的爹臉上都掛了一層青霜,猶如地獄裏的無常惡鬼、黥面羅剎。

我看起來很像青樓花坊裏出來的嗎,有我這樣不著粉黛,長得還不艷麗的花魁嗎?

“那個……我是奉虛妄境主之命前來的。路過寶地,樓少爺看到我說書,反正要來樓家,就把我請來了。”嘴角好不容易擠出來一絲笑容,我平靜對答。

那位霜發老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渾濁的眼睛裏滿滿都是不可思議,嘴裏磕磕絆絆,忙道:“不知道貴客遠道而來,可否需要準備食宿……”這臉變得真快,前一刻還是陰雷,現下馬上就升起了七色的霽虹。

樓顧白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指著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怕什麽?”我微笑點頭道,聲音溫軟透徹,足可醉儂:“食宿是必須的,不必緊張,我這次來,只是想取一件東西。”

側眼看過去,見他渾身毛發直立,我便是那惹人討厭的吃人惡鬼了?

兩個人的心這才放輕松了些。

“要那塊藏了百年的九龍松墨。”我不緊不慢補上,這話一出口,樓家家主的臉上又掛上了不自在的笑,我又不是惡鬼,何必這麽害怕。他若不給,搶過來就是。反正我來這裏,就必須拿著它回去。要麽,遭難的,可就是我自己了。

“這,是家寶,可否通融?”樓顧白搶話道。其實他心裏應該明白這點的,多費口舌也無用。

我不語,似笑非笑地盯著雕花的紅木畫梁,眼神柔和如山谷晨霧,隨手扔出的一枚朱鳥尾羽擦過他二人間隙,直直釘進梁柱。

“有失必有得。家師許諾,可以回一份禮物,他要,不是我說了算的。”若無其事地把弄著朱鳥長羽,輕輕把它折回指間。便是在停楓州這般已經幾近入秋的地方,摸到朱鳥羽毛,也感覺那羽毛流金溢彩,散發著火焰光澤。

師父曾道,九龍松墨為前朝皇帝禦賜之物,香氣徹透肌膚骨骼,研磨至盡,並不減半分香意。其還可入藥,共有九塊,香氣若龍涎,若紫檀,故名九龍。流傳百年下來,樓家人輾轉,得到了這件九龍松墨。

極愛紫檀的師尊又怎麽會放過這樣的好東西?他那麽愛著這種香氣,豈有放過的道理?遂派遣了我來停楓之州,弄到這件寶物。

樓顧白眼睛一亮,道:“什麽都可以?那我想想……”話音方落地,就看到樓老爺驚愕的臉色,把剩下的半句話吞到了肚子裏。

我略微頷首,手裏把玩弒情游絲,心卻早不知去了哪裏。飛身躺在房梁上,數著上方雕了多少流雲花紋,慢慢等著他們的回覆。

樓老爺也是個明白人,知道今日若不交出,我就明著搶走了,索性爽快地拿了九龍松墨出來。賣個面子嗎?這筆生意可不太好做。

起先只聞到一股濃郁墨香,漸而那香氣慢慢淡了。稍微磨了點墨,我試著用小毫揮筆疾書,香氣又隨著筆順神勢,漸漸濃烈起來,沁人心脾。心裏的煩躁不安在煙墨松香繚繞中一洗而空,果然是定神安志的寶物。

一紙寫畢,我包好墨,笑納之。

“天水落盡眾生碧!——你是天水碧!”樓老爺訝異我的墨跡,發問。

眾人皆知,只要天水碧留下這行字跡,那麽就要有人遭殃了。望著他汗涔涔的臉,我盈盈地笑著,安慰道:“不必緊張,我這次專程來停楓州,就是為了這塊墨。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就只能真的把本人親作的墨寶送至他處了。”

“誰要!餵,我好心請你說書,誰知道你居然強取豪奪。”樓顧白跳起來質問,嘴裏盡是不滿。

我莞爾,墨毫再動,寫的卻是:“平林漠漠煙如織。”這次換得不是寫慣了的狂草,而是一手內斂的品花小楷,華麗而端素,一看手筆,就是正道名門所作。

作者有話要說: 我坑品這麽好你們居然都不跳下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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