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裏不知身是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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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大澤畔,林立酒館客棧。

這裏是逍遙澤!畢竟是水陸接寰之地,九曲流貫,城鎮興旺,貿易者眾多。

我不費吹灰之力,租得一只差強人意的船,大概能納一些東西,不算寒磣。

自個兒劃舟,倒也別有風味。奈何江河湖泊,本自天然生物,免不了波濤起伏跌宕,一路上行行覆停停,用的時間恐怕遠遠不止七八日。

怎麽沒想到自己不善劃船這點呢,早知道就該直接和其他人一般,一齊乘船過去。

這日傍晚,我收了竹木槳,灑下網撈起幾條魚。饑腸轆轆地想開開葷,手提了魚。

沒想魚兒的鱗片光滑,那魚卻還又不斷扭動掙紮著,尾巴倏地打到臉上,正中我的眼睛。

我的手一抖,魚掉在船上,溜進澤裏,不見了。

氣惱地看看日頭,才曉得自己似乎劃錯了方向,水不似陸地,我又不時刻關心,不知不覺離開了原本要去的方位。

我不是一個好漁人,也不是一個好船家。這麽漂泊在江湖之上,何年何月才能到停楓州啊,好久沒吃到肉了,真是嘴饞。

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裏者,宿舂糧;適千裏者,三月聚糧。我居然不聽從這個理,以致郁郁寡歡,只好啃著令人難以下咽的幹糧,回想著青州的各色吃食。

一詠三嘆,長噓短嘆剛畢,就見天色變幻,雲染墨色,風傾雷起。

豆大的雨點劈啪劈啪落下來,最可恨的是有風自起浪。湖面浪頭一波更高過一波。濕漉漉的衣裳貼在身上,冷得直哆嗦。我嘴裏不住念叨著,可千萬別打翻了船啊。

天不遂人願,苦苦懇求了一番,湖面卻一陣波蕩,又一陣巨浪迎面而來,聲音如萬鬼齊嚎一般,尖銳地向我的船襲來。

我死死趴住船,讓自己不掉下去。一股劈山開石的勁氣湧來,銳不可當,船身瞬間裂開。不禁破口大罵,簡直軟的像團泥巴,什麽船!開口剛罵了一句,千萬層浪花濺到四周,瞬間什麽都看不到了,眼睛酸澀不已。

我胡亂地抓住了一塊木板,抱住眼前這根救命稻草,緊緊閉眼。

水汽朦朧,一睜眼反而會更模糊,況且逍遙澤廣闊無邊,若稍有不慎,則是有去無回。

嗆了幾口水,我不敢胡思亂想,直到臂膀皆麻,沒有絲毫松懈。

默默估計著時辰,漂著漂著,風浪漸漸熄。我沒有小船,不得不跟著木板隨波逐流。水性不好,掉進這樣大的湖泊大澤中,會淹死的。

欣慰的是,幸而不遠處居然有了陸地,拼命抱著木頭游上前,衣裳濕得透徹,貼到身上涼涼的,害得我惺忪的眼睛都突然清醒了。

很快我發現,目下應該已經是到了停楓州,但是此地偏遠,周圍百裏都荒無人煙,眾多雜草芳樹幽靜端立,也不知道是長了多久了。

“你還好麽?”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擡眼望去,居然還有一位倒黴的可憐人。

他如雪銀白長衣袖口,天青碧色紋飾仿若從飛雲中款款流出,如同阿七那雙碧碧眼眸。滿頭烏黑長發披落於肩前,黑亮如新染就的墨緞。

如此打扮,很是華麗。可惜這麽華麗的衣服,卻在不同部位都有晶瑩鹽粒掛著,非常有礙觀賞。

並且,他那張臉實在與華衣不配,明明七竅五官俱是有的,如此端端正正長著,整個人竟沒有一處顯眼,五官組合起來,沒有任何特色美感,像是故意易容讓人不註意一般。

一想到易容,心裏便警惕了三分,又下意識摸摸臉上人皮面具——糟糕,面具被水沖走了。怎麽會這樣!

再快速檢查了身上所有東西,終於確定自己是真的,把不少東西弄丟了。

既然面具沒了,也沒有遮攔容貌還故作男子打扮的必要了。我只是有些心疼,那可是花費大功夫做的,境內並沒多少,我這次幾乎把所有的都丟完了,回去又該領罰了。

他也沈得住氣,就這麽默默蹲坐著,什麽話也不說。我是沒什麽性子在這人跡罕至的鬼地方一直待著,索性直截問道:“兄臺也是偶遇狂風巨浪,隨波逐流到此處?”

他眸子裏融了一絲溫柔波光,“小兄弟運氣就比較好了,比我晚來這麽多時。我之前看到波面變天,就覺得應該是會有人陪同了,果不其然。”

戲謔的聲音傳入耳中,那“小兄弟”三字被咬得很重,這聲音溫脆溫和,猶如春風般懶洋洋地,到耳裏分外舒適,然而這話卻刺耳地很。

我幹幹擠出一絲笑容,裝作沒聽到他的取笑。

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說話,肚子也在一直叫著。想起來飛走的魚肉,仿佛胸口處被捅上去一刀,更痛恨自己沒上畫舫去停楓州。

雖說我不是首次獨自游歷,可之前游歷的地方也就只有青州常月州等……只因,杜昭不遠游,我偶爾探望時也不用去太遠。

“真是歷經千山萬水之人!”他驚嘆道,眼裏閃過一絲譏誚,“只是現下我們被困此處,也不知何年月才能重返世間?”

頓時倒了胃口,興致全無。肚子咚咚像是打鼓一般,雷鳴震天響。我呢?下次回去要吃到蓮蓉酥、雲片糕、三花小炒、蟹黃吞、芙蓉花餅、香汁醬鴨、綠舌纖、雲纏月夜……

我帶的幹糧都被水所泡,多半吃下去都味同嚼蠟……幸好此地尚大,遠處有小山幽林,估計是可以找到清水的,不至於渴死。

我把最外面穿的一層男子衣物脫掉,感到一舉一行都無拘無束這許多,還是女裝順眼。不由得服軟,垂下眼睫,低低道:“我餓了。”

“秦想。”一楞之下,他淡然又道:“我的名字。”

我嗯了一聲,再看秦想的臉,更覺得不太像是易容。

然而看此人打扮舉止,優雅閑適,哪裏有半分普通人物的影子?只怕不是什麽易於之輩,心念既然已經動起,殺機驀然翻滾,手指已經扣上了銀絲,蓄勢待發。

此人非敵非友,出現於這人跡罕至的地方,大為尋常,若是同行,日後只怕成為心頭之患。我手指扣於寬袖之中,銀絲悄無聲息緩緩游動,已是下了殺心。

反正平素裏幹的那些事情還少麽,我冷笑一聲,悄悄在心底道。

那人似乎感應到我的猶豫,伸出一只纖長如玉的手,撈了一些清水上來,款款從額頭抹下去,露出一張截然不同的臉來。

秦想,不愧人如其名。君子之想,當溫潤秀致也。僅僅擦拭了一點點面龐,那輪廓卻徹底明晰起來。

一籠煙雨波光籠罩目中,神彩飛揚,月華般清俊秀逸。薄唇半抿,笑起來時候必然很好看。一對英眉更顯華貴氣度,左眉尾端處,小小一點梅花狀朱色印記若有若無,嫵媚中卻無半分女氣,反而襯得整個人更加氣韻獨絕。

那少年微微偏過頭,目光流轉,勢如閃電,撥雲見月般溫柔一笑,澄澈而明朗,淡凈而羞澀,像是泛著淡淡瑩光的蘭花,教人不忍扼殺。

作者有話要說: 江湖故事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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