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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不知身是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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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著我,聲音柔和如春風過耳,輕輕問我:“姑娘還沒有告訴在下,你的名字。”

我心下一緊。

風拂動著他銀白衣袂,這片刻,我只覺得連風都頓了一頓,不忍吹亂他的長衣;這滿天的星辰,都悄悄浮上孤寂天空,為他鉤織出耿耿星河。

銀漢迢迢,唯有他優雅如詩的風姿裏也帶了淡淡香氣般,新月般點塵難染,不能褻瀆。

“在下浮碧。”我不緊不慢應道,挑眉,笑盈盈地點頭,一指腳下土地:“人生何處不相逢。”

少年回敬,嘴角笑容下疲倦之色明顯:“是呀。既然萍水相逢,不若同舟共濟。”這少年……也不知道在此處多久了。

我未答話,只是笑吟吟地從懷中小瓶拿出流雲丹,在月光下把玩著。白色珠子光芒四射,他神色一動,半響,道:“姑娘可否割愛?”

我知他身上必有內傷,強撐到現在,也撐不了多久。扣住他脈門,沈思了好一會,頗為難搖頭:“可是我與閣下萍水相逢,點頭之交……”

他見我久久不接話下去,了然頓頭,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仿佛蒲團上美麗的菩薩雕像,安靜地看著悠悠蒼生,有所感悟。

他儼然不動,只是面色一分分煞白下去,咬著唇,不讓眼裏的痛苦神色流露出來;額際發線,已隱隱有汗珠滴落。

忽而,少年沈沈地跌倒在地,語氣虛弱,面若白紙,嘴角卻無一絲血跡。我輕哼了一聲,踟躕片刻,還是大步跨前去,檢查了他的傷勢。

右肩下三分處,一道長長裂痕斜斜劃至背部。這傷痕並未凝合,而是皮肉模糊的樣子,草草地包紮了一下,想必是情勢危急時候,來不及細細處理,才會這般草率對待。

而傷口愈合之處,因為逃亡時動作過大,早已再次被撕裂開來。看著那深深傷口,不禁自問:這少年究竟被怎麽樣的人追殺?不惜橫渡大澤,讓傷口一次次接觸水,用破裂的疼痛來讓自己神志清醒,對自己是半分都不憐惜。

扶住他的身子,我好心地餵了他流雲丹,讓他去恢覆功力。想都不想,再給他餵下了另兩枚丹藥,撕下衣襟處一截,找了些藥材給他包了傷口。

他清醒時是第二天的早上,我無聊地打著呵欠。

秦想很快發現他被餵了限制功力的藥丸,苦澀地無奈一笑,陽光蕩漾在他眉眼之間,宛若風搖酥簾,暗香半卷。

我斜眼睨他,冷冷回道:“你只有七成功力。還有一味今夕何夕,這是獨門藥丸,除去我,無人可解,我們做筆交易,我就放你走。”

秦想悠然嘆氣,伸出瑩白中透著病弱的手來,道:“成交。”

心中一樂,看來以後有趣可尋了,滿意道:“妙極。我認路不太準,煩請帶路。”

十數日後,我和他行至密林。停楓州西北處密林叢生,合抱之木綿延。

我戳戳他胳膊,瞇眼:“有幾個人?”

“本應是五個,一人為姑娘風姿絕倒,現下卻只有四人。”他揶揄道,不懷好意地笑,猶如一只狡詐的小獸。我面上一紅,又頭疼起來。

打趣也要適可而止。

昨夜子時,我借了他銀色外袍,立於極細林梢之上,望著天邊殘月吟詩而和,自覺逍遙,站在高處,幽幽嘆句“可憐無定河邊骨”。

拖長了尾音,一句未畢,已有五人齊齊追來,刀劍手法十分了得。最近的一條軟鞭帶著虎虎的尖嘯聲劃破空氣,向我襲來。我頷首淺笑,袍袖輕拂,沈著冷靜地耐心等待,只是左旋右轉,不斷變化身法,並不纏鬥,右手弒情游絲躺在手心裏。

那人見將要一擊得手,心中大喜過望,又提了內力在鞭上,我眼睛不眨,游絲便已揮出,卷住長鞭,在面門前一丈處,再也前進不了半分。

足尖踩在那家夥的頭頂上,在空中快速一躍轉身,踩住他的肩膀,略微後傾躲過劈來的刀,手腕微微反轉,匕首銀光閃過,毫無偏差地割中了他的喉嚨。留下一條細若發絲的紅線,一絲鮮血的腥氣在周圍蕩漾傳出。秦想站在暗處,掩蓋了氣息身形,手捏三枚銅錢,一字排開。

重三錢二分,力道均勻,不偏不倚剛好打到他們身上,我一拉他的手,他領會,我們設法向東南行去。

是以他才有了那句揶揄。為姑娘風姿傾倒,也虧他說得出口,這般戲弄我。他之神采閑散如仙人下降,一舉一動,如詩,更如畫,傾倒眾生的罪名,我擔當不起。

現下還有四人。我和他對視一眼,均低聲道:“跑!”

跑得快要虛脫之後,我們終於甩掉了對方,他們找到這裏應該還要一點時間,這段時間,我們是有必要想想對策了。

我們靠在一棵大樹後,我喘著氣,偏頭看過去,他臉上掛著微微紅色,應該也是消耗過多,還有點像阿七的樣子,像是羞澀一般。阿七生氣時臉上總有紅色……待得剛放下懸著的心來,秦想的目光幾乎是在片刻間就犀利起來,剛才還是略有所思的出神樣子。

這樣看看,他臉上常態的病白色,若是多幾分血色,就更好看了。

果然美人什麽時候都是美人,承認了,我很嫉妒他。

我聲音輕幻如夢,用他標志性的微笑姿態道:“算盡天機,反誤了卿卿性命。”

他似是有所思,凝望天之一角。未了,撣撣衣袍下,溫柔地對著我:“今天我與卿卿葬身此地,也算死而其所。”

“此話甚好,阿想公子,現下秋寒林冷,不若所思耳。”我用更酸地語氣回應道,只感到比吃了果脯還要酸,雞皮疙瘩都掉光了。

他面色一窘,隨即正色,裝作一本正經,臉上恢覆了菩薩般優雅而高貴,普度眾生的笑,擲地有聲道:“卿卿甚得我心。”

我劈手去奪他左手拇指和二指間緊扣著的一枚銅錢,他側頭一避,長袖微卷,滑至一旁,靈活而敏捷,風情萬種地嘆息。他手扶下巴,嫵媚卻無風月之氣,眉角處梅花印鮮紅欲滴,動人心扉。

暗自慶幸自己當日封住少年內力的決定,他不是善與之輩,但若無他聯手,我也無法走出這百裏千裏的密林。

重巒疊嶂之間,密林隱天蔽日,不見曦月。明明知道對方不能過多接觸,卻忍不住去接近他,我這是中了魔障了嗎?這十數日來,似乎都在與他亡命天涯,明明成天經歷著奔走,可只要他在身邊,心底就莫名安心起來。

我正要接話,氣海裏一陣翻騰,腹痛如刀絞火削,恨不得當下就死掉。強咬了舌尖,靠著片刻功夫想讓自己清醒過來。這毒——昨夜那些人自逍遙澤尾隨而來,身上自是少不了毒的,一不小心著了道,沒想到這毒性這麽強烈……我有些趔趄地繞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吐掉黑血,用袖子微微擦了擦唇,裝作沒事的樣子。

秦想大概看我臉色不太好,眸光閃動,道:“怎麽了?”

“無事……”勉強答道,不想在他看著時倒下。這一句話還沒說完,周天氣海在經脈裏翻滾不息,連肺腑都要從嗓子裏被吐出來。

我胸口劇悶,提不上來氣,左臂麻痛□□,只覺得心神俱震,天旋地轉之間,內心泛起不知何處湧上的愁苦,悲愴淒涼,氣力不支,軟軟地就要摔倒。

在暈過去之前,尚能看到他驚慌喊道:“浮碧!”

原來在他臉上,還有這樣的表情神色……我真要以為,他就是一只笑面狐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騷包湊一堆,種田歡喜又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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