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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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胯下這匹瘦馬瘦骨嶙峋,走起路來分外的慢,比驢子還慢,不緊不急,像是蹣跚的耄耋老人。

自作孽,不可活。我出來時帶了境裏僅存的幾個人皮面具,戴著絕無僵硬之感,行走江湖必備的好物件。可是一時無聊,挑了個最難看的糊在臉上,為了迎合這張面黃肌瘦,僵硬可怖的臉,只好選了一匹瘦馬。

每次看到霜鏡裏那張唇角歪斜,鼻梁坍塌,絡腮胡子滿臉,還有一道傷疤的臉,我都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實在太醜了。

頂著這麽一張兇神惡煞的男人臉,客棧老板還以為我是流匪頭子。這面相最多也是殺豬狀元,流匪那麽身寬體胖,他眼睛哪裏去了?

今天早上的客棧不太安寧。

馬廄裏所有的馬,一夜之間都被剃光了毛,燒焦了皮肉,個個垂頭喪氣。有今日準備離開客棧的幾個大漢,揪住老板領子,大吼喝道:“老板,你尋死是不是!”

老板哭喪著臉,鞠手擺袖,苦瓜一樣,臉色十分精彩。

一個八字胡的消瘦商賈身著青衣,指著馬廄裏的飼料,煩亂急促道:“這個奸商,居然給我的寶馬餵最普通的苜蓿!”

另一個商賈臉色更是難看,胡子都被氣卷了,他挽起袖子,拍拍馬背,狠狠道:“這就算了,你看這水,都不幹凈,怪不得馬病殃殃的,這間客棧通過這種下三濫手段,想讓我們留宿,幸好今天我們醒來的早!要不,不知道要被騙多少銀兩!”

我順著他的目光,水裏一堆枯草樹葉,甚至還有幾條死蟲子。夏天蚊蟲甚多,這間客棧裏的水,簡直渾濁不堪,還散發著陣陣臭氣。

“你們聞,這水,明顯就是臭雞蛋的味道。”盡管心中樂不可支,我還是暗暗把笑埋在了心裏,面色一正,扯著嗓子。

“還有這裏……”

“還有那裏……”

“黑心店家,簡直壞到了骨頭裏,簡直是有損商賈顏面!”

我樂在其中,聽著眾人對他評頭論足。

客棧老板做夢也想不到,前幾晚我偷偷潛入了馬廄,知道了客棧老板每晚都在幹什麽……我只是在昨晚,想辦法又把那些枯草蚊蟲都加回去了,順手又加了一種異香,當然是臭味。

身為虛妄境境主末徒,雖是不成器的,但這些簡單的飛檐走壁,偷雞摸狗可不在話下。

況且我一向不喜歡無緣無故偷別人辛苦得來的東西,此番只是氣不過,客棧老板評論我這個長相“奇醜無比”的“死窮酸”時的眼神。

一向都不以太醜的面目現世,現下破釜沈舟一世,對我白眼的人多了這許多,有些不入流的話隔著墻都能聽到,世間人都愛以貌取人。

想到這裏也不禁唏噓,幸好原本的臉不算難看,有幸被虛妄境撿了回去,這也算是機緣巧合。

在人群簇擁下,似是有人發現了我的存在,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瞧那醜人,”一人道,“像是臭要飯的。”

“嘖嘖,讓人過目不忘。肯定是他幹的手腳。”

我眼角幾不可動地跳了以下,又聽到他們惡意詆毀的話語。

周圍雖然有幾人目露不忍之色,卻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倒也沒為我打抱不平。我裝作沒有聽到他們話中的調笑一般,默默退立一旁。

卻見一個客棧的夥計倒先站了出來,拱手行禮,機靈道:“各位,小店照料不慎,是我們的錯,諸位卻不該以貌取人,懷疑是他所為。葉舟願聽從各位吩咐,各位若不嫌棄,我可做個公道人。”

這番話剛好救我於水火之中,成功讓他人閉嘴,我耳根也落個清靜,對他投去一記感激目光,見他坦然手下,還回了個笑。

看熱鬧的人從來不嫌沒熱鬧,遂笑道:“那說來聽聽,你該如何做。”

葉舟當久了夥計,素來精明,腦子轉得快,卻反倒先指手畫腳一番,賣了個關子,把話頭拋出來,道:“只是不是當不當講,掌櫃的若是願意,我自當還大家公道。”

這下聽得諸人都講目光投在了掌櫃身上,掌櫃目中忿怨之色愈顯。

葉舟神色惶恐,卻是在害怕老板一般,不敢再繼續說下去,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說?”

眾人這才如夢方醒,數人皆點頭,有個人掏出一小塊碎銀來,塞進他掌裏。這葉舟瞬間喜笑顏開,接過銀兩,道:“老板雖卻是做得不對了,若各位不嫌棄,在此賠罪,還望大家別傷了和氣。我們掌櫃只是一時的糊塗!各位途徑我們客棧,是長光……”

絮絮叨叨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虛虛實實,教人琢磨不定,卻很教人受聽。

眾人都不由點點頭,不再惡意揣測於我。

葉舟雖相貌一般,卻不失清秀,目明氣精,倒是長得還算漂亮,動作伶俐得很,這便被一個錦衣商賈盯上了:“我帶你回府如何?”

言下之意,竟是想與之做鴛鴦交頸,共枕合歡。我之前雖有聽聞過斷袖之癖,這可碰到了一個現成的。見那商賈錦衣亮麗,品相不凡,有一同做事的幾個客棧夥計見他發話,都個個目中流出欽羨,想的也是錦衣玉食的生活。

那葉舟卻楞了楞,繼而沈重地搖搖頭,側過臉躲過錦衣商賈的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沒頭沒腦道:“還是這樣的日子好。”

那商賈莞爾,倒也沒說什麽,眾人大失所望,七嘴八舌起來,卻見葉舟端了盤子,微微皺眉,在眾人包圍之下漸漸走遠了。

及至夜裏,我閑散地出門信步,卻看到了葉舟。

他正在提水,頗為吃力地雙手並用。我並未前去相助,看他如何動作,見他笨拙彎身吃力的樣子,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位客官,本店可是有照顧不周?為何無緣無故嘲笑?”他回頭看到我,先是驚訝,微微有些惱怒,爭辯道。然而我本不欲和他閑聊,遂沒有作聲,徑直繃僵了臉,從他身邊經過。

他似是出神楞了片刻,追問道:“客官?莫要難為於我。”

“今日多謝相助,這是給你的。”我嘆了口氣,若有所思道。見他一拍大腿,喜形於色地接過了那塊銀子,眼裏熾熱發光,心裏覺得好氣又好笑,也沒說出來。但眼中應該已經露出了幾分鄙夷神色。

突爾覺得我怎麽做事唐突了,別人相助於我,我給與回報理所應當,譏嘲與他,卻顯得不太好了。這做事沒頭沒腦的樣子,倒像是阿七呢。

提及師門,頭痛不已,杜昭在因城“悔過”,師父就把所有事情都交給我了,這些事情,處理要好久,真是麻煩中的麻煩。

清除對虛妄境不利的因素,是我說辦就能辦了的嗎?我懶洋洋地騎著瘦馬,心滿意足地捏著客棧掌櫃還的銀錢,準備去上路了。

師兄一天混吃等死,根本不關心他的可憐師妹。我暗裏受師父囑托查看他的事,他壓根不知道。

作為一直保護著他的暗中棋子,雖然不會在他那裏太久,但我是個盡職的。

師父在大殿上極差的面色讓我至今脊背發涼。這怪到我頭上,我簡直叫苦不疊。

觀察別人,也是需要技術的。我是只會輕功不會術法的一個殺手,簡直最遺憾不過。我不太會正面對戰,暗下做的大多也都是世人不齒之事,終究是難承弒情游絲前任主人之本領,蒙垢了奇寶。

每次內力太低導致呼吸粗重,總要被別人發現,繼而只能迅速出手,時間一長,就不行了。

是以,我總會被杜昭發現,而我總不能殺他,若是其他術士,發現我的行蹤,恐怕我的命早就不留到現在了。

而他也有意不讓我看著,設術法從沒停過。

簡直不把命當命來用,小術法用著雖無傷大雅,用多了總會感到疲憊的。況且,有些術法消耗的,卻是補不回來的。

此時正是晴好天,古道,清風,瘦馬,醜人。

周圍沒有小橋流水人家,全是塵土野林。野林裏也沒遇到強盜,我全身上下都沒幾個子,他們都懶得瞧我一眼。

錢財都到了銀莊。

過些個年,就能在風景最好的地方,弄個山莊。那時年華正好,我和杜昭阿七他們都搬到這裏來,沒有喧囂,沒有瑣碎;美酒作伴,有著傾城的梨花,還有熏人的海棠,喝完酒,就安靜地休憩過去,無人打擾,神仙般逍遙,多好。

可是,這樣的日子,總不會很快就有的。

我大概行了快兩月,到了一個地方,就去酒樓吃一些東西,休息一會,並不算馬不停蹄,畢竟經常晝伏夜出,到晚上也睡不太香。

約莫快到了停楓州西邊的逍遙澤。

這逍遙澤,宛若天塹無涯,劃舟而行,至少也要七日,可謂是保護停楓州的天然屏障。如果想要取得停楓州,非過逍遙澤不可。

逍遙妄為一笑,魂魄飄落至澤內。

這匹馬很是聽話,我牽著它,溫吞地找了個集市,把它賣了出去。它已經不算瘦了,稍微養肥了些,毛色也油滑不少,倒是賣了個好價錢,畢竟我不能帶著它渡過這麽大的湖泊,或許,可以稱之為海。

它戀戀不舍地蹣跚行幾步,我笑笑,看來這馬挺有靈性的。

渡過這漫漫大澤,便可到停楓州。等劃舟過去,辦完師父所托之事,回來還能看到那楓葉荻花瑟瑟半。

作者有話要說: 呃呃呃請相信我男主就在下一章

寫文改文好苦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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