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待得出關卡，就看到前方一匹棗紅馬帶人飛至。

四只馬蹄子直勾勾地踏過來，連人也不避，頗有銳不可當的氣勢。這一腳踐下去，不死也要落個傷。

我此番只是路過，不想在關隘處惹是生非，故沒有用輕功，眼看就要被踏到了。幸虧那馬背上的人騎術高超，狠狠一拉馬韁，馬兒在我面前堪堪停下。

他做了個抱拳禮，身子微福，急急道：“這位兄弟，我本無意冒犯，只是軍情緊急，這才驚擾了兄弟。”

他暗暗對旁邊驛使使了個顏色，作為一個生意人，我便知這時候，是該默默回避。軍情，軍情嘛。

大步往前邁了好些許路，我伏臥在兩塊石碑之間，趁著日光正好，便瞇了會眼睛。

那兩位也真是膽大，直接就這般在陽關大道上，匯報加急軍情。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是習武之人，耳力大多都很好。

根據聽到的只言片語，還是可以推斷一二。所謂軍情，總是邊境外敵擾民……或者內亂，要不就是糧草軍餉缺乏，某某作戰失利。

華朝事也真多，王土之大，四海莫不窺視；帝心之深，九州趨於歸附。只是這繁華的朝代風光外表下，各方黨羽蠢蠢欲動，白蟻早就蛀爛了大堤，怕是命不長久。

我只是一黔首，生來不才，本為朽木，今日縱再雕琢，也不成大器。這朝堂我是半分志向也無。何必論他人是非，只是成敗幾番輪回，不如沒於史冊，猶勝於汗青之名。蒼天本無情，我何逆命為？

不如一笑了之，我非聖人，沒有那麽好心關註家國之事，所求的也不過是能有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罷了。

青城東正是好時節，散吹塵，橋邊紅藥仍在，景色醉儂。這一路的好風景，真是醉人。我只管向東行去，永宿州和衛州是不會經過的——永宿州為帝王之州，途徑關卡重重，頗為不便；衛州偏遠，為邊陲之地。如此一番，可以游歷不少地方。

離開青州，本打算前往因城。中途收到了師父的朱羽傳訊，被告知我的金主風寒歿了，屍骨都葬入墳頭許久。

委實可惜。

我想了想，要不要去見杜昭一面。本來就是要去常月州辦事，可是現下用不著辦事，可直接到停楓州去了。本來不欲再繞那麽多路，卻驀然想起他被師父重傷時的淒絕眼神，還是去了常月州的因城。

沒想到我甚至都沒能見到杜昭一面，就被他的一道禁制擋住了去路。我望著杜昭設在無人偏僻處的諾大莊子大喊，卻無人回應。

把自己封閉在這屋子裏。杜昭又是何苦呢。要不是擔心他誰會專程跑來看他？閉門不出，就能解決所有麻煩嗎？

我不懂杜昭為什麽要頂撞師父，也不懂他為何要用這樣隔絕人煙的方式，來排遣自己心中的不滿和失落。虛無縹緲的期望，也似乎不能取代現在吧。

且放白鹿青崖間，這也只是“且”，再怎麽，還是會回到千金散盡還覆來吧。

我站在藏黑屋脊之上，蒼色茫茫，落日斜暉處，尚有餘光蕩漾。望著對面落滿雪的群屋，屋檐處金獸不語，咧著金嘴銀牙，森然笑著。

“杜昭！”

我提了內力，這聲音洪亮，直透屋內。

他推開窗戶，遙遙看了我一眼，冷漠而淡然，消瘦的面頰上一臉病態。

風呼呼灌過來，拍著我的頭發，拍著他如雪般死寂的屋子。而朱窗裏那副身影，依然未動。在他微微嘆氣中，我試著觸摸那直沿到屋脊高樹。

指尖清晰傳來陣陣劇痛，透徹心扉。我咬牙，抽回手，跌回屋脊上。一層熒色暗光浮動，薄薄青霜覆載在手上，慢慢沿著小臂向上。

他決意不見我，只斜睨回頭又看了我一眼，卻是毫無戾氣的一眼，好似依舊還是那個寧和的師兄，然而心裏卻已經枯雪成灰了吧？

我站在原處，黯然看著窗戶被關住。小小朱鳥落在肩膀上，我凝睇，取下朱鳥足下所綁的紙卷。

上面未落一字，他當真是：無話可言，無言可訴，無事可聊。

何處不可憐，何人不可憐。

這一夜，我都站在這裏，看著燭光熄滅。

夜深時分，陰風肆虐，因城常年落雪。我看著那滿目蕭然的雪，心裏更難過幾分。雪雖然很美，卻總是冰涼的，像是紛紛跌落的梨花。

梨花，離華。虛妄境中，只有我偏愛這花。天下何處不相逢，未道離別怪花濃。

可是，細細想來，是我不對的。

確實過於淒涼。

我想過很多次，也不明白，一個人已經死去了，可是活著的人卻一直無法釋懷——對方都死了，又不能覆生，用後半輩子去懷念，太過不值。況且只有好好地存活於世，便是未亡人的期盼與希望吧。

那悠悠的歲月間，又有誰，能讓我長笑歡顏？想一想，竟沒有幾件事，讓我為之展眉。倒是死別的滋味，卻已經體會過一次了。

吱呀一聲，杜昭推開了門。只聽得森冷的殺伐樂音幽幽響起，曲調鋒銳，分明是怨恨之曲，惆悵東欄一枝雪，人間哪得幾清明？

錚錚琮琮的琶音淩厲激昂，已生生壓了這滿耳呼嘯的風雪聲下去。他清瘦的身軀裏懷抱一柄盤龍繞鳳的琵琶，手指森然撥弄，我一楞，卻見他眼中寶光流動，竟滿是肅殺蕭瑟之意。

蒼涼的聲音漸進漸遠，一時間竟分外淒厲，便如西風橫肆盤桓在他庭院之中。杜昭神態凝重，踏著地上一層薄雪，口中依然吟唱道：“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當年一飲千重夢，殘照青州！”

他清逸秀麗的容顏此刻卻格外蒼白，猶如冷霜暗結，聲音中不怒不悲，道：“何必自顧蒼生！藍關駐馬，塵鬢憔悴如霜！”

我扯扯身上落雪，借著微白天色，看到他肅然身影，孤寂站立雅亭中，心下無計。

雖不解他之心境，卻不會聽不懂他這番詞是說與我聽的，只能依言行事，咬咬牙，飛身而去，前往東方之停楓州。

臨行之前，不禁回頭再看他一眼。

杜昭默然獨立在風雪之中，一襲絳紫飄逸，唇邊沒有凝固的笑意，大有師父寂寥心死之態，灑脫更甚，身骨清秀，出境前後變化之大，幾乎卻非我所能言語出來了。

此時琵琶聲已經驟然停止，風雪卻已欺至他身前，打濕了他半邊衣袖，饒是這樣風骨清絕的杜昭，此時眼中，充盈的是瀕死之人的神色麽？

我近乎固執地盯著他的背影，終於那一點紫色愈來愈遠，隱入一片白雪皚皚之內不見了！擡起手，按住了滿腔的不甘與幹澀。

停楓州之名，來於那荻花。境內楓樹眾多，楓葉荻花，秋季最是濃麗艷烈，比火焰更要耀眼璀璨。

心念微動間，想起我來到虛妄境的第一次，入目便是火焰紋飾。小小的自己似乎便是在大殿裏，正式拜入師父座下，迄今彈指間，恍惚已經快過去了兩個十年。

冥冥聖火，日月缺光。

美到不可方物。

究竟是多麽濃烈的荻花，竟會比火焰更為璀璨。我不信——還有什麽能比上赤鳥渾身明亮的火焰，比上那火焰紋飾？

作者有話要說： 代碼很漂亮，但是我不知道怎麽在分割線之間加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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