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風已過意闌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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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裏寂靜地令人心慌。

嘩啦——

師父一揮袖,像是甩落了一片浮雲,琉璃燈盞四分五裂,破碎的裂片在地上打了幾個轉,濺到我們的眼前。冰冷的地面上倒映出師兄眼底無盡的悲涼。

“胡鬧!”

我知道杜昭是觸了逆鱗,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氣氛緊張到我緊捏的手心裏都是一片濕濡溫熱。

一陣勁風鋪面,帶著淡淡縈繞的紫檀香氣。我大驚,忙拉起杜昭的手,攥緊了他的指節,向他輸去內力。

他若是執意不抵抗,遲早會五臟六腑皆重傷的。

一陣鉆心的痛楚襲來,我只感到有一塊大石緊緊壓住了自己,呼吸也紊亂起來。熱浪再次襲來,我被迫放開了他的手。

我一直盯著杜昭,看他被遠遠推出了三丈遠,自己也支持不住,連連退了數步,氣海翻騰不已,丹田之氣衰竭。

頭暈腦漲,到處都是嗡鳴聲。我的眼前一片黑色,一口氣再也接不起來,身子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血從喉嚨裏湧出去。

轉頭再看杜昭,他已經倒在了地上,嘴角一絲拉長的血痕,長長拉在懷中姑娘的臉龐上,似斷非斷,更添兩分妖異。

杜昭目光裏盡是諷刺,嘴角噙了一點無情而嘲諷的笑。那雙空空的眸子裏是洞察人心的蒼涼,他的手輕柔撫上那姑娘如玉容顏,為她拂拭掉血跡,慢慢捋平了每一絲淩亂的鬢發。

“阿蘿……阿蘿啊……”他趴在地上,彎下腰,緊緊扣著那姑娘的肩膀,根根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這聲音突然爆發出來,帶著無可言說的淒涼悲愴,他似是嗚咽,似是傾訴,句句血淚都阻塞在肚子裏,泣不成聲。蹙緊的眉角,皆是化不開的憂愁。

我黯然,師兄逃不過情,日後怕是容易心軟。師父愛惜他,才不同意交換兩人之命。師兄他明明知道師父會怎麽做,卻還是願意一試……

“七情六欲紅塵苦,生老病死皆有之?杜昭你又何必自尋煩惱?”師父的聲音漸漸近了,不怒自威。

他踱步緩緩行至大殿中央。紫章宮迂回曲折,高約百尺。如此危樓,坐落境中至高處,常年寒冷陰森,不見暖日。

這樣冷的大殿內,我第一次見到師父正面容貌。

他就這樣赤足而來,披著淺紫衣袍,負了雪狐裘披風,華衣衣角處鳳形暗紋若隱若現,腰束金帶,額上綴了一尾深藍配飾,宛若天成。

滿頭高山晶瑩雪的華發下,一張不算年輕的容顏本應是清俊如畫。

可從左眼眼角自右臉所過之處,一道長長墨朱傷疤盤垣其上,鼻梁處也未能幸免,像是故意毀壞這張臉似的,力道之深,經年傷疤不能痊愈。

師父黝黑的眸子打量過我和杜昭,我感到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低了頭,卻又忍不住想再去一睹那絕世風姿。

腦海中僅剩一句:“虛妄歷任境主,多是無情無義之輩。容顏風骨因禁術而清絕,飄然出塵。”

此話果真不假。第一次目睹境主真顏,不得不去多看幾眼。再晚,可能又要十幾年了。那些師叔們也有長的很不錯的,也是一副中年樣子,卻斷斷沒有師父如此雋逸風神,雖然從眼角細紋來看,師父也老了。

即使他臉上的傷疤還在,像是完美無缺的畫上突然漸染的大塊墨痕,他畢竟還是差一步就能登上天闕的人。

師父眼神清洌如泉,提高了聲音怒聲道:“杜昭以下犯上,不思悔改,妄自推卸責任,罰出境外,至常月州因城歷練,無事不得歸境。”

這次是動了震怒了。

果然狠辣,直接不得歸境。但起碼沒直接剝奪封號等等,也算萬幸。幾年就還能回來。

他行至我的面前,低下頭迅疾掃過我觸地的膝蓋,我頭皮一陣發涼,忐忑不安,一顆心蹦將出來。

果然聽師父暴怒喝道:“至於浮碧!包庇過錯。這筆賬,想好了再算。”

我暗暗叫苦不疊,日後再議就意味著重罰。我就是那麽回來看杜昭一眼……杜昭你又拉我下水,我本來就不怎麽受待見,這次真的要被你整死了!看你懷裏的人都死了的份上,我們的賬一筆勾銷,下次我非要打死你不可!

“師父,我……”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一聲怒喝打斷。

“好了!不要多說!”

可明顯師父不會給我辯解的機會了,他一揮袖,我感到天色都變陰暗了許多,渾身一個激靈,不敢多言。師父真狠起來,是要出人命的。我還記得有個不識好歹的小弟子,打翻了他最愛的紫檀木爐,被罰在滿天大雪中跪了一個小周天,渾身都凍得青紫一片,終生不能練武,而且每逢陰雨天,那個弟子都會哭著嚇醒來,喊道:“弟子知錯了!饒命啊!”…那喊得叫一個淒慘,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有這麽一個喜怒無常的師父,我隨時隨地都是惶恐不安的。

第二日發生的事情,就是上下都知道杜昭又要出去,而且回來遙遙無期……

而我這個倒黴蛋,結果就是,一年之後就要滾出境外歷練,不能和他一起去,也不許隨便去因城。

不過還好,我回來也只需要兩年罷了……說不定到時候師父的氣早消了,也不會再遷怒於我,該怎麽又怎麽。

這一年裏,我終於可以輕松自如地在紫章宮前起輕松躍上大殿最頂端。立於紫章宮寶頂之上,我拉著阿七,拍拍他的頭。他像只兔子般驚惶瞪著我,碧色眼眸如同翠玉,長睫半垂,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懼怕地驚喊道:“你要出境?怎麽不告訴我你受罰的事情?帶上我好不好?”

“別鬧啦,我很快就回來的。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怎麽樣?”我安慰他,拍拍他後背,讓他放心。這孩子一雙碧眸太過容易辨認,若是把他一並帶上,走到哪都會被認出來。

背著行囊要上路的時候,我一臉壯士斷腕的表情。大概是於心不忍,林寒七又吵著把奪光還給我,我摸摸他的臉,深沈著臉,醞釀了下淒苦的情緒,把劍執意遞給了他。送出去的東西,斷然沒有要回來的道理。

感到我就是像上黃泉路的一只兔子……怎麽大家突然之間就都對我噓寒問暖起來了呢,我苦笑不得,眼中無奈地看著不算熟絡的其他同輩一個個前來打聽訊息。

賞垂柳扁舟,已近夏日。不久便是炎日,簡直令人郁悶,殺千刀的,沒人性啊沒人性。

偏偏還不能去最涼爽的因城,讓杜昭去那塊風水寶地,用腦子想一下就是偏心。不過他偏心也是應該,畢竟私情利欲人人都有,我和杜昭都是被好心撿回去的,和阿七一樣,只是師父不同,待遇不同罷了。

境主更喜歡天資聰穎,學習術法極其快急的杜昭。我只需要安安靜靜當好境主一脈的小師妹便好。

我不成器,自是有其他成器者,去留無意,猶如驚鴻一霎。

這樣也很好,沒人看著,可以多游山玩水、尋歡作樂,有何不好呢?

我在閣前看了看梨花樹,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幼時種下那棵小小的樹,竟然長的這般高大,亭亭如蓋。

下次回來,我再照料你吧。我呢,上次在它身上刻了那麽多“誅”字,下次就該補償它了。

可惜又要好久不見梨花和桃花了,深紅淺白,一一鬥新妝,那麽美的場景。偏生師父不讓我去因城,也看不到梨花和雪同時綻放的畫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境主座下僅有的兩位弟子先後離開的影響,我離開幾日虛妄境的氣氛劍拔弩張,再三叮囑了阿七不要信別人一派胡言,只見她拼命點頭如搗蒜一般,也不知道這小孩能聽進去多少。心下不禁隱隱擔憂,要知道師父身為境主,多年以來卻不願處理境中大事,顧及身份和情誼也許久不再插手。我好幾位師叔都伺機行事,虎視眈眈地看著走向,一有風吹草動,便蠢蠢欲動。

況且師父正在氣頭上,必然無暇顧及杜昭。杜昭孤身在外,又不知道多少人窺視著少境主之位,千頭萬緒,一時難以理清。

作者有話要說: 網審,求求你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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