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境之後，便是青城。

青州有青城，青城水多愁。多愁惹花語，花語最識儂。

這是青州廣為流傳的詩。

說是詩詞歌賦，其實也就是一句大白話。寫這些的人傳言叫歸合，雅號點蒼，是個騷人雅客。文人都為表示尊重，喚他一聲“點蒼公子”，不過他已經是前朝之人，真容在如今的華朝，卻是不得以見了。

據傳言，他游歷遍了山河，每行至一處，往往留下一段佳話來。可謂風流四海客，瀟灑八方人。如果他還在世的話，我就可以問問他哪裏最有樂子可尋了。

可惜啊可惜，晚生了這百多年，爾來四萬八千歲，走遍每寸山河的，能有幾個？

我此番做了男子裝扮，還特地想辦法再描妝了一番，將面貌變得自己都認不得了。

青城這麽多的湖泊水澤，畫舫林立，兩岸山明水秀。我隨意上了一艘頗具規模的畫船，眾人聚在桌前，四旁皆有侍女端了果盤瓜子，更有瓊漿玉液，聞到酒氣，我就渾身發毛，害怕地連忙跳開了三步。

只見一女子款款而至。她半抱著琵琶，白蔥般纖嫩修長的手指輕觸弦，丹蔻色的指甲像是殷紅的胭脂。果然花舫裏，總是有著這麽多出眾的女子。

年輕的老鴇尖細著嗓子喊道：“多謝各位賞臉，來捧如如姑娘的場。”

如如姑娘粉衣翩遷，整個人像是一只快要飛走的蝶。一手琵琶，句句柔情滿懷。

她的手仿若無骨，輕攏慢撚抹覆挑，看得我眼花繚亂。陡然間，琵琶聲聲如泣如訴，顫音徘徊在畫船之中，竟令心臟都隨音節而狂跳不已。實在好手藝！

隨著一聲悠長嘆息，琶音漸止，如如姑娘早就與曲譜之情相溶，如此一來，便是樂聲已斷，心聲未絕。

眾人看了她精彩絕倫的一手琵琶，紛紛拍手叫好，一時之間，觥籌交錯。眼尖的人已經看到，如如姑娘卻是在一片叫好聲中默默啜泣著。

有位憐花惜玉的人，立時站了起來，問道：“如如姑娘為何哭泣？”

他一邊問著，手一邊已經摟上了如如姑娘的肩膀。明明是在安慰著她，可是嬉皮笑臉，已經將唇印在了她的脖頸之前，手也不斷下移，探進她的領口之中。

周圍的人都紛紛爆發出哄笑聲，嚷嚷道，“繼續，周公子！”

我看不出究竟來，只知道那個如如玉臉微紅，雲鬢半松，衣裳淩亂不堪。她似是不太喜歡這個周公子，臉上淚痕猶在，眸子裏盈了滿滿一眶秋水，掙紮著想要從地上起來，卻因為過於較弱無力，慌張起身間不慎絆倒在地，衣裳也松開來，露出大半個圓滑白嫩的肩頭，肌膚如玉，臉上緋紅一片，似是含羞。

周公子的力氣挺大，把她按在地上，旁邊的人湊上前去圍了個水洩不通，隱隱綽綽聽見一聲衣裳被撕破的聲音。

我旁邊的仁兄絲毫未動，和我一樣正襟危坐。他似是看穿了我的疑惑，說道：“第一次來？”

我點點頭，以前雖然也有出過虛妄境，只是從沒來過這裏。平時出行基本都有要事在身，哪裏有閑情逸致？

“這個如如，欲迎還拒，眾人憐愛呀。”他臉上露出了神秘莫測的笑，但是眼中卻屹然不變的平靜。我和他一句一句開始拉起家常來。

“剛才那首琵琶曲子，是青城歌妓魏蝶所著。魏蝶在音律的造詣冠絕天下，因天災流落青城，不得不以此謀生。只是她所歌一曲萬金難求，況且幾乎不遠行，只在青州雲州行走，所以名聲也只在此帶流傳。”他興致勃勃地告訴我，還補充道他曾見過魏蝶一面。

那段琵琶曲，感人肺腑，傾訴了家破人亡的悲涼，聞者為之悲傷。這可謂魏蝶心血之作，一出便引發了青州人的傳唱，我居然現在才知道。

如如姑娘也只是效顰罷了。

我突然食之無味，放了碟筷，快步走出。剛要踏出門去，聽到他問道：“兄弟如何稱呼？”

“天水碧。”我頭也不回。

他明顯不相信，臉色一變，我不耐煩補充，“我不喜歡騙人。”

可這不代表我不會騙人。

行走江湖，哪能告訴別人自己是誰？當我傻。要知道上畫舫的都是非富即貴，我還是偷了當地鄉紳的財寶才混進來的……

話說回來，他不信我倒是情有可原。天水碧是青城第一殺手，並非絕頂高手，專門晝伏夜出，收人錢財取人性命，不分正邪只認錢，反正誰也不知道天水碧的真面目。

而且我也沒有完全騙他，這個名字半真半假，符合我的作風。

天水落盡眾生碧。估計沒人相信，這麽普通無奇的我像是第一殺手天水碧……但是我確實是天水碧沒錯，精於暗殺的那位殺手。我天生力氣不及他人，天資不算絕佳，內力修習不到位，只能取長補短，在輕功上取勝。

在暗處換好女裝，再次接觸光明的感覺果然好，果然人言不可盡信。喝花酒居然這麽無趣，我不喜歡看別人跳舞，而且她們的琵琶彈得雖不錯，在我耳裏卻只是不錯罷了。我自己不會彈，可師兄會，而且彈得特別好，可謂是清幽絕倫，清風疏骨。

瞇了瞇眼，輕點足尖，電光火石般掠到芙蕖圓葉上。光鮮可愛的大葉咧著嘴，一角仿佛被誰故意減去，多了一份殘缺美，柔柔弱弱，芊芊巧巧，直惱了綠波擾擾。

微風徐來，前方一灘殘照留下的金色碎屑閃動，端的是無限美好，鋪攤水中。

葉上一聲輕啼，應是風聲鳴？那又是誰，讓風聲如此黯然心碎，一聲絕響呢？

沈吟片刻，心念轉動間，已鞠了一捧水在手。清涼碧水，盈盈如緞般從指間傾斜下去，沾濕了衣裳，打落了平靜的蓮葉，濺起一池水珠，新開了露水三四點。

渺渺煙水間，一艘漁家小船緩緩行來，蓮動下漁舟，我醉心其中。

漁家女眉間已經有了暗暗浮動的喜色，我聽到她坐在船頭，輕輕唱著采蓮曲，吳儂小調，細語溫聲。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她衣帶翻飛，一層淡淡哀愁湧上眼睛，手捧蓮花，站在船上，隨時都能飛升而去。待得片刻，她低下身子，藕臂輕輕舒展，摘了雪白蓮蓬，放進水裏慢慢搓洗。

我飛身坐在一棵頗高大的樹上，撥開繁密的重重枝條，一彎月兒影子躺在水中，數點星嵐輝映，卻仍有艘艘畫船燈火通明。還有幾只晚歸的小船，廊檐上掛了一盞紙燈籠，燭光靜謐。

不妨且去借宿一晚，碰碰運氣。雖然說躲在樹枝枝椏上，也尚能將就著露宿，但我極怕自己會染上風寒，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輕提碧紗衣角，我“篤篤篤”輕敲數下，見無人回應，遂自行拉開閉合的門。船內小房倒是明亮，尋不見一絲不幹凈之處。一位明艷少女在燭下安靜地縫補著衣裳，打擾了別人，我突然感到有些愧疚。

那明艷的女子發覺了我的存在，“呀”地一聲，燭影一晃，骨碌碌地被撲滅了，船室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她手腳麻利地覆燃起白燭來，並施以欠意一笑。

這一笑，當真明麗無雙。貝齒朱唇，眸中暗流釋懷之意，若佛祖無意中拈花一剎的神色；遠山眉黛，仿若天公之刀親自破出，不輸二月春風。

而那一雙象牙色的藕臂，讓人過目不忘，襯她一身鵝黃衣裳，更顯綻放之態。

我微微頷首，眼神如電，已打量了船室構造，側頭淡淡笑道：“可否叨擾一晚？我無意路過此處，又一時半會找不到借宿的地方，姑娘可否行個方便？”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一定會被網審 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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