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風已過意闌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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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時間實在太短。年年春色皆無什麽新意,只是心情不同罷了。今年的雨一直下個沒完沒了。映階的幽碧青苔,低頭可見。

雖說朦朦煙雨,渺渺清波,出塵飄然,但是整日這樣下去,也是無窮無盡的聒噪。

“聒噪死了”我向林寒七抱怨道。這少年性子跳脫,成日瘋跑,既我之後,是第二個片刻不得安寧的。

屋檐上斷斷續續滴下來雨珠,地面似幹未涸,被雨水翻開的泥土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潮濕氣味,日光透明,甚至能看到在光柱旁微微飛舞,發出熒光的碎屑塵埃。

林寒七抱著一只胖碩的花貓,若有所思地盯著陰慘的天看了一眼,揉醒了正在酣睡的花貓。

那貓不滿地喵了一聲,轉了個方向,再換個姿勢,又安安聞聞枕著他的腿繼續熟睡。阿七心底也太良善了,這樣被貓枕著幾個時辰,連動都不動,定力可佳,簡直是在伺候一個貓大爺,換成是我,早就把這只肥貓扔進蓮華池裏,任它自生自滅,最好別來煩我了。

阿七在旁邊拾了個石片,遠遠擲了出去。不長不短,剛剛在我的蓮華池內攪起一潭渾水。那石片還在池面上打了幾個轉,方才咕咚沈下去,令人拍手叫絕。他的這項絕活,是境內獨一無二的,是極為巧妙的。我還曾目睹過三四石片共同排在一起的場面。

苦苦求教了很久,林寒七才偷偷告訴我,怎麽練就這一手“沈影無痕手”。前提是,我必須再也不給第二個人提及。

我自然滿口答應,從師叔那脈偷師,也不能太過眾目睽睽。此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在旁人面前,我絕不浮現一丁點兒蛛絲馬跡。

到現在,我連一塊石片都扔不遠,原因是內力修習吊兒郎當,掌握不好力道遠近,實在可惜阿七一番盡力盡心的教導。我一張厚臉,都快丟沒了。我其實才是掛名師姐,什麽都學了一半一半。

他垂首,側顏在雨聲中也漸漸不清晰起來,鴉羽般褐黑的羽睫蓋住那雙碧碧眸子,懊悔道:“是我沒教好。”

我看到這孩子這副模樣,知道他又在自責……他怎麽能這麽純良無害呢,是我自己不勤加練習。

長風劃過,撥亂了阿七微微呈栗色的頭發,心腸一軟,我眸子亮起來,急急道:“你等一下,阿七。”

直奔屋子,翻箱倒櫃,各種查看機關暗櫃,總算找到了曾經收藏過的寶物。

我藏的寶物,大多都是些配飾刀劍之類。像是什麽奇珍異寶,好像是沒有的,那個是杜昭喜歡的東西。

大搖大擺提了寶貝,我風似地沖到小亭廊柱前,將東西塞進他手裏,道:“接好了。奪光劍。”

他的指肚撫摸著被暗銀素紋所修飾的銀白劍鞘,眼中驚喜之意畢露。小心翼翼放了熟睡的大貓下去,拔劍出鞘。

奪光出鞘時,流芒四射,劍身寒光森森,涼透心脾。

便如輝亮月光,奪盡天工,故名奪光。烏金炙炎,百年方得一劍,傳聞早就毀於百年前天火之中。

我找到它時,它就那麽被掩埋在一片荒野之中,守盡幾世孤獨,渾身殺伐之氣,似是看透世間紅塵來去,料峭寒氣,觸之使然,便連手掌也被覆上一層堅冰。

我專門又請了巧匠回爐重鑄,加了雪山奇寶柔絲。是以,殺氣內斂,使起劍來頗有震懾之感。雖說不能削鐵如泥,但是畢竟勝在珍奇二字,一把好劍,不需要削鐵如泥,而是內斂的劍意,和殺伐之氣。這把劍性屬寒,是件不錯的對戰武器。

我閣中最寶貴的這把劍,就這麽被捏在他的手裏,突然感到心裏抽痛……早知道應該送便宜點的了。好像不能吃後悔藥了,算了,便宜他。看在他教了我那麽多有意思的東西份上。

阿七輕彈劍身,只聽得“嗡嗡”的清脆錚鳴聲響起,劍身微微震動,如同一泓秋水閃耀。他已施出了一套“江海劍法”,舞得十分優美。阿七身體柔軟性極好,幾乎不似男子身軀。將柔美與陽剛融合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兼具二者之美,極有力道。

這麽賞心悅目的畫面,師兄竟然無以得見。雨又漸漸傾瀉下來,阿七劍光勢如疾風,將自己圍了個水洩不通,竟是衣裳未濕。這孩子果然天資聰穎,是個可塑之才,假以時日,必然能超過這境中許多人。

透過他的身影,過往點點滴滴浮現。我不禁感嘆萬千,過去那個拿著劍一板一眼練習的小姑娘,現在換成了阿七。

快困死的我把阿七攆了出去,和衣躺在踏上。雲紋素面綾緞被輕薄而暖,把頭捂進被子裏,聽著窗外雨聲陣陣,點點滴滴,一任階前,索性到天明去也。

半夜裏睡眼朦朧,感到大花貓拱進了被子裏,也懶得去趕走這個家夥。分了它一半床榻,再次睡去。列缺霹靂,正是海棠之夢時。

醒來後,我聽聞師兄杜昭回來了。

他若是回來,必先去師父的紫章宮。

我提起內力,盡量不去一步步攀登那多達數百階的石階,一鼓作氣越到紫章宮處。紫章宮乃是虛妄至高之處,境主所在之宮,宮殿威嚴,不得擅自進入。

剛走進大殿之門,就看到杜昭在最前方跪著。

我來不及思考,趕快學著杜昭先跪在了地上,這才側眼瞄向杜昭。

師兄臉色蒼白,像是幾十天都沒睡醒,掛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嘴唇失色,都裂出了無數幹皮。

他消瘦了很多,眼神裏是一片死氣,似是剛流盡了千行淚雨。那微尖的下巴抵在懷中人烏發上。

那是一個女子,弱柳拂風般,蛾眉輕蹙,像是一籠悒郁的煙水繚繞其中。烏發如同雲緞堆砌,挽著飛仙髻,耳旁系了一朵淺色珠花。似是沈睡了,閉著眼,淺笑著,像是一枝初綻的早春梅花,美得驚心動魄。

紅綃朱袂,衣帶垂地,隨時都能隨風而去,纖巧楚楚動人之態,難掩珠玉光華。

杜昭低著頭,眉中堅定之色愈發明顯,聲音低沈,道:“弟子求師父救她。”

這樣的美人,我見尤憐。可惜這如水中花般的紅顏實在薄命,早已逝去多時。師兄該不會是想讓師父用術法來救她吧?

可術法裏,並沒生人肉活白骨這一說。

“不救,救不了。”師父的聲音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殿裏,語氣平靜,一如既往。

杜昭再次拜身,在一片無言的寂靜中,略略低聲道:“弟子鬥膽,願以己之身,換她之命,求師父成全。”

他沈靜的聲音回蕩在空空的殿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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