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長長的英眉快要飛到天上去，一揚一揚，看起來挺是開心。月影籠罩下，他目光流轉，璀璨的光華掃過我的臉，一襲青袍領口裏掩映著玉琢似的彎月印記。

雖說我早就料到，他會成虛妄境的少境主，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就來了。

師父座下弟子稀少，而最寵愛的無疑是我的師兄，杜昭。

虛妄境裏規格森嚴，條文例項，最是繁雜。如若一條條列舉，能從早到晚，流水三千，倒也可以朝對晨陽，聽一曲百鳥朝鳳；夕對落日，看一暉脈脈霞光。

雖說僅是待選的少境主，可這待選名額嘛，卻只有一個。可惜師兄真是毫無私心，還傻乎乎以為師父所有舉動都是順水推舟之舉。

如此年少，師父也真瞧得起杜昭。親手帶大不算，還直接破了規矩，不顧眾人排異，將他保成少境主。

只待得師父哪天仙去，便可以直接升任境主，統率門下弟子。

我看著十分痛心，歷任境主徇私舞弊者雖有，這麽光明正大私自修改條條框框卻是有史以來的首位。若師父稍有不慎，牽連遭難的可就多了。

杜昭那截白玉脖頸上，一襲銀白彎月若隱若現，已然昭定了他的新身份。

我微微嘆氣，他本來就由師父親自教導，習得了不少術法。術士的命，向來並不長久。若是他繼續修習下去更隱秘的禁術，又用出來，不知道要折煞多少福分。

術士的術，雖說有著奇妙作用，但僅僅是一些微妙的術罷了。而只有境主才能完全掌握的禁術，才有著顛倒乾坤日月、逆天改命之作用。

代價也通常是自己的精血魂魄。一旦施出，不可撤回。所以珍惜自己這條命的我，從不去修習任何術法。唯有杜昭，不知為何，仿佛便是為修習術法天生的，一點就通，其他的卻怎麽也學不好，是以幹脆專精於奇術玄門。

我已含了盈盈的笑意，按照禮法拱手道，“如此倒也恭喜昭師兄了。”

師兄的臉上添了一層薄薄粉色，秋水般的眼眸裏盡是清薄淡涼的月色。

“浮碧，我不日便可出境游練，終於可以出去了。”他抓住我的手腕，搖啊搖啊，像是想要得到誇讚的小孩子。

我揉了揉他吃太多而顯得有些圓潤的臉，手感綿軟，像是摸著包子，十分順手。真可恨，明明差不了幾歲，他卻比我高好多。劈、抓、托、刺、插、抹，好一陣□□才松手，悻悻道：“是啊。可喜可賀，我還早。”

真令人感概，被保護的這麽好的師兄，要一個人獨自遠行了。從此之後，除去大師叔的弟子林寒七，竟沒有一個年紀相仿的人，能過來陪我說說話。林寒七是孩子天性，總愛黏到這裏來，時日一長，也會明白師叔其實並不喜歡師父，到時候也不會來找我了。

想到這裏，我又為杜昭捏了一把的汗。被藏在境裏掖著這麽多年，一出去不得鬧個雞飛狗跳才怪。又或許回來後，性情大變，容貌也大變。變得陰桀孤傲，那就更無趣了。

正楞神間，我聽見他已抱了琴，喝了幾口薄酒。琴聲悠澈，清雅淡薄，他單薄身形，仿佛無骨，隨時都能隱沒不見。

我心內隱隱約約泛起一絲不好的感覺，很奇怪，但說不出來那種預感。如若師兄出事，那又會怎麽樣？

想到這裏，我的手心都涼了起來，明明是東風已至的時節。

師兄，你可一定要平安回來……

這一年，師兄還差四個年頭方才及冠，虛妄境少主的身份，不知是否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意外。

待我從清風醉夢裏醒來，仿佛過了三千年般。

果然是上好的梨花白，色澤幽深，泛著瑩瑩琥珀碧色。青城盛季那滿樹搖曳的梨花混著夏季菡萏晨露，冬日千年嚴冰釀成的酒，入口清冽甘香，聞之大醉三日。我喝了大約有三大白，這一醉，師兄早就跑得沒影沒蹤了。

他還以為我認不出來這是梨花白，還說只是尋常果酒，也是下了血本。

據說師父早些年也嗜酒，只是後來不飲了。杜昭曾想問過他，但沒開口。有次，他就一眼看穿杜昭的疑問，淡漠道：“沒喜歡喝。”

哦，原來並不喜歡喝。只是喝著胡鬧罷了。我對這個解釋實在無可奈何。

師父總是那麽淡泊，心境平和，比明臺還要澄亮。每次到他所在的殿閣中，總是一片死氣，紫檀香氣悠悠繚繞，在心頭揮之不去，拂罷仍存。

不知道為何，師父那麽愛紫檀香。很尋常的香，他卻用紫光流金小爐供著。

從來猜不透師父到底怎麽想的。他獨居紫章宮這麽多年，見到他最多的，多半是一個隔著簾，朦朦朧朧的背影。我曾隔著重重簾影窺到過他廬山真面目一角。

可惜也只能看到背影，只是清晰了不少。

他似乎在對著上任境主的畫像發呆，沒有束冠，滿頭華發，恍若山上皚皚白雪。

根根銀絲潔白，長長散落在肩下，如同一條白色銀練飛瀉，似是刻意染成，竟無一絲他色，令人觸目驚心。

記得師父年歲並不是很大，怎麽會是這樣的白發之態？

他深居簡出，幾乎很少授業解惑。我大部分的本事，其實都是師兄和師叔轉授給我的。杜昭發現自己不太適合那些烏七八糟，索性都轉教了我，讓我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語重心長對我道：“浮碧，這可是師父大半生心血所在，絕世人間，你可一定要好好學了。”

其實我是記不住那麽多的……而且我那時懶散，也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的楞頭青，不會怎麽聽話。胡亂應付過去，能偷一刻懶，絕不勤奮一刻。結果那些都練了個勉勉強強稀松平常，內力淺薄而綿軟。

幸好輕功底子還可以，能上躥下跳，逃命倒還行。要知道，逃命也是一項偉大的技術。

起身在屋內轉了幾轉，我抖抖衣，綢被落下層細碎粉塵。

這到底是過了多久，仔細掐指算算，還差不多，不算太久。梨花白，一滴十裏春風香，一滴枕上久留香醉。

我剛起身便覺得頭暈目眩，初時只是以為不習慣，再待一會，才發覺是胃裏不甚舒服，導致頭腦混沌。我酒量不好，胃裏現在一陣陣的惡心翻天滔海，一定是梨花白喝太多了。彎下腰，難受地瞇起眼睛，幸好四下沒人，無人會發現我的窘迫之態。我跪坐在了有半人高的草堆裏，用力揉著胃和腹。

感覺是有氣體壓著般沈抑，肚子裏填滿涓涓流動的酸水。忍不住扶著頭，不停幹嘔著，偏偏什麽都吐不出來，更惡心了。連耳朵都開始嗡鳴起來，狠狠地打了個噴嚏，沈沈地躺在草叢間，身下柔軟的草尖也不能安撫我的情緒。到了最後，終於是所有惡心感聚匯至一處，噴湧而出，吐了出來，方覺得好受，又灌了一碗醒酒湯，這才有氣無力地到處欣賞美景，像是一朵沒有水分奄奄一息的花。

現下正是一片花好和風的景象。

萬物欣欣向榮，楊柳姿柔，身軀舒展。玉樹庭中立，遮攔了鶯聲細語。浮碧閣前的蓮華池如同瑤池霜鏡，天自琢成。

既清靜又喧鬧，無人打擾卻有物相伴，莫過於此。

“傳話下去，我閉關了，出關之日再議。”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臉皮沒發生任何變化。萬物一呼一吸，均是天地賦予的精華。一視同仁，我和這些萬物一起□□玩樂，自然是在閉關修煉，好得道飛仙。

妝鏡中，身披淺碧衣裳的姑娘頭插珠佩，明珠光芒流動，一張臉雖不明麗，姑且還算能稱清秀二字吧，眼中傲氣橫斜，一看就知道無法無天慣了。

我也無非就是帶著阿七到處雞飛狗跳，欺負那些新來的弟子。那些新來的對我們又愛又恨。愛，就愛闖禍了責任可以往我身上推；恨，就恨我總是變著花樣報覆他們。

現在沒杜昭這個總是處處轄制著我的拖油瓶了，我自然樂在其中。可想想師父門下只有兩位徒弟，他一走，我就暫時成了唯一的徒弟，這也太不人道…

杜昭啊杜昭，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捅了多大婁子，你不在，我就要替你去清掃庭院，還要指點其他同門修行，要一大早就起來，說不定還要被那些眼紅的人嫉妒。

跑那麽快，還下了血本用梨花白來賄賂我，我是不會接受的。

杜昭啊杜昭，你最好別回來，我一定把你抽筋扒皮，煮進油鍋裏，下湯油炸涼拌多種吃法，將你殺個片甲不留！

還有，我再也不要喝酒了，喝酒傷身傷神，尤其是梨花白那樣的酒。看似清冽醇香可口，只消一點，大漢也得醉倒。醉了的滋味簡直太難受，真是活受罪。過了數個月我都還能清醒的記得：當時我痛苦地在草叢裏打滾，用力咳嗽著，連眼淚都要咳嗽出來了，酒嗝一個接著一個，酸臭無比。

最糟糕的是感覺自己腸子都在一起，被人用一把鈍了的刀子攪拌著，偏偏不能立刻解脫，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拍暈，待得全身舒服了再醒過來。

我就像大庭廣眾下，撒潑的市井地痞般粗魯野蠻，甚至連頭釵都不知道丟哪裏去了。這一醉的後勁，足足讓我難受了數天。我氣得鼻子都長到了眼角，嘴唇都伸到了耳後根。

氣急敗壞地想，但也終歸是想想，畢竟他都跑遠了，我也抓不回來……我便氣鼓鼓地在門前梨樹上惡狠狠用新換的簪劃了幾道，上書“惡賊杜昭，字晚長，草菅人命，謀害同門，其罪當誅！誅！誅！”

一個沒忍住，一下子寫了十數個“誅”字上去，足見我之滿腔怒火、疾惡如仇、不折不屈、不為一口摻水梨花白折腰。

居然暗算我，幹脆一輩子都別回來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發文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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