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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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沒有心,就不存在痛苦。

好的心被鬼吞噬時,產生的一種如同從殘酷刑具上釋放的自由和愉悅,令他無比沈溺。他的痛苦仿佛沒入了無底的黑暗中,即使它並沒有消失,但只要到達了連自己都不能察覺的深處,也便是解脫。

他沒有絲毫的抵抗,當第一只鬼闖入他的心。亦或說,他沒有來得及抵抗。他被人們內心流露的感情蒙蔽了,除了人們的心,他無法感知到其他的東西——甚至是逼近他的鬼群。等他發現鬼打開了他的心門,那種讓人沈淪的宣洩感一下子虜獲了他整個靈魂。

他像是陷入了沈睡,不知把自己交給了誰。但他還有一絲意識是清醒的,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像夢境在眼簾下掠過一般,他看著自己殘暴地殺死了無辜的人,只為讓他們停止流露負面感情。

隨著心的失去,靈視的能力在慢慢退化。這樣對他而言感覺不錯,因為他想過很多次,若是可以把這種讓他痛苦的能力消除就好了。假如今日自己就快走到這一生的終點,似乎也沒有什麽遺憾。只不過,他本計劃他的盡頭在錦秋,他用自己將「王」換回來,一切算是圓滿結束。

但,反正最後都是毀滅,所以這樣也無所謂吧。

他準備讓那唯一一絲清醒的意識也陷入沈睡時,突然想到了什麽。他還有一個疑問。一個困擾他多年的疑問。

——有一天,你會想要知道你是誰。

——好,你將成為改變世界的人。當然,必須在你徹底看清自己的心之後。人們都很難想清楚自己是誰。現在的你,或許想過,卻仍迷茫著。

——身邊的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內心的反照。我留給你的,是看透別人思想的能力。當你深入洞察了人心,再以此為鏡,便能看清自己了。

他回憶著在他辭去木蓮國陰陽師之位、即將踏上新的旅途時見到的陌吾。那是陌吾用巫力在人間留下的意念。陌吾對他說了那些話,然後給了他靈視的能力。

可是他至今都不明白那些話真正的含義。他為世界帶來了短暫的和平年代,或許的確改變了世界。但那之後,他的所作所為都顯得是徒勞的。

他放棄了思考。

神社前的空地上。

見好越來越近了,人們終於在求生意志力的激發下挪動了腳步,立刻慌忙逃命。

他們在那條通往山下的路上推攘著,不斷有人被擠到邊緣滾滑下去。好用不快的步伐走下了臺階,眼下那片人群便更是恐慌地爭先逃命,卻又因為相互的阻撓而變得混亂,行動反而更緩慢了。他們剛才的憤怒和憎恨全都轉換成了恐懼。

好已經不能聽見他們的內心了,世界清凈了不少。他發現原來即使沒有靈視,要看清一個人也並不難。比如,即使眼下那些人背對著他,他也仿佛能看見他們臉上的恐懼。他忽然覺得,觀察人們的行動非常有趣。

他加快了速度追趕他們,像狩獵一般。落在後面的人被他的力量粉碎,前面的人就表現得愈加瘋狂。

還留在附近的三位通靈師決心保護那些普通的人們,向好沖過來試圖進行圍攻。然而從好背後偷襲的兩人靠近他的瞬間就被火焰覆滅,來到好眼前充當誘餌吸引他註意力的通靈師剎那間喪失了鬥志。

好在手中制造出了火焰,手心對準了眼前的通靈師。突然,另一個人影來到了他與那個通靈師之間。好沒有停手,但火焰卻偏離了原來的軌道。映在他眼裏的人,是緒裏。火焰從她耳邊擦過,她沒有條件反射地避開,也沒有眨眼。

“醒醒吧,麻倉好!”她看著好無光的雙眸吼道。

緒裏的聲音傳入了好的意識中。但在好聽來,他們中間猶如隔了一座厚厚的墻。她的聲音太小了,一點也不像她的眼神那樣充滿力量。

好再次舉起了手。

這一次,火焰仍然繞過了緒裏。緒裏身後的通靈師還未發出慘叫聲,就被火焰燒盡了。好走到緒裏跟前,將手放輕輕在了她有些顫抖的肩膀上。但他隨即用力,像對待障礙物似的將她推向了一旁。他目視著那些逃命中的人們,飛快地躍了下去。

緒裏站在那裏,目睹了整場屠殺。

好走完這條筆直的階梯時,身上沒有沾上一滴鮮血。他穿著幹凈的白色衣衫,在背後仿佛鋪上紅毯的階梯前,看上去十分耀眼。

他一直行走,回到了這個城市的中心區。先前撤離的通靈師已通知了整個城市的人,此刻人們都躲在屋裏,他猶如置身於一座空城中。

2

依舊留在神社前的火靈沒有追上好。它早已看不見好的身影。它知道,好不再需要自己。沒有它,他也能通過五行術制造出烈焰。精靈的眼睛裏表現不出任何感情,但它深懷著悲哀。它坐下來,雙眼熒綠的光漸漸暗下。

——「對不起,沒能及時保護你。」

它說完,眼睛的光就完全消失了。

它的精神力暫時脫離本體,向精靈王取得聯接。

當年,將火靈封印在錦秋的蓮雲山脈中的,的確是精靈王。那時,火靈不知道精靈王為何要封印它,在長年的封印中,它也沒有得到精靈王的一點指示。但是它想辦法獲得了自由,跟隨了麻倉好之後,就慢慢領悟了精靈王的意思。

——「難道今晚就會迎來他的命運之夜,以及通靈王的誕生麽。」

它向精靈王問道。

——「是的。他是那個人成為通靈王之前,最後的試煉。」

——「通靈王是您親自挑選的人。那麽他的命運,也是被您操控的嗎?」

——「不。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本身的命運。」

3

火靈一直不懂人類所謂的命運。

它接觸的人類有限,即使在跟隨好的年月中對人有了一些了解,但它也不能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輕易地看透一切。或許命運的奧秘是無法被探究的,因為它就像灼熱的巖漿,任何人都會熔化其中。若誰留心註意到它,只會嗅到高溫中的血與肉的氣息。

與精靈王的對話結束之後,火靈的雙眼又發出了綠光。

它坐在那裏很久沒有起身,似乎在極力思考著。它產生了一種恐慌,與對好的悲哀纏繞在一起,合成了一種它從未有過的情緒。它不知道那種情緒究竟是什麽,只是越來越強烈地覺得,它必須做些什麽。

必須做些什麽,來改變精靈王預見的結局。

但是,真的該做嗎?該插手於好的命運中嗎?一旦做了什麽改變了那個結局,就是對精靈王的違逆。等等……違逆?不對,精靈王否認好的命運是由它掌控的,那麽即使自己插手,也不算是有違精靈王的意思。

火靈猶豫不決,卻停止了內心的爭辯。它站起來,忽地飛上了天空。它想,總之先找到好,如果直到最後它也猶豫著而無動於衷,那至少也要看著他走到最後一步。不能再讓他離開視野裏。

它在城市上空飛行了一段時間,捕捉到了好的身影。它隱匿了蹤跡,悄悄跟在好的身後,但沒有太過靠近。

好步伐緩慢地走在無人的街道上,他看上去並不茫然。他似乎有一個目的地,但走了很久都沒有到達。仿佛他已認定了他的目的地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卻固執地不肯放棄。

街頭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好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一個具體的事物上。

那是一個穿著骯臟又破舊的衣衫的男孩。好一眼就知道他是個流浪者。男孩剛流浪到這個城市,不知自己踏進了一個巨大的牢籠中。他的眼神與同齡的小孩相比,顯得十分靈銳。好駐了步,無神的眼睛看著正面迎來的男孩,一縷下午的陽光闖入了他的眸底。

男孩沒有帶一點行李,只有一把刀掛在腰間。那把刀對他來說太長了,但他一邊行走一邊用右手緊緊地握住它。男孩奇怪這個城市為何沒有行人,在他經過的那些房屋裏,分明能看出這不是一座無人住居的空城。充滿死寂的街道讓他有些害怕,但那把刀給了他力量,他堅持四處查看著。

好凝視著男孩,那個男孩如同多年前還未與陌吾相遇、仍過著流浪生活的自己。好有種想要轉身逃離的沖動,不知為何,他在一瞬間失去了面對男孩的勇氣。深處的意識因男孩的出現而被喚回了幾分,他明白他不敢面對的是最初的自己。

他準備逃時,男孩竟加快步子向他跑了過來。

“那個,你知道這個城市裏的人,為什麽都躲在屋裏不出來嗎?”

男孩來到好的身前,沖好仰起了腦袋。

好看著男孩的眼睛,在那澄凈的眼裏仿佛看到了失去多年的東西。他沈默了一會兒,微微張口,卻沒有發出聲。於是他再次沈默了片刻,才像是學會了如何說話似的,聲音幹澀地道:“去別的城市吧……這裏……很危險……”

說完這句話,好的唇角有了一抹苦笑。他想讓男孩快點離開,卻一時忽略了形成封鎖城市的結界的人正是自己。

男孩正欲問危險指的是什麽,好又說話了。

“你餓麽。”

“?”男孩疑惑地偏了頭。

“一定餓了吧。跟我來。”

好說著,轉身向另一條街道走去。他沒有回頭看站在原地遲疑的男孩,好像他知道男孩盡管會遲疑,但還是會接受他的善意跟上來一樣。而男孩也的確如他所料,很快便跟上了他。他帶著男孩走到了一家出售幹糧的店鋪門前。這整條街的店鋪主人,都因對他的恐懼而回家躲避了。

他破壞了店鋪大門的鎖,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樣做好麽……”男孩心虛道。

“沒事。”好手指一劃,灰暗的店鋪裏立刻被幾簇火焰照亮了。

看著壁櫃裏儲存的幹糧,男孩咽了咽口水。好從壁櫃上拿下一些食物遞給男孩,男孩便開始大口地啃食起來。他太餓了,以至於吃得太快而被噎住。看男孩咳嗽,好輕輕笑了笑,從櫃臺上取了一個杯子,令空氣中的水分迅速聚集然後落在了杯中。男孩驚奇地接過水杯,喝下水後沖好露出了表示感謝的凈朗的笑容。

好突然有了一個願望。在被鬼侵占的心裏,那個願望守住了一片屬於他的最後的領地。他想,或許他會為了這個陌生的男孩,自我毀滅而讓他自由。

“你為什麽要流浪呢。”他問。

他不禁回想,當年的自己流浪的理由是什麽。母親病逝後他就離開了出生的村莊,一路向都城流浪。雖然母親是他唯一的親人,但當時有母親的朋友願意收養他。可他拒絕了,拒絕寄人籬下。大概由於他那小小的自尊心,他不想被身邊的玩伴同情。他依稀記得他走前向那時的夥伴們道別,他帶著母親留下的刀,驕傲地告訴他們他要去都城,他要去看精彩的世界。

男孩顧著填飽肚子,沒有回答好。

好以為男孩不願提起某些事,就換了個問題又道:“那你以後準備去哪裏,想做什麽?”

“都城,”男孩嚼著食物,有點含糊地道,“我要去都城。”

好楞了楞,半垂下眼簾,低聲道:“其實你……哪裏也不想去吧……”

沒有誰想長期的流浪,不渴望歸宿。流浪只是想到達一個能結束流浪的地方。

男孩解決了饑餓後,他們便走出了店鋪。在店鋪外的街道上,竟然約有二十餘通靈師在等候著好。好看見那些通靈師,就拉住身旁男孩將他擋在了身後。

通靈師們並沒有與好決一死戰的意圖,但他們臉上的表情卻猶如向死亡之門靠近一般。他們是來與好談判的。他們很清楚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戰勝好,一直躲避也無法解決問題,所以只能懷著恐懼來與他談判。

“麻倉好,你到底想要什麽?”一個領頭的男人道,“我們知道你被通緝,因此才逃到了這裏把我們的城市封鎖起來吧?你要長期在我們的城裏藏身,我們不敢有一句反對的話。你設了結界,我們也不可能有機會向追查你的人告密。我們只想請求你,不要再殺害我們城裏無辜的人!如果你的心還未完全交給鬼的話,就請表現一些人性吧!”

好皺起了眉,仿佛被男人的話戳中了痛處。

“吶,他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男孩搖了搖好沒有溫度的手。

好低頭看著男孩,那些通靈師接下來說的話全都沒有傳入他的腦中。

通靈師們見好低頭沈默著,便也不再說話,不安地等著好的回應。

“如果,”好忽然擡頭道,“如果你們願意收養這個孩子,我就解放這座城市。”

通靈師們像是沒聽懂好的話,露出不解的眼神。

“你……在說什麽?什麽孩子?”

“就是這個孩子。”好將身後的男孩拉到了身前。

“你在捉弄我們嗎?”

“算了吧,”一個通靈師拔出了刀,“他已經殺了那麽多人,跟他談判有用嗎?反正我們逃不出這個城市,最後都會被他殺掉吧。那還不如現在就拼上性命,或許有一線希望呢。”

“這麽簡單的條件你們都不能做到麽。”好陰沈地道。

通靈師們見好變了神色,有的後退了幾步,有的拿出了武器。

這時,火靈突然現身了。

它握住好的雙臂,剎那間帶他飛上了空中。

“等一下,那個孩子!”

「根本沒有什麽孩子。」

“你說什麽?!”

「他不過是你的幻覺。麻倉好,你想拯救的,其實是自己罷了。」

“這不可能……”

好看向地面,那個孩子分明還站在那裏望著他。

「麻倉好,我決定要救你。正是因為你產生了幻覺,我下了決定。你的幻覺,意味你的心沒有完全被鬼吞噬。你聽著,我命令你回到那個微世界,將維持那個世界的巫力全部取出來。那個男人的巫力有純凈的力量,或許可以讓你把鬼從心裏驅逐出去。」

“那個男人是指……「王」?……”

「沒錯。維持那個世界的巫力,源於冰湖下面的心臟。若你得到了他的心臟,結局就會改變了。」

“結局?什麽結局?”

「被選為通靈王的男人,在正式成為通靈王之前,必須來殺了你。因為你的心被鬼吞噬,最終會變成無意識的強大的殺人魔。但是現在,你還有機會。」

“但是……只有殺了我,結界才會……”

「對方可是被選為通靈王的男人。他一定會用其他方法解決的。」

火靈將好帶到了臨近城市結界邊緣的曠野。

憑借著僅剩的一點心智,好打開了那個世界的門。

最後的陽光正在消失。

夜色潛伏在殘陽之後,仿佛隨時準備吞沒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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