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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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感覺到麻倉好的殺意,緒裏立刻停止了向前。其實她一開始不太能確信看見的人是麻倉好,因為她上次聽到關於他的消息,據說他逃往了羅蘭國。但現在見他沖回來有滅口的意圖,緒裏心想果真是他那就太好了。

好來到了緒裏面前,她看上去比他年長一些,棕褐色的長發和黑色的綢巾仿佛織在了一起圍在脖子上。她給人一種剛強精練的感覺,卻也不乏成熟女性的魅力。好本打算快點除掉這個女人,但是從她內心聽見的想法引起了他的疑惑。他從羅蘭國回到雪梅國便宣揚造反,以及後來他被淺鄉奏久取了性命的事,應該已人盡皆知才對。

“你果然是麻倉好。”緒裏端詳著好,道。

“你很有膽量呢,”好的聲音裏不帶一分感情,“竟敢一個人追過來。”他收斂了殺意,緒裏正視著他的眼睛,發覺那裏面除了一片冰冷,並沒有令人懼怕的東西。

緒裏道:“我不知道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城市,但你的出現或許是件好事。”

“你想說什麽?”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哦不,是請你幫忙。你願意的話,我就為你隱瞞你的行蹤,不對任何人提起你。剛才我在客棧的房間裏準備關上窗戶,恰巧看到了你,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捉拿你向王宮換取賞金,而是想或許可以請你幫忙。畢竟我沒有能夠打敗你的實力,我追出來不是想主動送死的。”

為了讓好相信自己,緒裏滿懷誠心地道。好知道她沒有撒謊,緒裏見好似乎不懷疑她是否設了什麽圈套,不等好點頭答應,緒裏就說起了她想請好幫忙的事。

緒裏是附近另一個城市的官員,為了調查發生在這個城市的怪事,來到這裏已有一段時間了。這個城市的怪異在於,幾月前的某一天起,不再有人能離開這裏,就像被禁足了一般。緒裏會註意到這個城市的事,是因為她的城裏有人到這裏來後,就沒有回去過。她派了人過來調查,但那些調查的人也失去了音訊。

於是,緒裏親自前來。她在這個城市很快找到了他們,他們沒有遭到不測,只是無法離開。接著她發現,這座城市被一種結界籠罩著。那個結界,即使再強大的通靈人,從外面也根本察覺不了。可一旦進入內部,就出不去了。她和此地的官員商討,召集了城裏的通靈師,但也沒能找出破解結界的方法。

因此緒裏和她帶來的下屬被困住了,在客棧裏住了下來。到了這座城市的人沒再回去的事在周邊城市傳開,也就沒有人再敢來。所以,好返回雪梅國,和後來國家發生的一切大事,他們自然不會知道。

“有你這位曾經的大陰陽師幫忙的話,就可能破解結界了吧。”

“拜托通緝令上的罪犯幫忙,”好笑了笑,“是不是有點滑稽呢。”他雖這樣說,但沒有拒絕緒裏的請求。要離開這裏到錦秋去,也必須與她合作。他想,原來天罄會落在這個城市,原因就在於此。

“說實話,見到你本人,我並不相信你是個如通緝令上描述的罪犯。”緒裏認真地道。她的話不是出於目的而說。“我是做官的,明白要給一個人安上什麽罪名治他的罪非常簡單。即使是最離譜的罪名,也有人願意相信。但是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們在月光下行走著,穿過了大片農田,來到了城市的郊野,結界的邊緣。

又即將進入冬季,無人的郊野更令人覺得寒冷。緒裏看著衣著單薄的好,他仿佛對夜裏的冷空氣毫無知覺。緒裏站在一旁,好仔細地查看了結界,然後嘗試解除。然而好使用了各種術式,甚至動用了火靈,結界卻連一絲裂痕也沒有出現。

好從未見過如此堅固的結界,它不是通靈師單純的用巫力制造的。到底是什麽人,又為了什麽,要制造這樣的結界呢?

“不如先回客棧休息,明天再調查吧。”緒裏有些沒精神地道。

夜已經很深了。

他們往回走時,緒裏不斷地打著哈欠。就算好不需要睡眠,也感覺被她的睡意傳染了。除了關於結界,關系還算是陌生的他們沒有多餘的對話,一直被沈默縈繞著。好在緒裏身上找到一點熟悉的感覺,他想,難道做官的女人都有一些相通的東西麽。

他想起漠顏,忽然覺得到了錦秋之後,應該去見見漠顏的父親。

突的,一聲尖叫阻斷了他的思緒。

他們正經過的一座住宅裏霎時亮起了燈,女人的尖叫聲便是從裏面傳來的。好看了一眼緒裏,緒裏轉頭看向了那發出光線的房間。

“又來了。”

“什麽?”

“這個城裏的另一件怪事。”

大約在這個城市被結界籠罩之前,很多小孩相繼如同患病似的陷入了昏睡的狀態。他們的皮膚會變得有些發灰,但這之外身體一切正常。經醫師的診斷,卻找不出病因。有人以為,這是一種散播在小孩子中間的傳染病。

他們走到住宅門前,緒裏敲響了門。

聽見有人下樓來開門的聲音,緒裏忽然像被誰提醒了什麽,把自己脖子上的黑色綢巾取了下來。她的個子很高,不需要好彎腰,便把綢巾戴在了好的頭上。綢巾在好頭上纏了幾圈,將他的整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時門開了,站在門內的男主人看著門外的兩人,沒有表現出戒心。男人知道緒裏的身份,他的第一個孩子患病的時候緒裏就來看過。現在他的小女兒也沒有逃過這一劫。他的臉上充滿憂愁,眉緊皺著。他讓緒裏和好進了屋,目光在好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位是?”

“他是協助我的通靈師,因為毀了容不便以貌示人。”緒裏隨口解釋道。

男人帶著緒裏和好上了樓,來到了他小女兒的房間。

男人的妻子正趴在女兒的床邊,帶著哭腔叫喊著。

好跟在緒裏身後,踏進房門的瞬間,感受到了不久前才感受過的氣息——鬼。

2

讓城裏的孩子們陷入沈睡的是鬼。鬼盤踞在他們的心底,會漸漸吞噬他們幼小的心和靈魂的一部分。若心被鬼占據的時間太久,鬼就會代替已吞噬的那部分靈魂,與人合而為一,鬼的氣息也會因此變得無法察覺——好做了這樣的判斷。

緒裏問過好的看法後,讓男人將哭泣的妻子帶出了房間。好走到小女孩的身邊,拿出了一張符紙。隨著他念咒,鬼從女孩的胸口快速釋放。好將鬼封印到符紙中後,向緒裏點頭表示已經沒事了。他們走出房間,守候在門外的夫婦又進去看了女兒的狀況。

“她睡著了,明天就會恢覆正常的。”好用令人安心的口吻道。

男主人請好再看看他的另一個孩子,他們便去了隔壁的房間。但對於這一個沈睡了多日的孩子,好沒能將鬼驅除。男主人雖有些失望,但還是分別向緒裏和好真誠地致了謝。

他們告別了夫婦,好隨緒裏回到了客棧。緒裏吩咐了老板為好準備一個房間,自己便先去休息了。

好來到他的客房時,窗外的夜色已開始淡去。

他關上窗戶,取掉了緒裏給他帶上的綢巾。他走到屋子中間,將封印在符紙裏的鬼放了出來。觀察了那只鬼片刻後,他又將它收入符紙,用火將符紙燒毀了。不會錯的,他想,它是專以心靈為食的鬼。盡管鬼都擁有吞噬人心的能力,但這個種類的鬼更加可怕。

3

正午。

緒裏在客棧一樓的大廳裏召集了所有的下屬。這座客棧裏除了她帶來的人,並沒有其他客人。

好很早就在大廳等她。那些陸續入座的人都會用奇怪的眼神看好,因為這個裹著頭巾只露出雙眸的陌生人,看上去非常可疑。但好不曾回應任何人的目光。緒裏見大家到齊,便首先走到好了的身邊,向下屬們介紹了這位新的助手。

緒裏依舊稱呼好的名字,但她沒有說出姓氏「麻倉」。

“從今天起,我們不需要繼續調查結界。”

緒裏宣布道。

“這個城市被什麽人用結界封鎖起來讓人不能離開,或許就是為了讓鬼吞噬城裏的孩子。之前沒有查出孩子的沈睡是鬼造成的,原因是鬼一旦入侵孩子的內心,只需要一天時間就能與人成為一個整體,導致通靈師無法發覺。所以,我們需要調查的是,這個城裏有誰飼養了大量的鬼。城裏幾乎同時發生的兩件怪事,不應該分開來看。”

緒裏下達的指示,是好向她提出的建議。

“那麽,請各位與城裏的通靈師配合,尋找鬼的來源地吧。”

下屬們紛紛響應,轉身走出客棧大廳前,一齊向緒裏行了禮。

看著大廳裏的人動身離開,好卻坐在那裏沒有起身。

“你也要一起調查。”緒裏提醒好道。

“不用了。飼養鬼的人在哪裏,我早就知道了。”

緒裏驚訝地看著一臉淡然的好,仿佛他說出了晦澀難懂的話。她反覆斟酌了幾次好的話中可能透露的隱含意義,才道:“如果你早就知道,為什麽還要建議我讓他們去調查呢?”

“因為,人總得做點什麽吧。”好站了起來。

緒裏看著好的眼睛,他的眼裏浮出了她無法理解的笑意。

“那你怎麽現在才說?”

“你昨天不是很累麽。”

“還真是體貼。”緒裏笑了笑,但笑容裏帶著懷疑。“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的?”

“昨天晚上遇見你之前,我剛從那裏出來。我正巧不小心誤闖了那裏。雖然我不太清楚具體位置,但我可以帶你直接到達那個地方。”

“誤闖?也太巧合了吧。”

“你是在懷疑我嗎?”好眼中的笑變了。他想,眼前這個說只相信自己的判斷的女人,不僅不會輕易相信什麽,也會輕易懷疑一切。“你覺得我誤闖太巧合而懷疑我的話,我可以理解。我想快點離開這個城市,所以就算不與你合作,我也會自己行動的。”

緒裏默默地註視了好一會兒,輕聲道:“抱歉。我們走吧。”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去懷疑那雙暗藏悲傷的眼睛是她的過錯。

他們走出客棧,來到客棧後院的空地裏,好憑空打開了一扇門。通過好留在那個地下室的天罄,好帶著緒裏進入了黑暗中。

像上次那樣,好沒有在周圍感受到他人的氣息,便大膽地使用了火焰照明。緒裏跟在好的後面,他們走出了存放著無數金銀珍寶的狹長的房間,在另一個相對的房間門外站住了。好看著封鎖房門的符紙,察覺到符紙的數量比他昨夜闖入時增多了一倍,而且符紙上的咒文也發生了改變。

“這地下室的主人,就是將鬼飼養在裏面的。”好對緒裏道。他猶豫著沒有立刻解開門上的封鎖。這家主人一定發現有外人來過,若再貿然將門打開,好擔心可能會中什麽陷阱。

好讓緒裏退後一些,他一張張地消除符紙上的咒文,一股不知從何而生的強勁的風吹落了他頭上的綢巾。

這時,從他們身後通往地面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他們根本沒有時間藏身。好連忙停下動作,但還未令漂浮在他們身旁的火焰熄滅,火焰的光線就與一盞燭燈的燈光相互融合了。他們回過身,看見了站在樓梯口端著燭燈的男人。男人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蝙蝠似的寬松外袍,面容年輕眼睛卻讓人感覺蒼老,短發銀白。

男人的皮膚從脖子以下呈黑色,好盯著他脖子上兩種膚色的交界線,能明顯的感覺到,數只寄生於他身體裏的鬼在不停地竄動著。

男人看著出現在他的秘密地下室的客人,先是擺出了威嚇的表情,但當他定眼看清了好的臉,又流露出了詫異甚至還有幾分喜悅。

“麻倉大人真的覆活了!”他用一種歡呼般的口吻道。

單從這一句話,好就得知了這個男人的確是結界的制造者。只有結界的制造者可以自由出入結界,所以他才會獲知**首領麻倉好已經「死了」的消息。

“覆活?”緒裏問道,“這是什麽意思?你認識他?”

好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麻倉大人是如何覆活的?也是利用了鬼麽?但我感覺你和我很不一樣啊。”男人對好似乎充滿了熱情。

“你到底是誰?”緒裏沖男人厲聲道。

男人將目光轉向緒裏,回憶了片刻,笑道:“我知道你。你是鄰城的官大人啊,歡迎光臨本城。我的名字是東鶴介一。”

“東鶴?!”緒裏驚道,“難道你是三年前這個城市地方官的獨子?”

“哎呀,東鶴家的事果然傳開了啊。”

“你殺了剛上任為官的父親,我聽說你被判處了死刑,怎麽會……”

“既然是麻倉大人來了,我覺得有必要再說說那件事。”

東鶴介一伸出手,指向樓梯上方做出了請的姿勢。

“我相信麻倉大人會很樂意聽我的故事的。畢竟,我們的遭遇很相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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