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加入我們，或者死亡。

這句恐嚇通靈者的話，讓永樂城的人們第一次覺得做個普通人也是一種幸運。三天後，城中大部分通靈者陸陸續續地聚集到了官府大門前的廣場上。不過，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在恐懼的驅使下來到這裏的。不管在哪裏，造反這類行為，總能刺激一些人內心的叛逆，對其產生興趣。

好坐在火靈的手掌上，高大的火靈則佇立於廣場中央。好細心地觀察了來到這裏的每一個通靈人，包括他們的內心。從夕陽西下之時至夜晚，他沒有聽見誰發出一絲聲音，呼吸也是極為安靜的。當人們在遠處看見火靈，就感覺到一種威嚇力而保持著緘默。

今夜的月暗淡朦朧，散發的光暈仿佛來自即將燃盡的油燈。好伸出手一劃，四周就出現了火焰，布滿廣場上空。

見人數不再增多，好便站了起來，道：“非常歡迎你們的到來。我明白你們不是心甘情願地聚集此地，所以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承諾。在場的各位都知道，曾經雪梅國內亂時，我作為陰陽師幫助帝王平息了戰爭。我的實力如何，就不必多說了吧。我向你們承諾，等你們助我奪下帝王之位，我會滿足你們每個人一個合理的願望。”

他的話中，還有一句隱藏的話：滿足他們的願望的前提，是他們能夠活到那個時候，沒有在戰爭中喪命。這並非易事。

好看著廣場上的人們，向站在人群最後方的什景佑發出了暗示。什景佑早已喚出持有靈待命，接到好的暗示，他就令蟲靈分裂成無數蒼蠅般大小的蟲體，侵入人們的大腦註入了「加入麻倉好的隊伍」的想法。

什景佑的這種能力，對普通人的作用效果較大。不過他無法左右人的原本意志。比如，不能讓人心中的愛變成很，善變成惡。他對人們註入的思想，只能在表面的行動上有所體現，人們的內心不會受到被強加的思想的影響。而且，如果那種思想與人們自己的意志完全相反，就會無效。什景佑此刻對人們施術，多少都會起作用。因為會來到這裏的人，不管是否情願，都已經有了加入好的想法。

隨後，好命淺鄉奏久將新加入的二百餘人帶入官府中，將他們安排在侍衛的居住片區。好與什景佑留在廣場上，等人群從視線消失，才說起了明日清晨就要前往其他城市的事。

“您真的只帶我一個人？”

“嗯。”

好準備去一趟安封城。在雪梅國統一陰之大陸之前，國力僅次於雪梅國的是大戟國，安封城便是大戟國的都城。當年雪梅國內戰時，原大戟國的貴族雖有參與反叛，但後來又及時收手，保全了他們的軍隊。好的目的，正是想去見安封城的大戟諸侯王。

“但我帶你去，不是為了讓你去完成剛才那樣的任務。”

“那為什麽？”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好沖什景佑微微一笑。

2

什景佑的持有靈是從去世的祖父那裏繼承的。他出生的村莊，只有祖父與他是通靈人。異類常受到排擠，但村莊的人很敬重祖父。因為祖父使用那種特殊的能力，為人們消除了各種不愉快的情緒。祖父像個心靈醫師，傾聽人們的煩惱，給予他們想要的心理暗示。一定意義上來說，他改變著村莊和人們的生活。

祖父去世之後，什景佑便決定繼承祖父的意志。可是一件事改變了他。他原本不是個內向的孩子，身邊有不少朋友。但一天，他的幾個朋友犯下了嚴重的錯誤，朋友們為了自己不遭到懲罰，就告訴大人們說，是什景佑讓他們犯錯的。村莊裏的人們都知道什景佑繼承了他祖父的能力，從此便對他持有懷疑。後來，只要有人胡作非為，都想盡理由把責任推給他。

甚至是父母，對他的態度也漸漸有所變化。什景佑忍無可忍，對陷害了他的朋友施了通靈術，讓他們大肆搗亂。人們半信半疑的謠言，便因此成為事實。他不願看到村民對他露出厭惡的表情，於是他再次施術，讓人們友好待他。

但友好只是表面上的。人們心裏對他的厭惡沒有消失。什景佑也慢慢發現人們對他友好的笑容比厭惡的表情更令他難受。

之後，什景佑告別了村莊，去了一座大城市。以他的能力，想要在城市裏生活下去很簡單。

在前往安封城的路上，什景佑道出了自己的過往。

此時好正駕著馬，帶著什景佑來到了安封城外的郊野。為了避人視線，他們都進行了喬裝。他們離開永樂城沒有被敵人發現，因為好在進攻永樂城之前，就將幾塊天罄埋在了環繞永樂城的群山後。

“一個小孩子想離開家，需要很大的決心呢。”好道。

“我怕自己後悔，對自己施過術。”

“強化獨立意志麽……”

“嗯。”

什景佑曾多次用這樣的方式抑制自己想要回去的念頭。

好忽然想到了漠顏。

“有一個人，她被強化了某種意志，當她後來得知此事，她自殺了。”

什景佑不解，“為什麽？”

“她認為，意志被改變之後，活在了虛假中。”

“我不能認同。”

世界本來就很虛假——好在什景佑心裏聽到了他未說出的後半句話。好無奈地淺笑，眸子裏剛透出了幾分悲傷，又仿佛被迎面的風吹散了一般匿去了。

“你去了另一個城市，那後來呢？”

“後來過了不久……我就遇到了……「王」……”

什景佑的聲音變弱了。

他說話的語速一直是緩慢的，好聽他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就感覺到他疲憊地靠在了自己的背脊上。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十四歲的少年，他竟然瞬間睡著了。於是好令馬放慢了腳步，以便什景佑睡得安穩一些。

什景佑跟隨「王」的時候，只有八九歲吧。好推算了一下時間，毫無疑問什景佑是年紀最小的追隨者。他會無條件選擇跟隨我，只是由於沒有歸宿吧。好想著，眼底泛起了柔光。

3

在安封城，好費了些周折才打聽到池涼橘生的下落。

名義上說，池涼橘生已不是大戟諸侯王。他在雪梅國上一次的內戰結束後，就主動將諸侯王的位置讓給了別人。因為，盡管他及時地從反叛戰中抽身，他參與了反叛仍是不爭的事實。池涼橘生為了不被處刑，攜妻子家仆遷於安封城數裏之外的琊山隱居。

那時，眾多諸侯王中，只有池涼橘生一人活了下來。帝王本想追究他的責任，還曾派人前往琊山搜尋他的住處，但琊山是鬼怪出沒的靈異地帶，上山搜尋的人無一生還。加上他隱居後外面的人不再見過他下山，帝王也便對此作罷了。

好只聽說過大戟諸侯王保全了性命，並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新任的大戟諸侯王是一個名為真皇瀨的年輕男子。好想要見的人是諸侯王，至於任位的人是誰，都沒有差別。但是，他悄悄闖入諸侯王的宮殿，見到的真皇瀨給他感覺非常奇怪。真皇瀨的身體裏，只有半個靈魂。

什景佑對真皇瀨施術，讓他說出了「半個靈魂」的秘密——池涼橘生是個厲害的通靈人，他準備將諸侯王的位置讓給真皇瀨的前夜，約了真皇瀨見面。誰知，池涼橘生竟把真皇瀨的靈魂一分為二，然後奪走了真皇瀨的半個靈魂。池涼橘生以半個靈魂威脅真皇瀨，讓他服從他，等他死了那半個靈魂才會歸還。

池涼橘生能夠通過奪走的半個靈魂與真皇瀨對話，向真皇瀨下達各種命令。也就意味著，池涼橘生依舊是大戟諸侯王。

好和什景佑在安封城留宿了一晚，第二日便奔赴琊山。

琊山下，兩只鬼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好正要用符紙除掉它們，一只鬼便說話了：“麻倉大人，我們是來為您引路的。”

“引路？”

“是的。是池涼大人派我們來的。”

看來真皇瀨已經將自己的事告訴了池涼橘生。好暗忖道。真皇瀨應該沒有向帝王傳報我的行蹤，池涼橘生沒有讓他那樣做。否則，池涼橘生就不會派鬼來迎接我們了。

好將符紙放回袖中，兩只鬼就轉身走上了山路。好向什景佑點了點頭，他們便跟在了鬼的後面。也許是因為有那兩只鬼的帶領，他們沒有看見傳聞中鬼怪出沒的詭異景象。

他們似乎走了很曲折的路，但一會兒就到達了一座宅院。

到了這裏，完全感覺不到彌漫琊山的陰森氣息。鬼將他們引進大門，他們看見庭院中有女仆在晾曬衣物，女仆見到有客人來，立刻露出了驚訝卻又有一絲歡喜的表情。他們繞過幾座房屋，停在了池涼橘生練劍的房間門前。

房間的四扇門都敞開著，裏面的中年男人坐在空蕩的地板中央，將劍慢慢地收入鞘中。

好和什景佑一走進房間，池涼橘生便擡頭道：“歡迎光臨我的寒舍啊，麻倉大人。當年鎮壓叛軍的麻倉大人，如今居然造反，真是令期待呢。”

池涼橘生那雙猶如裂縫的細眼中帶著奸黠，等好和什景佑在他身前坐下，他看著好，又道：“麻倉大人來見我的目的，我猜到了。”

聞此言，保持著微笑的好，唇角上揚的弧度高了一分。他道：“池涼大人不僅僅是猜到了，而且很有興趣吧。”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池涼橘生的眼睛，他要看清他的心思，就像伸手在淺水中探底那樣簡單。

“是的。那麽如果我願意出兵助麻倉大人一臂之力，麻倉大人能給我什麽好處呢？”

“池涼大人想要什麽？”

“獨立，”池涼橘生立刻回道，似乎他早已將這件事慎重考慮過了，“大戟國的重新獨立。”

“不可能，”好的口吻瞬間變得冰冷，“池涼大人，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用這種妄想的話來試探我的底線就免了吧。”

池涼橘生咂了砸嘴，“被識破了呀。其實我最想要的，只是恢覆貴族的身份，可以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但，麻倉大人有多少把握能夠成功呢？要是失敗，我連這「隱居的諸侯王」都做不成了啊。”

好從這段話裏聽出了幾層意思。

池涼橘生不會再親自出戰，而是通過真皇瀨調遣大戟的軍隊。即使失敗，他也能保住性命。可是，以大戟諸侯王身份幫助好篡奪帝王之位的人是真皇瀨，若真皇瀨被處死，池涼橘生奪走的半個靈魂就毫無用處，他也便真正失去了大戟。

既想恢覆貴族身份，又想失敗後仍擁有現在的一切。這個貪婪的家夥。好輕蔑地想。

“池涼大人盡可放心。因為我不需要大戟的軍隊。”

“我不太明白麻倉大人的意思。”

“調動軍隊動作太大了。我想向你要的，不過是一支五十人左右的精銳部隊——由通靈人組成的精銳部隊。我想，池涼大人手下應該能湊出這樣的部隊吧？畢竟你就是個出色的通靈人吶。如果你的手下沒有，可以讓真皇瀨在安封城內暗中征召。”

“即便是通靈人組成的精銳部隊，麻倉大人用這麽少的人，就能與數萬雪梅軍抗衡麽？”

“誰說要與數萬雪梅軍硬碰呢？”

“好吧，看來麻倉大人心中已有良策。我答應了。”

“多謝池涼大人。”

池涼橘生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對麻倉大人究竟會如何奪得帝位不感到好奇，但是我很想知道，麻倉大人為什麽要造反，成為雪梅國帝王之後又想做什麽呢？”說到這裏他頓住了，將眼睛瞇了起來，“我有種感覺，麻倉大人在醞釀一個驚世駭俗的大計劃。”

什景佑坐在好的身旁，始終一言不發地註意著池涼橘生的神色。但在聽到「驚世駭俗的大計劃」時，什景佑轉頭看向了好的側臉。

好露出的微笑，在這一刻十分耀眼。

“敬請期待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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