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個世界會怎樣，什景佑毫不關心。無論好壞，只要有一個容身之處，其它的一切在他眼裏都是無差別的東西。什景佑明白，他根本沒有資格成為追隨者。先前那位善良的王，是因為憐憫他而將他收留。王的世界的門向他開啟的那一刻，他一心尋找的容身之處仿佛從幻想中抽出，在眼前具象化為現實。

但什景佑由於某種孩子氣的自尊心，不願住在王的世界。他之後仍過著以往的生活，只在每年夏末來到王的世界參加集會。他會隨身帶著天罄，天罄像是通往家的鑰匙，讓他覺得自己擁有歸宿。他想要的容身之處，或許就是這樣一種感覺罷了。

王的位置被另一個人取代，他的心裏也未有半點觸動。那個時候，他聽著響徹會堂的好的聲音，卻低頭看著握在手中的天罄走神。似乎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手中這塊石頭，而不是站在會堂前的那個男人。

最後一次集會上，他才第一次擡頭認真地觀察麻倉好。會堂中只剩了二十個人，視線幾乎沒有了阻礙。猶如初次見到好似的，什景佑暗暗驚嘆那張舉世無雙的俊美的臉。因為好常穿著王的紅袍，有著與王相似的長發，什景佑下意識地將對王的印象投射在了好的身上。不過，好吸引了他的並不是容貌。

吸引他的是一個宏大的構想——兩極世界。

——所謂兩極世界，是在世界統一後，將通靈人與普通人分開的世界。

聽到好的話，什景佑的眸子如同長時間密封在黑匣子裏的寶石，終於在一縷陽光下反射出了光芒。

——我參與了很多戰爭，發現我們通靈人像武器一般被派上戰場。通常看來，如果兩國對戰，哪一方投入了更多更厲害的通靈人，他們的勝算就更大。不管是統一了陰之大陸的雪梅國，還是統一了陽之大陸的羅蘭國，都在利用通靈人的力量。普通的士兵在戰場上的作用，漸漸地被通靈人占據了。

——通靈人本來就是人類中的少數，為何要相互殘殺呢。因此我提出這個構想，將通靈人與普通人分開。這個構想的前提是世界統一，再將世界劃分為兩國：普通人的帝國，和通靈人的帝國。且普通人的帝國從屬於通靈人的帝國。

——因為普通人與通靈人實力相差太懸殊，他們不敢向我們開戰。既然他們是我們的從屬國，我們也沒有必要向他們開戰。如果他們發生內亂，我們可以輕易鎮壓。由於我們人數不多，若我們發生內亂，就會使通靈人帝國力量削弱，導致的後果便可能是被普通人的帝國征服。所以，兩國之間會形成一種平衡。理想情況中，那將是比曾經短暫的和平時代更貨真價實的和平時代。

假如這個世界變成好構想的那樣，還是挺值得期待的。什景佑心想。

只是，要走到那一步，將付出多少代價，又將背負多麽深重的罪孽。

從記憶中回過神時，好正向池涼橘生道別。見好已起了身，什景佑立即慌忙地站起來。池涼橘生承諾用兩天時間整合一支好想要的通靈人部隊，讓他們兩天後的傍晚再到琊山下見面。

好和什景佑走出房門，來時為他們引路的兩只鬼又一次出現。鬼將他們帶下山，便隱入了布滿琊山的枯樹林間。好解下系在一顆樹幹上的韁繩，拉著馬走到什景佑身邊。他一躍上了馬背，然後向什景佑伸出手。

秋日的陽光總是暗淡的，落在好的臉上，卻使他的微笑充滿了細膩的溫柔。什景佑握緊好的手，借助他的拉力登上馬背。好的手略顯纖細，但是手掌的觸感有些粗糙，大概是長年用刀的緣故。

什景佑扶住好的腰，好一踢馬肚，馬便快速奔走。

留在好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事、各自不同的痛苦。然而，什景佑覺得，在這個男人面前，他們的痛苦仿佛都是那麽渺小。他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好了解了他的過去，還依然對他露出微笑而不是同情。他的微笑帶著巨大的安撫力量，那股安撫力量源於他經歷過的所有痛苦。

什景佑感受著手中似乎還未消失的粗糙觸感，思緒飛遠了。

當他腦海中又開始描繪好構想的未來世界，他不自覺地喃喃道：“前提是世界統一……那得到雪梅國後，還要再向羅蘭國開戰……”

“不會哦。”好突然道。

什景佑驚了一下，松開了扶住好的手。他身子一斜快要掉下去，便急忙將好抱住。

“您……剛才說什麽？”

“等我得到了雪梅國的帝王之位，就不會再有戰爭了。”

“可是……”

“我把雪梅交給羅蘭，世界不就統一了麽？”

“像送禮物一樣？”

“禮物？”什景佑的比喻令好笑出了聲，“也可以這麽說。將這個禮物送給他，他就不會再將我視為敵人了吧。”

“「他」是指……羅蘭帝王麽……”

2

帝王召開作戰會議，從不遲到的風逸卻晚了半個時辰到達會議廳。他的腳步聲令會議戛然中止了，但他毫不放輕腳步，帶著半塊面具的臉上神情冷傲峻然。風逸在帝王和眾臣的註視下走到大廳中央，向帝王行禮後，他轉身面對大臣們，揚手做了一個請他們離開的手勢。

風逸擁有許多特權，但在作戰會議上做出這樣的動作，也是對帝王的冒犯。眾臣仿佛沒有看懂他的手勢的意思，立在原地瞪著他。帝王眼中閃過一絲怒氣，正要開口斥問風逸，風逸便忽的轉頭仰視他，道：“帝王，這場戰爭可以說是通靈人的戰爭。所以，請這些普通的大臣們出去吧。”

他金色的眸子裏有種讓人不能反駁的光。帝王牽了牽嘴角，揮了一下手，大臣們只得無可奈何地走出會議廳。

“帝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風逸接著剛才的話道，“麻倉好是個不凡的人，不會像普通的軍事家那樣以爭奪土地的方式作戰。他會用最直接的方式——除掉我風之族和你的王室。這段時間他們一直沒有動靜，很可能悄悄地去了其他地方集結人馬。他們不需要普通的士兵，我們的普通軍隊也只是輔助。因此，我們也需要通靈人的軍隊，請你立刻下令召集各地通靈人吧。”

風逸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帝王聽出他在來之前就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帝王道：“既然他們很可能離開了永樂城，不如就趁機將永樂城收回。可是，這會不會是陷阱呢。故意不再有任何行動，讓我們產生他們或許不在永樂城的想法，引我方前去。如你所說，麻倉好會用最直接的方式。他把據點選在永樂城這個特別的地方，軍隊渡河到達永樂城非常不利，必須讓你們風之族出戰。不論有沒有陷阱，都要去了才知道。”

“最保守的做法是，我們風之族寸步不離保護你們王室。但我不是那麽保守的人，如果他真想引我過去，我會過去的。帝王，請你盡快為王室找替身，然後從今天起你們王室去我風之族的空中宮殿接受保護吧。”

“對了，你的弟弟彌殤，會不會冒充你混入空中宮殿呢？”

風逸一笑，將半塊面具取下來，露出了醜陋的疤痕。他將手舉到耳邊，手指一劃，氣流刃在他的舊疤痕上切了一道新的傷口。

“這樣他就沒辦法冒充我了吧，我會下令，讓我的族人每次見到我回去時，以傷疤確認身份。就算因為他見過我的疤痕而弄出一個相同的來，也不會有這條新的疤痕。帝王，你放心了嗎？”

風逸說完，拭去臉上的血跡，又帶上了面具。

3

永樂城。

好與淺鄉奏久站在河岸邊眺望，他們視野內的遠處，有身影出現在了半空中。

“他果然會來。”淺鄉奏久道。

風之族的出現，便意味著這場戰爭真正的開始。

好的唇邊含著笑，道：“去通知所有人，可以按計劃進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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