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珈谷知道自己還會再見到麻倉好。

她看著好在暖色燭光下的臉，覺得他的表情是她從未在任何人臉上看見過的。虛茫。她只能想到這樣的形容。

永樂城事件裏，她的名字沒有被記錄在案。後來她本可以擁有常人的生活，卻選擇了繼續跟在宮遠潤的身邊，隨他和他的部下瀚飛一起逃亡。她明白她被宮遠潤利用了，可是宮遠潤身上有種令她產生了依賴的東西——父親的感覺。

珈谷坐在石床旁，等宮遠潤縫合了好的傷口，就輪到她來為好解除咒術。淺鄉奏久和彌殤站在她的身後，瀚飛則靠在墻角。六個人在這陰冷狹小的房間中顯得十分局促。

宮遠潤停下手中的動作時，珈谷將座椅挪動了一下，與好更近了一些。

血之種子的咒術，除了施術人能夠直接解除，僅有的解除方法便是將血之種子從體內取出。只是這個時代缺乏手術的條件，很難做到。但珈谷，具備特殊的能力。通過人的脈搏，她可以感受和控制人的身體，既然血之種子在好的體內成為了他的一部分，她就能控制它。

“開始吧。”宮遠潤道，扶好坐直了身。

“嗯。”

珈谷伸手握住好的手腕，閉上了眼睛。

從指尖傳來的痛苦猛然襲入了她的心窩。珈谷不由深吸一口氣，她感覺得到好內心的痛苦甚於當年。已經沒有人再稱她為神醫少女，幾年過去後的今天，她依舊像過去那樣對這種痛苦不能忍受。他究竟經歷著什麽？她禁不住想。

在她的控制下，血之種子在好肩部的皮肉下緩慢地移動。好的肩上突然像撕開了一條口子，血液噴到了宮遠潤的臉頰和衣衫上。珈谷沒有停頓，血之種子每移動一點，就使血液不斷噴湧。宮遠潤用巫力使好肩上的傷口不再擴大，但沒能減少血流量。

若不是植入的血源珠能夠補充流失的血，好定已失血過多而死。

血之種子從傷口裏拔起的瞬間，恢覆了原始的水滴狀，然後落在了血泊裏。

整個過程中，好的表情沒有一絲改變。身體仿佛已不屬於他。

宮遠潤為好縫合了最後一條傷口後，他們換到了另一間洞室。

“他沒有生命危險了。”宮遠潤說著，脫下了血淋淋的外衣。“不過……他不一定會醒來。”

“什麽意思？”淺鄉奏久皺眉道。

“他似乎是主觀意識不願醒來，剛才那種程度的疼痛他都沒有反應，很可能是那個時候他的靈魂斷開了與身體的連接。但是他的靈魂沒有離開身體，所以不會死。”

2

——「你想死嗎？」

——不，是不想活。啊，更準確來說，是還沒想到為什麽要活。

——「難道不一樣？」

——哈哈，抱歉讓你困擾了，火靈。

——「……」

——難道我死了麽？

——「沒有。但也不算活。我在與你的意識，或者說是靈魂對話。」

——這樣啊……

——「麻倉好，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誒？真不像一個精靈會說的話呢。

——「關於“通靈王”的秘密。」

3

人的一生大部分時間只是在盲目地活著。

就像他此時這樣盲目。沒有死，卻不想回到活著的路上。

好遇到陌吾之前的記憶變得愈加模糊了。他也記不得，是什麽時候開始內心需要一個支撐他活下去的東西。他想大概人在到達一定年齡時，靈魂的核心才會蘇醒，才會尋找什麽讓內心不再盲目。

然，二十五年了。

他看清的東西越多，卻沒有越清醒。

這或許是一個契機。他來到了死的邊緣，可以縱觀生。

他覺得自己猶如被名為「活著的理由」的手傳來傳去。從最初的「為了成為陰陽師」，到「為了覆仇」、「為了重要的人」、「為了王的責任」。如果他放棄了王的身份，下一個接住他的手裏握著什麽答案？還是他就此踏空，跌入虛無？

支撐他的東西在減少。少到只剩下了「王的責任」，以及他的善良。似乎是很脆弱的支柱，卻又強大到讓他走到了今日。

正是因為這樣，一旦倒下，就不願站起來。他太累了。他太痛苦了。

「精靈王在人類誕生於這個世界的那天，就看見了人類的未來。」

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裏，好與火靈對坐著。

「人類的未來，是毀滅。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但人類終有一天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呵，我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呢。”

「通靈人在人類中出現的遠古時代，他們只能看見靈，至多能與靈進行交流。後來隨著人類的進化，通靈人的能力亦有了進化，逐漸學會了如何利用靈的力量等等。通靈人通過與靈的來往，了解了很多普通人無法理解的事。通靈人比普通人更了解這個世界。可以這樣說——通靈人是更高級的人。」

「人類最終將消失，是無論誰都無法改變的結局。因此，才有了比通靈人更高級的人——人類世界的神——通靈王。不過，通靈王的存在並不是為了改變人類的結局。通靈王有兩個選擇。一是，既然最後會毀滅，不如現在就由他來毀滅人類。二是，在毀滅降臨之前，盡量讓人類過上和平的生活。」

“那麽，通靈王是誰？”

「以五百年為一輪，每輪從通靈人中選出一位作為通靈王。精靈王為人類做這個決定，是五百年前的事。定義已經過去的五百年為第一輪，如今進入了第二輪。但是，這一輪的通靈王還未“成形”。」

“看來第一輪的通靈王選擇了後者呢。你說還未成形是什麽意思？”

「精靈王選中了一個通靈人，但他還未以通靈王的身份現世。」

「他是一個你認識的人。」

“哦？告訴我通靈王的選擇方式是什麽，讓我來猜猜他是誰。”

「你願意活下去的話，我就告訴你。」

火靈沈默片刻後，它這樣道。

好聽了這句話先是楞住了，然後他大笑起來。他動口想說些什麽，但又笑得不能說出一個完整的詞語。火靈的聲音在他聽來是不含一點感情的，可是這句話卻如此的像出自一個任性的小孩。

“原來、這是你向我透露秘密的企圖啊。”他止住笑聲，肩膀還微微抖動著。

「…………」

“火靈，你的方法好像不對呢。我在思考有沒有讓我活下去的理由，即是生存的意義。但是你透露的這個秘密，難道不會讓我對生存的意義感到更困惑麽？不過為什麽我一定需要一個意義呢？呵，也許只有人才會去想這些覆雜的問題吧。世界上那麽無法進行思考的物種，不需要什麽意義什麽理由，也能照樣活著。”

不知為何，他的話中帶出了心底的一種諷刺。

「你很迷惘。」

“嗯？”

「你很迷惘，所以我向你透露了秘密。」

“你讓我更迷惘了呢。我想知道，人類存在是否有什麽確切的意義，不是由自己主觀確立的意義，而是隨著人類的誕生而同時存在的，客觀的，宏觀的。然而我現在知道了人類的未來是毀滅，那麽宏觀上，客觀上，那種意義被否決了啊。它是不存在的。人類太可悲了，所謂的人生不過是自娛自樂、群體娛樂。”

「那麽，你應該不再迷惘了才是。」

好看著火靈熒綠的眼睛，唇角的笑容在理解了它話中含義的瞬間不見了。

「現在，你應該徹底清醒了。」

“你……真是個不簡單的精靈……”

「根本沒有意義。那就不需要它。」

“真奇怪，為什麽突然覺得，拋棄了意義，卻想活下去了。”

在人類最後會毀滅的大前提下，麻倉好是生是死都毫無差別。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與那位還未“成形”的通靈王見面。他很想知道，那個人得知了這一切之後，會怎麽想，又會做怎樣的選擇。

“火靈，你該告訴我通靈王是誰了吧？”

「既然你決定了活下去，就沒有必要說出來了。你自然會知道的。」

好笑了。他閉上雙眼，火靈在他的意識世界裏慢慢消失。

「你以後，準備做什麽？」

火靈最後問道。

“你自然會知道的。”

4

與風逸大戰後的第四日，深夜。

淺鄉奏久從淺睡中驀然驚醒。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身上多了一件溫暖的外袍。他立刻轉頭，床上沒有好的身影。於是他躍然而起，拿了床頭上一盞燭燈，找遍了整間住宅又躥出了大門。

一踏上山洞式住宅門外的平臺，海風便吹滅了燈光。

淺鄉奏久一眼就看見了崖壁下，站在港口盡頭的好。

他將燭燈放下，以這些住宅外的平臺為階梯，來到了崖壁下的木板路上。但在他下來的時間裏，好上了一只漁船，飄離了海岸。淺鄉奏久呆立在岸邊，看著好漆黑的背影，沒有出聲呼喚他。

風漸息。浪平。烏雲散。繁星漫天。

淺鄉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那個天水之間、星光之間的人。那個人也靜止著，卻仿佛正在燃燒著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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