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淺鄉奏久和彌殤盯著桌上的棋局，一個面露笑容，一個神情專註，卻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羅蘭國都城盛行的宮廷棋，令這兩個剛入門的人十分著迷。作為亡命之徒能有這般閑情，是太無聊，也是太會享受。

精打細算後，淺鄉走了下一步。局面的細微變化引起了彌殤的警惕，他放在棋盤旁邊的右手揚起食指，一顆棋子浮起來，但遲遲沒選中位置落下。

如果王對這種消遣感興趣，淺鄉心想，估計沒有人會是王的對手吧。看了彌殤走的這一步棋，淺鄉挪了挪椅子，向棋盤湊近了一些。

“所以你是說，”彌殤等著淺鄉考慮，視線從棋局轉移到了他的臉上，“安倍王是敵人？”

昨晚淺鄉奏久被侍衛送出王宮，還被他們跟蹤了。淺鄉知道夜羽給了侍衛調查他的暗示，畢竟自己終歸是受到懷疑的。就算用天罄證明了他是麻倉好身邊的人，他的出現的可疑程度並不為之減少。

他費了點工夫甩掉了跟蹤他的人，若被發現和彌殤在一起，多少會惹來麻煩。

“安倍王是敵人無誤。”淺鄉道。他在這方面的判斷從未出過絲毫差錯。他拿起棋子，態度肯定地攻入了彌殤的領域。“他與王維持著友誼，但絕對會有一天，他會表現出敵人的身份。絕對。”

“那不是很不妙麽，”彌殤分析著淺鄉的進攻棋路，沒有中斷談話，“怎麽世界兩大國公認的大陰陽師、維系和平時代的關鍵人物，周圍一下子都變成敵人了。”

“中間人很難當的呀。”

“需要為你的王做點什麽嗎？”

淺鄉搖頭道：“目前做不了什麽。我們可以給王忠告，可是不能挑撥他與安倍王的關系。只有再等安倍王做出對王不利的事，我們才可以行動。”

彌殤有點失望。他準備以攻為守，剛使一顆棋子脫離棋盤，卻突然失去了對它的控制。瑪瑙質的棋子砸回棋盤上，聲音尖脆。他的目光投向房門，道：“他回來了。”

然而，房門外沒有了動靜。

淺鄉奏久起身走過去。他打開門，見好站在門外。好沒有聽到他們在屋內的話，他的眸子裏一片的凝肅，仿佛全部思緒集中於某件事，甚至不能分散一點註意看淺鄉一眼。好跨入房間，默然走過淺鄉的身邊。

淺鄉聞到好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好走到桌旁，坐在淺鄉坐過的椅子上，亦沒有看彌殤。他像眼睛不能轉動的人偶似的，目光始終沿著不變的方向射出，停在空氣中。淺鄉關上門，疑惑地與彌殤對視了片刻，來到好身前試圖解讀他的神情。

“王，您怎麽了？”淺鄉問道。

好不說話。他的思緒似乎將所有的感官關閉了。

雖然他散發著酒味，卻完全不像喝醉的模樣。

王為什麽去喝酒，又是和誰呢。淺鄉想著，開始收拾桌上的宮廷棋。彌殤看著好，倒不擔心發生了什麽，因為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能結束無聊的日子。

“我們回雪梅吧。”

好終於道。他的眼中似乎有一道黑色的綢簾拉開了，光線如同找到了盛裝它們的容器，瞬間將他的眸子鋪滿。

淺鄉奏久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接著將棋盤上剩餘的棋子收入棋盒。

“我要帶一個人跟我們一起回去，”好分別看了看淺鄉和彌殤，“一個煉丹師。”

好告訴他們，他在五霖府外遇見了一個等了他一夜的男人——神經質的煉丹師，喬宿。回到客棧之前，好應他的要求請他去了酒館。

從喬宿時而有條理時而缺乏邏輯的話中，好得知了夜羽所謂的「解決食物問題的辦法」。他感覺很難受，呼吸道就像被人骨丹堵塞了。盡管實際上，摻有丹藥的食物在羅蘭的原國土幾乎不存在。

——即使沒有下地獄的代價，我也認為自己死後會下地獄呢。

好的耳邊響起了這句話。數年前的雨夜，他們在矢崛先生的林中木屋裏，夜羽對他說過的話。

你是主動選擇了通往地獄的路途啊。好憤怒地想。可他又何嘗不明白，這條路，有時候必須選擇。所以他的憤怒之上，蒙著悲傷。怒及心底生痛。

“那個煉丹師既然是安倍王身邊的人，為什麽要跑來找你向你透露這些機密？”彌殤道，“就算他精神失常，做事也會有個原因吧。”

“喬宿想讓我帶他去雪梅國。”

“哈？”

夜羽忙著向饑荒地區發放第一批食物的時候，沒有時間去見喬宿。喬宿莫名覺得一個人冷清，便來都城找夜羽。夜羽為他在都城內安排了住處，一閑下來喬宿就粘著他。因此，喬宿有了在五霖府見到好的機會。正是這個偶然，喬宿聽見了好和夜羽的談話，滋生了去雪梅國的願望。

——不僅讓整個羅蘭國的人都需要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需要我！

我可以煉丹解決饑荒，喬宿說，當然也可以煉丹解決疾病，我可是個天才啊。

“他真有自信呢。”淺鄉奏久笑道。

“不能否認他的確是個天才，”好道，“他還說他要親自感染疾病，然後煉丹治療自己。”為了首先救自己的命，喬宿保證一定會煉制出治療疾病的丹。

“這個人真有趣。若讓雪梅國那些醫師們感染上疾病，他們會不會為了自己活命而拼死研究出治療的藥方呢？呵呵。”彌殤說著，越來越想快點見到那位神經質的煉丹師了。

“可是，王，安倍王會同意您帶走他麽？”

“我正要說這個，淺鄉。”

好在腦海中快速重新思量了一個決定，道：“我要開放「那個世界」，為羅蘭國提供農作土地。”

此話一出，猶如石破天驚。淺鄉奏久和彌殤霎時都沒能明白好的意思。

“我會與夜羽交涉。我帶走喬宿，用提供農作土地作為交換。我可以控制那個世界的一切，改造一切，包括時間。”

他設想，將「王的世界」的土地改造成適合農作的土地，以及把氣候、溫度等因素全部調整以為農作服務。為了加快獲得收成，他打算讓那個世界的時間加速。這個驚人的構想，盡管不知能否實現，但至少值得一試。

“聰明啊。”彌殤讚道。

淺鄉奏久則難以從這個構想中抽回神。他侍奉了「王」多年，未曾想過能夠利用「王的世界」來為現實世界做些什麽。

“王……”淺鄉有些無法認同。

他覺得，一旦這樣做，那個純粹的世界會被汙染。但，他也不願反對。

2

天色徹底暗下之後，夜羽離開了王宮。

他騎著馬，來到位於郊外的富宅區。他為喬宿安排的住處便在這裏。富宅區幾乎都是空房，因為這些豪宅的主人門多是商人，他們常年經商外出。所以夜羽進入這一地帶時，只看見一片房屋的黑影，沒有一點燈光。

喬宿喜歡晚上去城中閑晃，深夜才會歸來。盡管夜羽知道這件事，但還是提早過來等他。夜羽在庭院中安置好了馬，拿出備份的鑰匙走到住宅大門前，打開門進了屋。

點燃了幾盞大廳的壁燈，他就像處理了一堆繁雜的政務似的，沈重地在長椅上坐下來。櫻夏站在一旁看著他，覺得他的眉間有一種無法消釋的東西。是疲憊，煩郁，還有一些她揣度不出的情緒。

自從那個名為淺鄉奏久的男人出現在夜羽的書房，向他透露了關於麻倉好的事，他的眉間便仿佛凝起了一塊不化的烏石。

櫻夏不了解夜羽與好之間的過往。但根據夜羽那晚的反應，她猜想，夜羽信任的朋友，根本不信任他。否則，麻倉好怎會用天罄來監視夜羽的內心呢。回想起多年前自己的死，櫻夏感到幾分憤忌——她用死換取的夜羽的信任，竟然有人得到了卻反不信任他。

麻倉好是夜羽的敵人。櫻夏斷定。朋友是不會讓夜羽露出這種表情的。

壁燈裏的晶體愈燃愈烈，藍色的光線令人感覺屋子裏似乎充斥著冷氣。

夜羽合上雙眼想小睡一會兒，就聽見了開門的聲音。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看著一臉驚喜的站在門廊中的喬宿。喬宿沒想到夜羽今晚會來，夜羽也沒想到他今晚回來得比平日早很多。

“還呆在那裏幹嘛，”夜羽道，“去休息一下，準備深夜回你的白夜城吧。”

“不急不急，”喬宿走向夜羽，“那個，為什麽要我回去？”

夜羽的眼中浮出一絲厭煩，道：“當然是給你運送「材料」了。早點為發放第二批食物開始煉丹吧。”

他給喬宿提供煉丹的主要材料，是關押牢獄的死刑犯。羅蘭國的死刑都在夜裏執行，夜羽安排獄卒先將犯人們押送至荒野的刑場，再將他們秘密轉移。死刑犯還能為百姓做點貢獻的話，他認為不算什麽壞事。

喬宿點點頭，在夜羽身邊坐下。

“啊，我差點忘了，”他拍了拍腦袋，忽的蹦起來，“我和麻倉好約了明天一起去王宮見你，如果我今晚回去了，明天怎麽趕過來見你啊！”

夜羽的神情一變，擡頭盯著喬宿，道：“麻倉好？你怎麽跟他認識的？”

喬宿詭譎地笑了笑，扶著椅背彎腰湊到夜羽耳邊，悄聲道：“這是命運呀。”

對喬宿這樣的人，永遠別想把一個問題問個究竟。怎樣認識並不重要。夜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挑重點道：“那麽，你們明天約了一起來見我，是為了什麽事？”

“麻倉好說一切都由他跟你談，我只需要表明態度。”

“是麽，”夜羽按捺著怒火，“那你要表明什麽態度呢？”

“呃，你讓我想想。”

喬宿圍著長椅饒了幾圈後，回到夜羽身前停住了片刻，接著猛然跳上了矮桌。他激奮地舞著雙手道：“安倍！我想到了！我要去雪梅國了！”

夜羽瞪著喬宿，喬宿的影子投覆在他的身上，使他的面色陰暗得猶如被黑色的潮水漫過一般。

“麻倉好要帶我去雪梅國，我可以為那些染上疾病的人煉丹救他們！我也要染上疾病才好，畢竟要拿自己試驗嘛，哈哈。我會成功的，我會讓雪梅國的人需要我，全世界的人都會需要我！我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夜羽不說話，只是目光僵冷地看著喬宿。他們就像一個觀眾，和一個表演的小醜。

櫻夏看著一靜一動的兩人，血紅的眸子和亮綠的眸子都發出了令她感到寒恐的光。

“對了，麻倉好還說等明天見過你就盡快動身。不能浪費時間，我也該去收拾行李了！”

喬宿跳下桌子，打算去樓上的房間。但是，他走到大廳一側的樓梯下時，又為不知道要帶些什麽而煩惱起來。他坐在第二步臺階上，嘴裏嘟囔著，將頭上的方塊帽子轉了幾個方向。

“喬宿……你以為，我會讓他帶你走麽……”

夜羽的目光還停留在矮桌上。他的聲音仿佛是撥動一根剛硬的鐵絲發出的。

“他不帶我走，我也會跟他走的，嘿——”

喬宿發出笑聲的瞬間，夜羽已來到他的跟前，握住他的脖子把他清瘦的身體提起。喬宿腳尖點著地面，夜羽下手不重，僅僅使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我告訴你，喬宿，不管你是出於哪種瘋狂的理由，我都不允許你離開羅蘭國半步。”

“安倍你快放手啦，我、我還會回來的啊！”

“你這家夥，想為人們做好事，完全不是因為你善良吧？你只不過是不想碌碌無為，想得到人們的肯定滿足你的虛榮心罷了。你就是個自私的家夥。也只有你這樣的神經病，會用像救世主一樣的方式來獲得虛榮！”

喬宿震住了。

他瞳孔裏的光渙亂了幾秒，隨即他沈下了臉。

喬宿一改求饒的姿態，道：“安倍，自私的家夥是你才對吧。你只考慮你的羅蘭國和你的帝王之位。從你還擊雪梅的手段就可以看出來，你對無辜的普通百姓沒有半點憐愛。你與暴君唯一的區別在於，你不殺自己國土上的無辜者。”

這番話激怒了夜羽。

他握緊喬宿的脖子，將喬宿撞到了墻上。有時候夜羽覺得喬宿是個徹底的瘋子，有時候卻懷疑他是否真的瘋了。

盡管憤怒，夜羽仍是懂得掌握分寸的。目前他不能沒有喬宿。

喬宿撞在墻上的一剎，背後響起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一些小的白色碎片順著他的背脊滑出了衣衫，帶著點點血跡，落在地板上。

那是喬宿用一條金鏈串起來帶在脖子上的三顆吊墜。吊墜是骷髏頭的形狀，喬宿曾說過那是他用父母和妹妹的遺骨煉制的。

夜羽看著他如同被觸犯底線的神色，不緊松了手。喬宿用力推開夜羽，急忙拉出脖子上的金鏈，將掛在背後的吊墜轉到了胸前。那三顆吊墜，只剩了一點殘骸。

“啊啊啊！！！你這混蛋！！”

喬宿突然暴怒，他扯斷了金鏈子，像是扯斷了最後的理智。

他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把短刀，向夜羽沖來。他的動作出奇的靈敏且有技巧性，與他只相隔一步的夜羽沒能躲開。刀刺中了夜羽的手臂。

夜羽沒有拔劍，喬宿再次刺向他的心臟之前，櫻夏束縛了他的身體。夜羽按住傷口退後到座椅旁，看著櫻夏的腦袋也全部附上了喬宿。意識到櫻夏要做的事，夜羽還未出口阻止，喬宿的腦袋就隨著櫻夏的腦袋一起轉動了半圈。

櫻夏脫離喬宿的身體，喬宿倒了下去。

“膽敢傷害夜羽……”櫻夏兇狠地盯著腳下的屍體，將腦袋轉了回來。

夜羽微微搖頭嘆息，“走吧，櫻夏。”

然而他轉身，看見好站在大門旁。

壁燈散發的藍色的光線映在好的眼裏，仿佛結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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