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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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脖子被扭斷的死屍,鬼,怔然佇立的夜羽。

這樣的畫面,在藍色燈光的調和下,像戲劇場上最令人窒息的情節高潮。

好看著眼前的一切,目光與夜羽相接時,那種如同註視畫中人物的感覺,使他以為自己身在這一切之外。但是,順著夜羽的手指滴下的血液,打破了他的錯覺。

風從他的背後穿過,呼呼聲猶如誰在向他耳語,帶著輕藐諷刺的語氣。前庭院的落葉沙沙作響,夜色中仿佛有一只多足的怪物,踏著淩亂的步伐追逐風指引的黑暗遠處。

好想不到任何一句能說的話。事實太明顯不過了——夜羽為了不讓喬宿離開羅蘭國,而殺了他。他覺得沒有必要質問什麽,對夜羽表現憤怒亦沒有意義。他只是與夜羽對視著,看夜羽眼裏的一抹驚慌慢慢消失。

事實太明顯不過了。夜羽也這麽想。他也覺得沒有必要解釋什麽,即使殺死喬宿並不是他的命令,但他的確對喬宿起了一些殺心。

兩雙眸子都透著分外冷靜的光。

好今晚來到這裏本是打算確認喬宿的決意。畢竟喬宿不是個正常人,他擔心明日一起去見夜羽時,喬宿會動搖跟他去雪梅國的意願。可是,現在不用再做那些多餘的考慮了。他的視線從夜羽的臉上移開,轉身跨出了大門。

夜羽看著好離去的背影,感覺時間像在倒退而不是前進。好走出庭院,夜羽看不見他了。他眼裏的冷靜一點點垮塌。或許,他想,時間回到了自己剛從長椅上站起來的那一刻,這糟糕的情況還未發生。

但傷口的疼痛,令他停止幻想。

櫻夏飛回他身邊,提醒他快點去處理傷口,他卻突然沖向了大門。

好快步走著,一會兒便聽見了夜羽的腳步聲。遠離喬宿的住宅後,他們行走在沒有燈光的道路上。夜羽與好的間距一步步拉近,直到他只落後好三步,才叫住了他。他們同時停下腳步,又陷入了一陣沈寂中。

夜羽追上好的這短暫的時間裏,他的心境發生了覆雜的變化。關於喬宿,夜羽覺得已無話可說。他雖然後悔對喬宿動怒,卻找不到理由應該對好表示抱歉。他們的談判在開始之前就失敗了。

那麽自己究竟為什麽追上來呢。他也不明白。但此時,他只有一個念頭。

“我想問你一件事。”夜羽道。

好轉回身直面他,眼中一片深澀。

“說吧。”

“六年前,我們從蓮雲山內逃生,你給了我一塊綠寶石。你們把它叫做天罄對吧。我想知道,你把它送給我的用意,是什麽?”

淺鄉奏久向好交代過他私自去見夜羽的事。所以,好知道夜羽遲早會問他這個問題。他答道:“如你被告知的,監視你的內心。”

“你……能看透人心是吧……”

“是的。”

“哈哈……”夜羽笑起來,內心長久築起的一道墻瞬間瓦解了,“既然如此,我在你面前,就不需要掩飾任何情緒了。”他卸下假面似的用放松的口吻道,然而話中卻是切齒的憤怒。“麻倉好,你還記得,你給我那塊寶石的時候,是什麽情形麽?”

“我記得。你說,至少死前要和我做回朋友,不帶任何目的的。”

“因此我的肺腑之言感動了你,你決定監視我的內心啊?你能看透人心的話,那個時候應該會相信我。可是你仍然給了我天罄,是因為你覺得我心可能會變,那麽你終究是不信任我的!”

好看著夜羽,他感受得到,夜羽的憤怒中包含著痛。那是不被最信任之人信任的痛。可是為什麽,好覺得有那麽一絲可笑呢。

“夜羽,”好的聲音帶著少有的低沈,“你還記得,我們在蓮雲山內偶然相遇的時候,你向我坦白了什麽嗎?”

面對好的反問,夜羽一下子無法回答。

“「我與你絕交,是因為不想以後攻打木蓮時不忍殺你,陰陽師」,「這真是個做戲的世界」。”好的臉上浮現微笑,“所以啊夜羽,我們從蓮雲山出來後,你態度轉變太大,即便我知道你說想再和我做朋友是肺腑之言,我也不能相信你會一直把我當朋友。”

但是,好給夜羽天罄,完全不是出於以上原因。

那個時候,他剛接任了「王」的位置。作為王,便有責任去盡可能的消除戰爭。夜羽是野心勃勃的一國之君,好認為有必要掌握他內心的想法。只不過,後來很多事都發生了變化,那時的好無法料到他會和夜羽合作,一起用戰爭的手段爭取和平時代。

盡管好給夜羽天罄時,心中懷著不信任,但那份不信任,早已被他遺忘了。

後來的他太信任夜羽了。

信任到,近幾年來,他都未曾有意識地通過天罄窺探夜羽的內心。否則,他怎會不知道夜羽將用「疾病」反擊雪梅?

“夜羽,其實你,內心深處不信任任何人。甚至是你自己。”

好說完,再次轉身離去。

夜羽沒有再追上他。

2

五日後。

王宮之南的皇家園林。

夜羽踏著石板路,走進了被四季常盛的珍奇草木包圍的皇家宅院。與外面層次鮮明的園林景觀相比,宅院內顯得清簡了許多。他沿著曲折的小徑,來到了位置最幽僻的一座木屋裏。

夏日他喜歡來這裏避暑,有時也想獨自安靜。

喬宿死了,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食物問題。這種時候,在羅蘭快速傳開的一個流言,令他更是煩心。

不知人們從何得到消息,大陰陽師麻倉好是造成雪梅國疾病的罪魁禍首,目前被全國通緝。但麻倉好逃到了羅蘭國,由羅蘭帝王包庇。

夜羽在地毯上躺下,什麽都不願去想,可占據腦海的東西無法清除。他可以暫且逃避纏繞他的事務,卻連一瞬都不能逃避自己。

又想起好仿佛將他心底剝開的話,與這段友情相關的記憶,便從起點展開。

是他主動接近了好,因為想得到強大的夥伴幫他奪回王位。是他主動要與好絕交,因為知道好的真實身份後,他認為有一天好會成為他的敵人。是他主動想與好再做朋友,因為在死亡面前他發現自己內心對好有愧。

還有很多事,如今想來,就像寫在書上的故事,有條不紊地排列在記憶中。

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直試圖相信別人,內心深處卻誰都不信。他驀然發現,恐怕除了作為五霖府弟子的那段時間,他對好都沒有過純粹的友情。他也悲哀地醒悟,這段友情,已被他扭曲得無法覆原了。

“帝王!”

一個侍衛敲響了木屋的門。

“什麽事?”

“有人求見!”

“本王說過,在這裏的時候,不見任何人。”

“是雪梅國的人!雪梅國的飛艦隊正停在我國邊界波斯海上空!”

3

雪梅國的飛艦隊正停在我國邊界波斯海上空!

侍衛的話音落下後,木屋內良久沒有一絲聲響。

夜羽瞪著上空,這座木屋仿佛變成了盛滿死寂的樊籠,將他的呼吸一並吞沒。

開戰了嗎?!在這種時候?!

他終於還神,猛地坐起來,但湧上心頭的惶恐不一會兒便在理智的思考中退去了。

不可能的。他保持鎮定地想。若雪梅決心開戰,不可能停留在邊境而不直接入侵。既然派人來見我,雪梅必然另有目的。

他出了皇家園林,候於園林出入口的櫻夏跟上了他。

夜羽來到月陽殿前的大道上,見上百侍衛嚴陣將一人圍守。風逸立於眾侍衛之中,一臉狂傲又嫌惡的表情。夜羽走近時,一位下屬過來向他低語了幾句。下屬告訴他,邊境的結界被突破,卻只有風逸一人進入羅蘭國境內,並闖入王宮。

風逸看著夜羽從侍衛讓開的路走來,道:“安倍王,我第一次來你的王宮做客,可是周圍這些人太不懂禮貌了啊。”

夜羽笑了笑,做了一個手勢,侍衛便立即收刀散開。

“貴客遠道而來,本王怎能怠慢呢。”

盡管賓主之禮不過是形式,夜羽依然令人在月陽殿中擺設酒宴。他與風逸對坐,數十侍女在他們身旁忙碌。風逸明顯對各種珍貴的王室美酒毫無興趣,卻向侍女詢問了每一種酒的名稱。聽侍女的介紹時,風逸會帶著笑容看夜羽幾眼。

夜羽明白那種笑容的含義。風逸特意為他制造更多的緩沖時間,是諷刺的體諒。這次談判的主動權不在自己手裏,夜羽知道不論怎樣故作高態,在風逸眼中都是笑料。但是,也絕不能示弱。

等侍女離開,侍衛待命殿外,大殿中只剩他們兩人坐享酒席。形式沒有再進行的必要。夜羽直視著風逸,目光變得冷銳。

風逸亦不再端坐。他翹起腿,右手托住下巴,指尖輕輕叩著右半臉的面具。他的視線一直沒有投向夜羽身後的鬼,毫不在意櫻夏的存在。

“安倍王,我來的目的,你猜到了吧。”

“不算難題。”

“那麽,你認為如何?”

風逸不直接說明來意,他的發問卻直接得如同逼迫人做出殘酷的選擇。也正因為如此,夜羽確信自己沒有會錯意——雪梅的飛艦隊,載著用來向他交換麻倉好的食物。

好被雪梅國通緝,逃到羅蘭國的可能性最大。這一點並不是風逸的猜測,或許是直覺,他相信好一定會去羅蘭,而且一定會與夜羽有接觸。

彌漫宮殿的酒香像會腐蝕心臟的毒。夜羽緩慢地呼吸著,他放在宴桌下的雙手握緊了座椅兩側的邊沿,仿佛忍受著疼痛一般。他遲遲不能回答。除了兩個相反的答覆,介於之間的話一概不必說。

風逸沒有問第二次。他的目光從夜羽的臉上轉移到了面前的酒壺。透明琉璃中的液體顏色各不相同,卻都相當誘人。他挑了一個喜歡的顏色,為自己倒上一杯。

“麻倉好對我們雙方來說,應該都是一個阻礙吧。”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映照出的宮殿的天花道。

“你包庇著他,他那樣的和平主義者也不可能幫你攻打雪梅,有什麽用呢?安倍王,你很想向我國開戰,卻礙於他的面子只能用暗地裏的手段。我們兩國不都是因為他才暗鬥的麽?我已經送貨上門,只等你把他交給我,食物就是你們的了。雖然我們只提供這一次食物,但也夠意思了。我除掉麻倉好,等我們兩國都恢覆,或者誰先恢覆,就痛快地向對方開戰。你不覺得這樣很公平麽?”

——假如我答應你,用疾病的治療方法向雪梅換取食物,我要在本國饑荒解決後向雪梅開戰。雪梅一定也會這樣做。

想起自己向好聲明的態度,夜羽不禁一笑。

“你的目的是捉拿好,但是你這樣明目張膽的來,全國都知道「雪梅國的飛艦隊來了」,明顯也是告訴好「我來羅蘭抓你了」。他會笨到等著你來抓他,不采取任何行動嗎?”

“所以就要請安倍王幫忙了啊。”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會向全羅蘭國宣布,我用我國的食物換取一個我國的罪犯,你們的帝王卻不同意。羅蘭帝王為了私情,情願讓自己的子民餓死。這個理由,足夠引起那些原本被你征服的國家堅定造反的信念了呀。”

風逸看著夜羽,啜了一口酒,又道:“如果安倍王還是拒絕,那我就再坦誠一點告訴你,我的飛艦隊中,一部分載的是食物,一部分載的是炸藥。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借用你的子民當做人質了。我認為,麻倉好一定會為了你的子民而現身,你覺得呢?”

“……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可以,”風逸笑著晃了晃酒杯,“就在我喝完這杯酒的時候給我答覆吧。”

4

懷中的貓睡著了。

好聽完淺鄉奏久和彌殤帶來的消息,輕輕地把股宗放在了座椅上。他們站在白色的風亭中,這個微世界的風景如故,似乎無論什麽都不能破壞那至純至美的意韻。好的視線投及遠處,平靜的面容沒有一絲變化。

他的平靜,並不是達到了對任何情緒完美的克制。而是像百尺堅冰,感性被凍在深底。

雪梅國的飛艦隊停留在羅蘭國邊境——單從這一件事,彌殤便推想出了風逸的全部計劃。他與淺鄉奏久經過了詳細討論,兩人才來向好說明。

喬宿死後的第二天,好再次委托翼昂給夜羽送了信。事已至此,就算對雪梅的疾病無能為力,至少還有辦法解決羅蘭的饑荒。他寫的信中未提及關於這個世界的改造構想,只是向夜羽約了見面的時間,地點仍是五霖府。下一次與夜羽見面時,好的立場是「王」。

“王,我們今晚就轉移住處吧。”淺鄉道。

鑒於現在的情形,他們不能繼續留在都城。

然而好搖搖頭,道:“我約了夜羽見面。就在明天。”

“這很危險。風逸用食物向安倍王交換您,若安倍王答應,必然會利用與您的見面捉拿您啊。王,雖然您有解決饑荒的辦法,可風逸已搶先了一步。您沒有機會把您的構想告訴安倍王了。”

“你該不會認為安倍王會拒絕吧?”彌殤道,“就算安倍王想拒絕,哥哥是不會讓他拒絕的。”他很了解風逸威逼一個人的本領。

好微笑道:“你們不是給過我忠告,說夜羽會是敵人麽。這恰好是一個測試呢,我應如約去五霖府等他。”

“王……”

“彌殤,”好突然轉向彌殤,問道,“你介意我殺了風逸麽?”

彌殤的眸子裏露出一絲驚訝,他盯著好,隨即道:“不介意。”

“那麽,接下來商量一下如何捉拿風逸吧。”

好的唇邊勾起了如刀割出的銳利弧線。

“利用我與夜羽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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