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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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書櫃裏取出存放著天罄的木盒,淺鄉奏久頓有所悟。

為何征服了陽之大陸的羅蘭帝王會放棄征服世界的野心而願意與雪梅國簽訂和平條約,為何王那麽有把握能在兩國僵持的時期與羅蘭帝王會見——他的這些疑問此刻全然解開了。

他忽然想到,王當初之所以會以「促成世界步入和平時代」向追隨者們證明自己,是因為背後有一位如此強大的人支持。

不過,安倍夜羽不像是追隨者。淺鄉奏久覺得。夜羽的名字沒有被載入名冊,也不曾參與追隨者的集會。他擁有的這塊天罄,想必是王私下給他的吧。

“沒想到王與安倍王有深交呢。”

“我知道麻倉好和安倍王很早就認識了。”彌殤澹然地道。

淺鄉對於彌殤的話感到十分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彌殤開始在書房走動,用“說來話長”敷衍了過去。他像在搜尋什麽,但這個房間裏,他沒有感受到一點熟悉的一個女人的氣息。希琪成為羅蘭的王後多年,如今變成了什麽模樣呢?他在心中追念著。

淺鄉奏久打開了木盒,盒中是一條華貴的金色腰帶,天罄便被鑲制在腰帶中央,周圍點綴有其他寶石作為陪襯——夜羽很珍惜天罄,可見珍惜與好的友情。然而,淺鄉剛才變得豁朗的心轉眼又有了疑問。

王給安倍王天罄是為了方便見面,和了解安倍王內心的動向,那安倍王打算用「疾病」報覆雪梅,王應該知道才對。可是王根本不知情,這意味著,羅蘭饑荒爆發後的時間裏王不曾與安倍王單獨相見,也沒有窺探安倍王心中所想。否則,王怎會不阻止呢。

是王太信任安倍夜羽了麽。

他理著思路,由於忍不住笑,疤痕在眼角處起了褶皺。

彌殤走到書房的門旁停下了,他轉頭看著淺鄉,道:“主人要來了。”

“你快離開吧,”淺鄉奏久道,“我留下有點事。”

“誒?我也想見見他呢。”

“你長了一張會讓他產生敵意的臉。”

“好吧,”彌殤走近窗戶,“結界用解除嗎?”

見淺鄉搖了頭,他便躍出了窗戶。

房間裏的火焰熄滅了。淺鄉奏久的巫力耗盡。也在這時,書房的門緩緩開啟。

夜羽的身影投入了屋內。盡管眼前的書房無異於常,他跨越門檻的時候卻感受到了結界的存在。一進入結界,跟在身邊的櫻夏瞬間移到了書桌後,束縛了站在那裏的闖入者。緊接著,夜羽拔劍抵住了淺鄉的胸口。

淺鄉感覺身體裏像裝滿了鉛塊,這個戴著面具的鬼附在他的身體中令他不能動彈。他只有腦袋受自己的控制,因為櫻夏的頭從他的脖子下伸了出來。

模糊的光線中,一抹綠色劃過了夜羽的眼睛。夜羽的視線落在淺鄉拿著的木盒中,道:“哼,原來是個膽大的賊。”

“麻倉好。”在夜羽動手殺他之前,淺鄉立刻道出關鍵字。若夜羽的劍一下刺穿他,他的死真是一個笑話。“我不是賊。帝王,我為麻倉好而來。”

夜羽沒有放下劍,冷冰冰的目光中帶著懷疑。

淺鄉看了看木盒中腰帶上的天罄,道:“我的懷裏有一塊和這相同的寶石,也是麻倉好給我的。”

聽了這句話,夜羽收回了劍,但不命令櫻夏解開束縛。

他拿回木盒放在書桌上,並點燃桌上的燭燈。查看過淺鄉懷中的天罄,夜羽拉開了座椅。他坐下的同時,櫻夏使淺鄉跪在了他的腳邊。

被迫跪下,淺鄉沒有表現出不悅。他微笑著,那是慣有的臣服於君主的笑。“帝王,在下名淺鄉奏久,跟隨麻倉大人幾年了。”

夜羽看著淺鄉的臉,道:“你是怎麽闖進來的?”

“通過那塊寶石,帝王。”

“這樣。”

他不追問具體的方法,因為他一直記得一件事。當年他為了尋找火靈,和很多人一起困在了在蓮雲山內部。危急時刻,好身邊的夥伴就是用這樣的石頭打開了三扇門,讓他們進入一個中轉世界最後獲救回到山下的。

在那個壯美的小世界裏,好給了他這塊寶石。

那時好說——從現在起到我收回這塊綠石,我們是朋友。

夜羽想,好給他寶石,是否是讓他可以再去那個小世界見他。但後來夜羽離開了,發現好並未告訴他如何用寶石開啟進入那個世界的門。

那個世界究竟屬於誰,誰有神明般的力量,能夠創造那樣的世界呢?

直到他聽聞了一個民間傳說,問題才有了答案。

他猜測,好成為了傳說中的「王」的追隨者,所以得到火靈後,他想用這份力量創造和平時代。

“你說你為好而來,到底是什麽事?”

“帝王,懇請您幫助麻倉大人,為他洗清罪名。”

“罪名?”

“實不相瞞,麻倉大人在雪梅國被誣陷為制造了雪梅的疾病的惡人,全國通緝。如果您願意告訴我們如何治療疾病,就能證明麻倉大人清白了。”

“呵,相反,只會越描越黑的。”

夜羽拒絕的態度沒有令淺鄉感到失望。淺鄉的這番話,其真正目的在於試探。談話中他已確定了夜羽不是追隨者。他想看清,夜羽對王的友情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這將成為他判定安倍王究竟是敵還是友的直接依據。

淺鄉奏久的概念裏,「兩個人之間有友情」和「兩個人的敵友關系」是兩碼事。

“你們是一個組織麽?”夜羽突然問。

“組織?”

“本王的意思是,你們是不是民間傳說中的「王」的追隨者。”

“帝王,那不是傳說。王的存在,是事實。”淺鄉說著,猶豫了一會兒。“其實……既然您得到了那塊寶石……在下以為您知道,麻倉大人就是那位「王」。”

“?!”

看著夜羽震驚的表情,淺鄉一邊極力思考,一邊道出了更多信息:“因為王的追隨者中有過一國之君,我還以為您也是呢。我們稱這塊寶石為天罄,得到王認可的人,便有資格獲得它,成為追隨者。”

夜羽眉頭一挑,眸底掠過一絲怫然之色。

追隨者?陽之大陸的霸主,怎可能向他人俯首?

他的目光移到木盒中,再度忖測好給他這塊寶石的用意。他的淩人傲氣使他不能接受天罄象征的追隨者身份。但最令他在意的,是好何時、如何成為「王」的。

通過對夜羽察言觀色,淺鄉奏久確認,他幾乎不了解作為「王」的麻倉好。

“那些追隨者,怎樣得到認可的呢?”夜羽想知道更多內情。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好的身上,隱藏著太多他無法掌握的東西。

淺鄉道:“很簡單,只要去見王就行了。王可以看穿人的內心,心得到認可,便足夠了。”不等夜羽露出更深的震詫,淺鄉進一步解釋,“當然人心會變,所以天罄的作用,就不僅僅是開啟門了。”

他沒有一口氣說完,另有用意地笑了笑,才道:“天罄亦是王看穿人心的眼睛。若擁有它的追隨者內心叛變,王就會立刻感知。”

夜羽盯天罄的眼神,像看見了可怕的武器,眸子裏滲出陰光。

“你們……難道不認為,自己的內心被窺探是一種侵犯麽……”

內心被監視,就如同赤裸地活在他人的眼光下。

“不,”淺鄉搖搖頭,“願意成為追隨者的人,一開始就會把內心向王袒露。”

結論得出了。淺鄉默默地道。

“帝王,不介意的話,我該回去了。”

夜羽還有很多話想問,卻命令櫻夏解開了對淺鄉的束縛。他不知道的事情,等下次與好見面聽他親口告訴自己比較合適。

淺鄉奏久站起來,膝蓋有些酸疼。他向夜羽鞠了躬,然後走向房門。因為彌殤制造的結界尚在,門外的守衛只看見書房一片漆黑。淺鄉走出房門,守衛們看見他都驚住了。他們準備拔刀捉拿這個可疑人物時,書房突然明亮,帝王站在了可疑人物的身後。

“淺鄉。”

見帝王握住這個人的肩膀,守衛們便收回刀沒有上前。淺鄉的視線掃過眼前的守衛,他們盡管收回了刀,卻都是一副隨時可以再次拔刀的待命狀態。那麽身後的安倍王,他心想,一定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你,為什麽不直接回去呢?”

為什麽不使用天罄——淺鄉明白夜羽的意思。

“在下,”他微笑道,“想見識羅蘭王宮的宏偉呀。”

夜羽輕輕冷笑了一聲,放開了淺鄉,對守衛道:“送這位客人出宮。”

淺鄉奏久走遠後,夜羽關上了書房的門。

他回到座椅上,姿勢並不放松地靠著椅背,稍稍仰著頭,用一種睥睨的目光註視著天罄。櫻夏不能猜透夜羽在想什麽,但能感覺到他散發著的怒氣。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都要死了。那個時候我在想,至少死前要和你做回朋友,不帶任何目的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面臨死我才想那樣做呢。不想抱著遺憾死去,卻沒想過好好的活著時去彌補。

劫後餘生,他的肺腑之言,換來了這塊寶石。

僅有的一次,最真誠的敞開心扉,竟然換來了意味著不信任的寶石。

夜羽拿起木盒,手指太過用力而使木盒顫動著。

“夜羽……”櫻夏看著他取下了嵌制在腰帶上的綠色寶石。

他將天罄緊握在手心,走出了書房。櫻夏跟在他身後,來到庭院的樹下。

今晚的夜色濃如墨,星光卻分外璀絢。夜羽從未覺得撒滿繁星的天空會令人感到如此壓抑。他摘下一片樹葉,將天罄擲向上空的一瞬,樹葉幻化為黑鳥。它展翅直上,用細長的嘴鉗住天罄,疾速朝遠方飛去。

黑鳥的影子很快消失,天罄反射的光仿佛還留在他的眼裏,埋沒在星光中。

2

見過夜羽的翌日,好離開了五霖府。

繼續待下去沒有意義。他覺得自己像困在了一個沒有黑暗的地方,能看清一切,卻被所見的一切迷惑,楞著不知從何尋找出路。

昨夜他驀然醒來,心中莫名的疲頓如同流動的砂漿,慢慢匯聚固化,令心臟的跳動變得艱難。他很長時間看著上空不能思考。睡意重新襲來的時候,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是腦中的一個念頭,還是他在對自己說話,他竟分不清。

——如果,沒有得到那份力量,多好。

思索著接下來該做什麽,好出了五霖府大門。

夜羽說他找到了解決饑荒的辦法,那麽自己是否應該回雪梅呢。來到羅蘭的這幾天完全在閑著,真像是逃罪一般。

好走下臺階,眼角瞥見一個坐在五霖府墻腳下的身影。那個人正歪著身子呼呼大睡,似乎是個流浪漢。好停在臺階下,轉頭看向他。好記得那個人頭上戴著的方塊似的帽子。昨天夜羽走時,他出現了。

他不像五霖府裏的人,好以為他是夜羽帶來的隨從。

雖然覺得那個人睡在這裏奇怪,但好移開了視線,背離五霖府,邁步走遠。

不久,身後突然有了腳步聲。

好停下來迅速轉身,跟在身後的人即將撞上他時,他一掌推開了那個人。戴方塊帽的男人向後趔趄了幾步,動作滑稽地摔倒了。他的帽子掉在地上,露出了一頭亮綠的短發。

“你是誰,為什麽跟著我?”好看著他,覺得男人的綠發和那張白得不正常的臉搭配在一起,活像某種昆蟲。

男人撿起帽子戴上,慢悠悠地爬起來,道:“好疼啊。”

“……”

“我叫尾泊,”他走近好,“但是你可以叫我喬宿。因為安倍總是這樣叫我。”

好不知道怎樣回應,靈視讓他感知了喬宿一片混亂的內心。好立刻意識到,他遇見了自己不能看透的第二種類型的人。

“你是安倍夜羽身邊的人麽?”

“嗯嗯。我們昨天見過啊,所以我才在門口等你。”

“找我有事?”

喬宿點著頭,從綁在腰上的牛皮包中拿出了兩個錦囊。“給你。”他將一個錦囊塞給好,自己則打開了另一個。好正想問裏面裝的什麽,喬宿便仰頭把錦囊裏的東西倒入了口中。他舔著嘴角沾上的白色粉末,道:“先吃早餐吧。”

好打開錦囊,看著裏面的「早餐」皺了皺眉。

見好不願吃下去的樣子,喬宿就奪過了給好的錦囊,放回了包裏。他道:“原來你和安倍一樣,害怕吃人骨煉的丹啊。”

人骨?丹?

“這話什麽意思?”

“我想喝酒。”

“……”

“啊,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呢!”

“……麻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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