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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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霖府。

好坐在室內,望著窗外沒有了弟子們訓練的身影的庭院,覺得十分清廖。紫羅蘭全部雕謝,它們仿佛噤了聲,褪下了喧囂的顏色。白色圍墻上的黑瓦映在他眼中成了一條線,像時間軸,從院中那顆古老的榕樹背後靜靜地穿過。

托翼昂進宮給夜羽送信之後,好已等了五天。

在這個兩大國僵持的特殊時期,他不便親自去王宮見夜羽。來到羅蘭國的都城,五霖府是他唯一的去處。他在信上簡單的描述了雪梅國的情形,請夜羽前來與他做些商討。

昨日架柳來了一趟。他告訴好,夜羽最近外出頻繁,忙著準備向饑荒地區發放食物的事。不過,他說,明天夜羽就會有一點空閑的時間。我怕你等得無聊,就先來看看你。

他們這次見面少了以前的愉快氣氛,架柳只待了一會便離開了五霖府。好預想得到,與夜羽見面時,會更是感覺沈重。

推門聲傳來。

好沒有起身迎接,只是轉頭看著夜羽跨入廳中。夜羽穿著繡有紫色花紋的黑錦衣,不帶表情的臉顯出幾分凜嚴。好沖他淺淺一笑,眸子裏卻有一絲深晦的光。夜羽走近好,在他對面坐下。

夜羽能猜到好要與他商討的內容。接到好的信時,他第一反應是擔心雪梅國的疾病是否進入了羅蘭。他讓上百個通靈師在波斯海的邊緣設置了結界,若好跨越海面踏上羅蘭的國土,不可能沒有任何人感知。

隔在他們之間的矮桌似乎很寬,寬得能改變他們作為朋友的立場。

“雪梅爆發的疾病,是你的報覆吧。”

“所以你想到向我尋求疾病的治療之法?”

他們的談話從來不會拐彎抹角。

夜羽用疾病對付雪梅國,並不是不曾考慮過好的安危。可他不會為了個別人——即使再重要——而放棄最佳的策略。

此時他面對著好,就如同面對代表雪梅的使者。

“弄成現在這樣的局面,有我很大的失誤。我沒有盯緊風之族。”好註視著夜羽的眸子,他能察覺夜羽在這方面有點生氣。“但是,兩國都暗中玩手段,結果比開戰還要糟糕。”

“你覺得我不該反擊麽?或者用你的話說,是報覆。”

好很難回答。

如果雪梅按他們的計劃用食物控制了羅蘭,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世界便完成了統一,整體看來的確比現在的局面好。

只是,夜羽不能站在那樣的角度看待這一切。

“雖然我一開始就不相信雪梅國會安分地與我國共建和平時代,但我試圖相信了。”

“你試圖相信,卻也早做了「準備」吧。”

“這是當然的,不可不防。現在的我,不再對與雪梅建立和平抱有希望了。好,你還真是雪梅國盡責的陰陽師呢,為了解決疾病的問題來找我。但我可能幫助你麽?雪梅國一旦趕在我國之前恢覆昌盛,必定會進攻我國的。”

夜羽不會再相信,甚至是試圖相信雪梅了。好心想。他看了看外面的庭院,忽然覺得,當年在那裏初次見到的夜羽,也沒有真正相信過什麽吧。

無由來的,好輕輕笑了,他道:“夜羽,我不僅是為了解決雪梅的問題,也是為了解決羅蘭的問題。你可以用治療疾病的方法,向雪梅換取食物。”

“這樣做不等於直接告訴他們疾病是我搞的鬼麽?”

夜羽一說完,就被自己的話逗笑了。分明兩國都清楚所謂的天災的真實面目,卻都要極力維持表面的無辜。

“只要讓我去向他們傳達治療的方法,他們會認為是我搞的鬼。”好道。

何況他已經被誣陷了。

“兩國關系發展成這樣,又要為了己方的利益而交換條件調和。這難道不可笑麽?兩國互相造成了災難,你卻想讓兩國互相平息災難。”

“總之兩國的問題都需要解決,之後的事再考慮吧。”

“呵,之後?之後還會再出現如今類似的局面的。我漸漸明白了,我們當初的約定是錯誤的。讓世界統一的大戰根本不可避免。我們會迎來那場戰爭,不論是誰先開戰,然後世界統一。多少年後統一的世界又會因為內部戰爭而分裂,再過多少年再統一。或大或小,人類都被困在一個圈子裏打轉,除非徹底毀滅,永遠停止不了。”

好看著夜羽眼底如深海泡沫的光斑,無言否認。

他沈思了一下,依舊堅持地道:“就算終究無法避免戰爭,目前首要的問題還是需要解決。”

“那麽,假如我答應你,用疾病的治療方法向雪梅換取食物,”夜羽左手按住桌面,身體傾向好,仿佛要把目光裏的某種剛硬的東西註入他的瞳孔,“我要在本國饑荒解決後向雪梅開戰。雪梅一定也會這樣做。”

“……”

“你不同意麽?我知道你不會。”夜羽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好,你只是在拖延時間,拖延世界大戰到來之前的時間。何必呢?”

“夜羽……”

“我們不必再談下去了,”夜羽站了起來,“其實連我都不知道疾病的治療之法是什麽。羅蘭的農作土地覆原將花上幾年的時間,但我找到了解決這幾年內的食物問題的辦法。”

好的視線垂下,夜羽準備離去。

轉身時,或許突然覺得自己對舊友的態度過於強勢,夜羽又停頓了片刻。他的目光柔了一分,道:“下次,請我喝酒吧。”

好沈默著,唇角展開了弧度。等夜羽掉過了頭,隨之那黑色錦衣的後擺拂過了矮桌的邊沿,好才擡眼看夜羽的背影。

他的眼中,浮出了慍色。

你做事的方式,跟風之族沒有區別啊——這句話他留在了喉中。

夜羽走出門的剎那,好看見一個帶著方塊似的帽子的人站在外廊上。

那個人的臉即使在帽檐投下的黑影中也顯得異乎常人的白,他向好微笑時,亦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2

淺鄉奏久打開房門,看見飄在半空的彌殤,便立刻進屋把門關上了。

彌殤無聊至極的時候就會像幽靈一樣飄來飄去自娛自樂,淺鄉對此早就見怪不怪。畢竟他們隨好來羅蘭國後,大多時間都是在客棧裏度過的。

淺鄉走到桌旁放下買回的一些幹糧,還沒拆開,彌殤側躺著身子便飛到木桌上方。他手指一劃,取出了紙袋裏一半的食物。

“你的王到底要讓我們閑多久啊。”彌殤嚼著味道還湊合的幹糧,再動了動手指,讓桌上的茶壺為他們倒了兩杯茶。

“耐心點,”淺鄉端起茶杯,笑道,“偶爾這樣閑著也挺好的。”

彌殤懶懶地嘆了口氣,道:“這種非常時期也讓人沒心情出門玩,我可是第一次來羅蘭國的都城呢。”

他們吃完晚餐,彌殤仍不落地。他飛到窗戶旁,平躺著把腦袋伸出去看看星空。

“你這樣會把外面的人嚇到的。”淺鄉道。

“上午就嚇到了一個。”

淺鄉笑著,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說起來,有一件我很在意的事,也許可以供我們消遣一下。”

“什麽?”

彌殤瞬間退回屋內,立正了身體。他看著淺鄉在桌旁坐下來,雙手一合一開,一本厚厚的書就從空氣中出現,夾在他的手掌間。

彌殤終於落了地,走到淺鄉身邊。

淺鄉奏久把書放在桌上,快速翻了一遍,道:“這是一本名冊,記錄著每一個追隨者的信息。每個追隨者都有一塊名為天罄的寶石,那是進入「王的世界」的鑰匙。”

彌殤點點頭。他的腰間就掛著一塊天罄當做配飾。

“天罄除了是鑰匙,也起著監控的作用。”

“監控?”

“是的。通過它,只要王願意,就能深入感知攜帶它的人的內心,不論那些人身在何處。”

“所以呢?”彌殤不明白淺鄉解說的意圖。

“上次我得到的王的巫力還有剩餘,於是我因為無聊試了試能不能使用王的感知能力。結果是不行,我只能感受到持有天罄的追隨者本身的存在,而無法窺視他們的內心。雖然是一次無聊的嘗試,但我發現了一件事——準確的說發現了一個陌生人。”

“什麽意思?”

淺鄉奏久敲了敲名冊的封皮,道:“我認得所有的追隨者,因此通過天罄感知的時候,也能夠知道誰是誰。但有一個人感覺是陌生的,他沒有被記錄在名冊中。”

“誒?”彌殤盯著名冊,語氣中更多的是驚奇而不是疑問。“你居然可以記住那麽多不算熟絡的人。”

“作為審查官怎麽能沒這點記性呢?”淺鄉再次將名冊置於手掌間,雙手一合,名冊便像被壓回空氣裏去了。他回到正題,道:“我可以保證,我的腦袋和名冊都不會記漏掉任何人。”

“大概是哪個追隨者弄丟了天罄,被別人撿去了吧。”

“若追隨者丟了天罄,就會去找其他追隨者借用天罄來見王,向王再要一塊。可這幾年都沒有這樣的人。”

“那有可能是最近弄丟,卻還沒發現弄丟了吧。”

“事實真如你所解釋的話,這個消遣也太無聊了。所以,我們不如去小小的調查一下吧。王的巫力剩餘不多了,但足夠打開「門」。”

“淺鄉大人是職業病犯了,”彌殤淡淡地笑了笑,“現在就走?”

3

他們進入門內的黑暗,聞到了一股清爽的熏香。

如此直接的闖入陌生人的房間,淺鄉並不是欠缺考慮。他對那位陌生人的感知時斷時續,說明那位陌生人沒有將天罄隨身攜帶,而是收藏在一個自己常會去的地方。

來自窗外的光線描出了房間中一些物品的輪廓。淺鄉開啟的門嵌在一個高大的書櫃中,天罄正是被放在書櫃裏的。這顯然是一間書房。他們猶如從書櫃裏面走出來,門在他們身後消失後,書櫃便回到了原樣。

主人不在,門外有守衛走動的聲音。

淺鄉看著書桌後反射著金光的座椅,心想這家主人一定身份不凡。

彌殤張開手,用一道結界將書房內部包圍起來。淺鄉制造了幾簇火焰飛到書房上空照明,外面的人卻看不見室內的光。

“裝潢真華麗。”彌殤不刻意壓低聲音道。

淺鄉奏久掃視了一下書房,凝眉道:“我們……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啊。”

“羅蘭國帝王的書房。”

彌殤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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