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三人走在一條狹長的小巷中。兩旁破落的房屋的屋檐幾乎相接，淡弱的月光從縫隙間流下來，在這沒有一縷燈光的巷子裏，像探入黑暗的刀刃試圖將最深的陰影剖開。他們靜悄悄地走著，腳步聲仿佛被腳下的影子吞噬，不發出一絲聲音。彌殤走在前面帶路，淺鄉奏久與好並排跟在他的身後。

好看著向前延續的一道道光束，唇邊閃過一抹諷刺的笑。什麽時候呢，他想，自己成為了習慣在夜裏活動的人，還覺得比在白天自由。他養傷的這段時間，晝夜顛倒。他白天睡覺，夜裏抱著股宗，在彌殤和淺鄉奏久的陪同下到外面的世界逛逛。

六年前，也便是好十九歲的那年。由於在伊政家發生的事，他內心的明暗失去平衡，人們心中的暗不受他本人控制的流入他的心，令他經受人們內心的痛苦。「你以後，最好遠離人群」——火靈那時告誡他。這些日子，他的那種痛苦消失了。遠離人群或許是件好事。但，等過了今夜，他們就要去羅蘭國，重新回到陽光下、人群中。

巷子變得更窄了。淺鄉奏久的肩貼到了墻壁上，於是他不得不走到最後。彌殤的目光在左右的墻上輪流掃視，尋找著什麽。

近來淺鄉一直在好身邊寸步不離，彌殤卻常獨自外出。彌殤去過一次麻倉府，他假扮成風逸，成功地與麻倉家現任家主跡浪見了面。他是為了得到解除好中的咒術的方法而去的，但跡浪中途將他識破。

今晚來到這片平民窟，也是為了咒術之事。

彌殤忽然停下了。他們沒有走出這條小巷。彌殤轉身面對著墻壁，好和淺鄉走近他，才看見墻上有一個像是用血畫出的方框。彌殤伸出手，他的手能進入墻內。然後，他向好點了點頭，一下子穿入了方框所限定的墻面。好和淺鄉奏久沒有遲疑，也隨之跨了進去。

他們進入了一間普通的民房。

房間漆黑，充滿了發黴的氣味。淺鄉奏久正要用火焰照明，一簇火光便出現在了前方的半空中。一位提著油燈的身材矮小的老人，站在房間角落的樓梯上。這個房間裏，擺著一張腐木制的床和一個有破洞的櫃子，但那通向二樓的樓梯，卻顯得雕琢精致且有光澤。老人閉著雙眼，向來客露出的和悅的笑容中透著一種精明。

“上來吧。”老人道。

平民窟的房屋都只有一層，但通靈人能在遠處看見這座房屋的二到五層。通過那扇特殊的門進來的客人，老人都會接待。老人名為須桐，自幼雙目失明，是一位專研各類咒術的通靈師。若有人找上他，大多是為了解除自身的咒術。彌殤幾經曲折地打聽到他的消息後，已來拜訪過一次。

須桐老先生領著客人上了二樓。

他們坐在屋中，看著四面壁櫃上放滿的金質外皮的書籍，感覺仿佛身處一座豪宅中的書房。盡管須桐的客人每年都不超過四人，但他解除咒術所收取的高額費用，足夠他富足地度過幾年。上次彌殤來了這裏，問須桐先生為何要住在貧民窟，老人則回答說，如果你不想被太多人打擾，就用貧窮將自己偽裝起來。

須桐在好對面坐下，道：“說說你中了什麽咒術吧。”

“血之種子。”好看著老人緊閉的雙眼道。他知道老人不可能聽過這個鬼花族的咒術，便解釋了一下他如何中咒的，以及咒術的作用。

“二十個人同時施展啊……看來是很強大的咒術了。讓我看看。”

好解下寬松的外袍，露出左臂，把左手伸到了須桐的面前。須桐一握住好的手，就碰到了那白色的細枝藤。老人的手沿著好的手腕，慢慢上移。這枝藤已從好的後肩生長到了手腕，並將他的手臂密密匝匝地纏繞包裹起來。

“你的血若被吸得過量，就會死啊。”須桐放下手，坐直道。

淺鄉奏久沒有轉頭看好的身子。好的傷基本痊愈了，但血液的減少使他的皮膚一天比一天蒼白。雖然淺鄉的照顧無微不至，卻不能讓他的面容多增幾分顏色。淺鄉道：“懇求您，先生，請務必為我主解除咒術。”

“很抱歉，我沒有那個能力，”老人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像這種咒術，除了施術人解咒，只有通過手術的方式將那種子取出。但手術也會要了你的命。”

“不過，”客人還未做出反應，須桐就語調一轉，“我可以保你不死。”

他說完，起身走到一面壁櫃前。他的手在那些書籍的金色外皮上拂過，抽出了其中一本。他拿著書翻到了某一頁，這一頁上，正中有一個圖案，圖案周圍寫滿了文字。書上的文字和圖案都有凸起，以便觸摸辨認。他的指尖沿著圖案的輪廓劃過後，他放回了書，快步走出了房間。

三位客人不知該不該跟上他，只聽見老人上了樓。

過了一會兒，須桐回來了。他在三人對面坐下，將一顆紅色的指甲大小的珠子展示給客人。

“它叫「血源珠」，”老人道，“用咒術將它植入人體，可以生血，以補充你被吸走的血液。但你還是要盡量避免使用大量巫力，巫力會促進血之種子吸血生長的速度，血源珠來不及為你供應的話，同樣是死。”

須桐的這個咒術，曾用於救助受重傷失血過多的人。

“謝謝，先生。”好看了看那顆珠子，視線再落到自己的手臂上。“請問，能把長出來的枝藤割掉麽？有些礙事呢。”

“當然。不過要等植入血源珠之後。而且，那會很疼的，就像割掉你身體的一部分。”

2

人跡罕至的山谷裏，有一面巨大的水鏡。

它像一彎幽湖，橫在兩山之間。

但它並不是湖，亦沒有水。

無意來到這裏的旅人，都會在它面前停駐。有人將手浸入那看似清澈的淺水中，卻和接觸空氣毫無差異。有人向它扔進石子，卻看見石子沈底後消失。還有人踏入其中，卻猶如陷入流沙被快速淹沒。

因此，人們將它命名為水鏡，會食人的水鏡。如住在地下的怪物張開的巨口。

有關它的可怖傳說在附近流傳著，沒有人再敢從這裏經過。

而現在，一個人就站在這面水鏡旁，他的身影和月光都映在了鏡面上。

他回頭看了看後方，確認了沒有其他人，便舉步走進了水鏡。

果然如傳聞所言，他想著，沈入了沒有一滴水的湖中。當浮在水鏡上的月光漫到鼻尖，他還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但只用了幾秒鐘，他就處於水鏡之下，站在了一根直徑約兩米的大柱上。

環形樓梯沿著柱子向下，他擡頭看了看上方，水鏡的另一面就像漆黑的夜空，有五顆星發出明亮的光芒。

他走下樓梯，看見一個人坐在那五星投下的五道光束中間。

那個人帶著一頂方塊似的帽子，看著一道光束下的東西出神。等來者走近，那個人便招了招手，道：“安倍，快來看！”

他的口吻不帶一分對帝王的敬重，隨意得像是不知道安倍這個姓氏的意味。

他是唯一的一個稱呼夜羽姓氏的人。

夜羽不覺得有什麽冒犯，因為眼前這個人精神有些失常。夜羽不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叫什麽，他有時告訴夜羽他的名字是喬宿，有時說是尾泊，或是其他什麽。但他一直記得夜羽的名字。所以即使直呼他安倍，夜羽也不會生氣。

“別踩到光裏的東西了！”喬宿提醒道。

夜羽習慣稱他為喬宿。

喬宿是個煉丹師。

夜羽的視線分別掃過五道光束裏的粉狀物，那些白色的粉末平鋪在月光中，看上去如同從水中捧出來的點點粼光。他走到喬宿身旁坐下，與喬宿註視同一道光束下的東西，才看清了那不是粉末，而是極其細小的晶體。

光束的邊緣與地上的圖案短時間的重合之後偏移了，喬宿用手指撚了一些晶粒，緩慢地在指腹間磨捏著。他在地下生活久不見陽光，手白得仿佛能與月光相融。過了片刻，喬宿將手指送進了口中，品嘗美食似的閉上了眼睛來享受晶粒的味道。

夜羽一驚，沒來得及阻攔喬宿的大膽嘗試，喬宿就沖他露出笑容，像是告訴他味道不錯。看著喬宿有點傻氣的笑，夜羽頓時明白了這個人精神失常的原因——他所煉的丹，都由自己親自試效。

“你這樣真的沒問題麽？”夜羽道。

“沒問題，”喬宿沒聽出夜羽問的是他的身體狀況，“這一次的效果肯定比上次的好。你要試試麽？”他說著再撚了丹粒，手伸到夜羽面前想要餵他。

夜羽身子往後一傾，冷著眼道：“不用了。”

「上次的」夜羽已經嘗過。雖然不是用這樣直接的方式。

饑荒爆發後，糧食短缺的城市都由地方官向朝廷上報申請分配食物。原羅蘭國的農作土地沒有遭到破壞，因此夜羽命令征收本土的大量食物，向周邊的饑荒地區分發。但這樣做只能緩解一時之需，夜羽想了很多辦法，卻都不能快速解決饑荒。

他在閱覽各地方官呈上的文件時，發現原白葵國的城市中，有一個城市——白夜城——沒有遞交食物分配申請。難道這個城市沒有出現饑荒麽？他派人做了調查，證實了白夜城的確不存在饑荒現象。

這太奇怪了。為了弄清究竟怎麽回事，夜羽來到了白夜城。

煉丹師喬宿便是他在一家飯館中遇見的。

前日正午，夜羽在飯館中點了兩個小菜，分量少得可憐。當時飯館中只有兩位客人，一位是他，另一位就是喬宿。

這麽少的飯菜足夠了麽？夜羽向喬宿搭話道。喬宿憨笑，吃完你就知道了。

後來夜羽得知，白夜城的食物，不是普通的食物。白夜城和其它城市一樣食物短缺，但喬宿這位天才煉丹師，煉制了一種可以讓人飽腹的丹。官府購買喬宿的丹，加入食物，再買給人們。人們一天一餐也不會餓，所以白夜城儲備的糧食消耗很慢。

若白夜城得到了發放的糧食，人們就不需要官府的食物了。官府不願失去這筆收入，沒有向朝廷遞交申請。

——你怎麽會想到煉這樣的丹呢？

——我想讓我的丹成為人們的必需品，我想要人們需要我的存在。

——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讓整個羅蘭國的人們都需要你。

夜羽與喬宿的合作，便從此開始了。

喬宿似乎是個單純善良的人。他早已忘了自己為何抱有那個願望，卻一直記得願望本身。他煉丹的地方在白夜城之外，被人們稱為水鏡的底下。喬宿在白夜城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但除了官府，沒有人敢接近他。

“你用的什麽材料煉丹？”夜羽拿了幾顆白色晶體，接著月光細看。

“很多啊。”喬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將丹粒收集起來。

“最主要的是什麽？”

“你想去看看麽？”喬宿忽然轉過頭，語調變得高亢，“啊啊，你必須得去看看，以後的主要材料還要靠你提供呢！”

喬宿收集完了丹粒，還趴在地上檢查了一遍有沒有漏掉的。等他把小盒子放回懷裏，便走出了光束中間。夜羽站起來跟上了他。

這個地下空間由十個房間圍繞著有五道月光投入的大廳組成。喬宿領著夜羽在十個房間門前轉了好幾圈，才停在了其中一扇門外。喬宿點燃了掛在門上的一盞油燈，又從帽子裏拿出了一連串鑰匙。他分別看了十把鑰匙，然後隨機挑選一把開門。這一把打不開，就再隨機挑選一把。

夜羽看著喬宿的動作，不禁感到心急。十把鑰匙上分明刻著與房間對應的數字。他奪過喬宿的鑰匙串，一下子打開了房門。

“好厲害啊。”

喬宿接過夜羽還給他的鑰匙串，呆呆地道。

夜羽取下門上的油燈，走進了房間。

然而他只踏進了兩步，就因眼前的景象立刻倒退，剛進門的喬宿撞到了他的背脊上。

房間的天花上，垂下了數百根掛鉤，吊著一具具白骨。那些白骨像整齊列隊的士兵一樣，面向夜羽，深黑的眼眶中仿佛有視線射出，嘴角像帶著笑容一般誇張地裂開。

“怎麽了？”喬宿扶正撞歪的帽子道。

夜羽手中的油燈散發的燈光微微搖晃著。

“這就是……主要的材料麽……”

“算是吧。都是從墓裏挖出來的。唉，要清洗它們可是很費勁啊。不過，我很長時間沒用它們煉丹了。更好的材料在裏邊呢。”

被白骨遮擋的房間盡頭，還有一扇門。

喬宿在白骨間穿過，走到了那扇門前。這扇門沒有鎖，他推開門準備進去，轉身卻看見夜羽還站在原地。他以為夜羽累了，就快步進入那扇門內，用一輛簡易的推車帶出了一個用白布覆蓋著的人。

夜羽以為推車上的人死了，但喬宿回到夜羽身邊，拉開白布露出了男人的背部，並用推車上一支粗大的鐵釘紮入男人的身體時，男人抽搐著發出了嘶叫。喬宿另一只手握住鐵錘敲打在鐵釘上，在男人的叫聲中，夜羽聽見了人骨碎裂的聲音。

“用新鮮的人骨煉丹，比墳墓裏挖出來的好得多。”喬宿拔出鐵釘，指著血肉中可見的白骨道。

夜羽想到吃過的白夜城的食物，一種極度惡心的感覺令他捂住了嘴。

“餵，安倍，”喬宿看著夜羽的臉色，譏笑道，“這滿屋子的白骨嚇到你了嗎？”

“哼，”夜羽放下手，“活人都不怕，還怕死人？”

“那你是害怕吃人骨煉的丹？你不覺得，最能滿足人需求的，就是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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