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淺鄉奏久聽完帝王宣判麻倉好的罪行,面色如常地等到了會議結束。

他走在群臣中間,出了宮殿,並像每一次得知了重大事件一樣與身邊的臣子談論各自的觀點。真沒想到啊,他說。表現出甚於他人的驚訝。大臣們知道他是朝中與麻倉好走得最近的人,於是都問他是否看出過什麽端倪。

淺鄉奏久說了一些故弄玄虛的話以滿足周圍大臣的好奇心,便與他們分別,走向自己的府邸。即使沒有人再註意他的言色,他也沒有為麻倉好流露一點憂郁的神情。

他很早就清楚,如果帝王和風之族決定除掉好,他該怎麽做。

那道公告中,風之族編造的麻倉好的身份多麽貼近事實啊。淺鄉奏久想到這裏,嘴角勾起的一絲笑容洩露了他的喜悅——王的存在,終於要公諸於全世界了。但是,他的喜悅又被心中的憎憤卷走——王居然被描述成一個罪大惡極的人。

帶著半塊面具、白發金眸的男人出現在淺鄉奏久通往他府邸的道路的轉彎處。

淺鄉看見他,減慢了腳步。風逸大人不用去鬼神山埋伏,等陰陽師大人回來就逮捕他麽。淺鄉有禮地笑著道。

眼前的男人摘下面具,毫無傷疤的臉映入了淺鄉的眼睛裏。哥哥已經去了。男人說。淺鄉這才發現他是彌殤。他代替了他的哥哥風逸參與了會議。風逸是否出席會議並不重要,他只是讓彌殤盯著淺鄉奏久。

淺鄉知道風逸有一個相貌相似的弟弟,但很少見到他。

你和麻倉好那麽親近,一旦他被處置,你也難逃一劫。彌殤說。

所以你是來處置我的嗎?淺鄉看著彌殤,心想他在會議上將風逸模仿的那麽逼真,取下面具後卻是與風逸完全不同的氣質。

照理說是這樣的,若你想妨礙哥哥的話。

我不會妨礙風逸大人的。淺鄉走到了彌殤的身邊。他相信他的王不會被風逸制服。所以他只打算做一件事。

哥哥收買了麻倉家的人。彌殤說。他看穿了淺鄉奏久的自信。他用食指旋轉著面具,語氣輕淡,卻令淺鄉頓住了。如果被自家的人背後捅一刀,麻倉好就很危險吶。

淺鄉奏久側頭看著彌殤,深紅褐色的眸子發出帶著疑問的冷光。聽你的話,像是在刺激我去救他麽?

是的。彌殤點頭。和我一起去救他。我不知道麻倉好現在是不是已經回都了,不過我們可以去鬼神山看看。

為什麽你要這樣做?

換成是麻倉好問我這個問題,我才願意回答。彌殤笑了笑。總之,你快點回府收拾行李,我想你是打算要逃走的吧。

淺鄉奏久走過了轉角處,彌殤則來到路邊的屋檐下等候。不久之後,淺鄉撐著傘離開了府邸大門。他對自己的府邸和官職沒有任何留戀,彌殤看見他除了一把傘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你的行李就只有一把傘麽?彌殤問。

因為下著雨啊。淺鄉說。

淺鄉奏久跟隨彌殤出了王宮,立刻趕往鬼神山。淺鄉從未去過麻倉府,但這一次,他仍然沒有機會。他們剛到鬼神山下就遇見了霍德。如今已沒有外人會上山去廟宇中祭拜,因此彌殤斷定霍德是麻倉府的人。

從霍德口中得知了發生的事,彌殤和淺鄉奏久便繞過山腳,奔向山後的森林。

×××

淺鄉奏久單膝跪立在好的身旁,左手握著傘,彎曲著手臂為好提供倚靠維持他坐立。得到了足夠的巫力後,淺鄉伸直了右手,火焰如噴泉從他手心沖向半空。緊接著他轉動手腕,那豎直上升的火焰便像卷軸般展開,形成了一道燃燒的帷幕懸在空中。

好看著淺鄉,眼神中透著虛弱。他能感覺到,得到了他的巫力的淺鄉奏久,散發著與他類似的氣息。他的心似乎直接暴露在那道火幕前,被一層溫暖的顏色籠罩著。

那股溫暖,他分不清究竟是來源於火焰還是淺鄉。但其實是來源於他自己——淺鄉身上所顯現的他的影子和令人感到踏實的強大力量。只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如此溫暖的人。

燃燒的帷幕中浮現了一扇大門。火焰在門上凹陷的連貫花紋中循環游竄。

大門即刻開啟。淺鄉將手心轉向空中對戰的風逸和彌殤,火靈在他的意志控制下形成了一把巨大的火焰刀,從他們兩人之間劈下。

風逸立時後退。淺鄉一手抱起好的愛貓,一手丟下傘鎖緊住好的身體,躍入了剛開啟的大門中。淺鄉給彌殤做掩護的時機抓得非常準,彌殤避免了本無法抵擋的一擊,也反身飛入了火焰門。門關閉的剎那,橫在風逸身前的火焰刀也隨之不見了。

他們來到了一片灰黑的虛無中。

王的世界雖已開啟,但還未重置。

三人的身影亦是灰黑色,能看清一點模糊的輪廓,就像只捏出了大概形狀的泥塑似的。淺鄉奏久再次取得好的巫力,他讓這個世界變得明亮時,發現他們身在冰湖旁的白色風亭中。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中的好,好蹙著眉沈睡了。

好在沈睡中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他仿佛坐在黑暗中的一盞燭燈旁。光線照亮了他,以及無盡的黑。

他驀然覺得,若他的生活是這看得見的燭光,那麽他追求的東西永遠藏匿在周圍的黑暗中——即使他還沒有清晰的認識到他追求的是什麽。然而他必須端著燭燈行走,所到之處,都不會是他的夢想之地。

他看見一雙黑色的腳,出現在光與黑暗的邊緣。腳腕之上,與黑暗的背景渾然一體。那個人在對他說,掐滅火焰,到絕至的黑暗中來,你就會看見它。

可是,他看著那盞燭燈,卻無力擡起手,將燭芯撚熄。

他亦沒有膽量。

好在冰藍色的房間醒來,睜眼便看見了沒有窗扇的圓形窗洞外的天空。他揉了揉額頭,分明是熟悉的環境,卻一時想不起到底是在哪。他下了床,裹在新換的紅袍內的身子纏滿了繃帶。他的左臂露在袍子外面,因為那些帶刺的枝藤不能穿入袖中。他走到窗戶邊,看著這座高樓對面的冰湖,失笑地搖了搖沈重的腦袋。

怎麽會睡得糊塗到忘了這個世界。

他轉身坐在窗洞上,才發覺坐在房間另一端的彌殤。

彌殤看著身下的椅子,他對這構成這個世界實體物的材質抱有興趣。整個房間,包括地板、墻壁、天花,以及室內的陳設品,都是冰藍色的,像是由介於冰塊和水晶之間的材質打造而成。

彌殤知道有一些與世隔絕的地方,但那些地方只是用結界將其劃分出來。但這個微世界,可以不與他們所在的世界發生任何聯系,獨立地存在。

他的目光移到好的身上,像是看著房間裏的一件活過來的雕塑。

“沒想到,你還真的就是民間傳說中的王。這個世界就是你們的基地麽,怪不得沒辦法查到呢。”

好微微一笑。雖然他面色蒼白,笑容卻不乏王者的魅力。“對了,”他問道,“淺鄉呢?”

“去外面為你買藥了。你可以放心,他帶著你的巫力出去的。”

作為一個通靈人,淺鄉奏久的能力有很大的局限。但是,只要他的身邊有一個強者,他就會成為強者的分身。

“你救了我,風逸不會再原諒你了吧。”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彌殤不在乎誰的原諒,他也認為自己的行為與對錯無關,更談不上背叛。“只是有一點麻煩。我和淺鄉都成為了與你同罪的通緝犯啊。”

彌殤嘆了氣,又道:“我此生熟識的兩個女人,都與你熟識。”

“所以你救我是因為她們?”

“準確來說,是她。”

“她?”

“漠顏。”

聽到這個名字,好有一瞬產生了一種念頭。但僅僅是一瞬。因為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漠顏不可能還活著,並讓彌殤來幫他。

他親眼看著漠顏火化,親手盛裝了她的骨灰。

“我們回到雪梅國後不久,漠顏找到我,讓我答應她一個請求。她說,如果風逸做出了危及你性命的事,請我至少保你不死。”

奈蓮的死,彌殤自認為有大部分責任。他曾出於內疚跟隨漠顏,代替奈蓮為她辦事。但他並不是同樣出於內疚,不想再讓她因為他或他的族人失去重要的人。盡管以上也是他答應漠顏的請求的一個理由,但還有最主要的原因。

好明白那是什麽。

就算已死去了三年,她卻還是在關鍵時刻影響著他。

彌殤看著好變深的眸子,道:“她果然,死了嗎?”

“……是的。”

“猜中了啊。”

彌殤的語氣非常平靜。

仿佛他比好更早就得知,並接受了這個事實。

彌殤沒有問漠顏的死因。

但好猶豫了一會兒,主動向他詳細地述說。也許是覺得彌殤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畢竟由於漠顏的一句話,他為了自己放棄了名譽和地位。也許只是想要向一個合適的人傾訴,讓內心的那份痛苦得到分擔。

好的語氣一直很平淡。再重溫整個覆雜的故事時,他忽然意識到,漠顏的死是故事發展的必然。若他能回到那個夜晚,而且可以預料到漠顏最後的決定,他想,他是不會去阻止她的死亡的。在虛與實之間迷惘,對於漠顏那樣的人,自身存在的意義也便在虛實中變幻不定。

她選擇的不是逃避,而是走向死亡的真實。

彌殤專心地聽著,視線在好的臉上和他背後的天空來回移動。當好的聲音平息在寂靜的空氣裏,彌殤的情緒沒有多少起落。好能感受到他雖不流於表面但不能抑制的痛,然而令好驚訝的是,彌殤的心裏還有一種像是受到欺騙的失望。

“她吸引我的,竟然是她衍生的另一個意志,是一個虛影。”

彌殤帶著奇怪的笑容道。

如果漠顏沒有碰巧目睹母親被父親毒害,她就是一個沒有過分執念的人。在彌殤的概念裏,就是一個正常的無趣的女人。但彌殤看中的卻正是她那近乎偏激的執念。是她為了理想而做出種種跨越常規甚至道德的事的意志,不被他人理解卻一意孤行的堅定。

所以彌殤才覺得漠顏就像讓他著迷的記載著禁忌之術的禁書。

好解讀了彌殤的內心後,站起來,道:“你至少明確的知道,吸引你的是那個「虛」的她。而我,從未想明白。”

漠顏在遺信上對他說,如果我不是如今的我,我會喜歡你嗎。這個問題,好反過來問了自己——如果你不是如今的你,我會喜歡你嗎。

“她太可悲了。”彌殤道,臉上那奇怪的笑容消失了。“其實她決定自殺,也不全是她所定義的真實的自己的意願吧。但這有什麽所謂呢,虛假或真實有什麽所謂呢。於我,那個虛影真實存在過,便無疑是真實的。”

真實存在過,便無疑是真實的。這句話震撼了好。他的困惑一下子迎刃而解了。他無需再想「如果她不是如今的她」這個問題,因為漠顏就是漠顏。不論在她的觀點中,哪個真實哪個虛假。

“那麽,你是否後悔呢?”

“後悔什麽?”

“後悔履行了對一個已死去的人的承諾,救了我。”

“是有一點。我不僅得不到一點報酬,還不能再回去了。”

“因此你只能被迫跟著我了。”

彌殤搖搖頭,對“被迫”表示否認。他也從座椅上站起來,與好正視著。“麻倉好,”他道,“若你只是個哥哥想要鏟除的陰陽師,我的確就是被迫跟著你了。但,既然你是「王」,我就自願跟著你。”

“跟隨漠顏我得到了很多樂趣,”彌殤說著,走到了好的面前,“我因她救你,才得知你是「王」,你不覺得這很有趣麽?這一定,是漠顏最後留給我的樂趣。”

好笑起來,道:“那這份樂趣,你可要好好享受呢。”

這時,房間的門滑開了。

淺鄉奏久走進房間,看見好和彌殤面對面站著,他們之間的氣氛如同深厚的霧氣一般令他撲朔迷離。淺鄉楞了楞,然後將帶回來的幾大包藥放在靠墻的長櫃上。

“王,請您坐下為好。”淺鄉道。

好在床上坐下,彌殤也回到了剛才的座椅上。

淺鄉瞥了一眼彌殤,然後開始解一包草藥。他外出的時候,有些擔心彌殤可能對好不利。因此他走之前在好身上制造了人體結界,只要彌殤觸碰到好,他就會有所感應,立刻返回這個世界。

不過現在淺鄉放心了。雖然不知道他們剛才發生了什麽會產生那樣的氣氛。

淺鄉奏久用手指在櫃子表面劃了一道圈,一塊冰藍色的水晶就從櫃子上挖了出來。它懸浮在淺鄉手邊,形成了一個碗狀的器皿。淺鄉將草藥倒入器皿中,器皿底部仿佛是泉眼似的,湧出了一股清水將草藥浸沒。他的手上又生出火焰,把火焰置於了器皿下。

房間內快速彌漫了苦味。

好看著淺鄉奏久,他不過是借著他的巫力,就能這樣熟練的使用他的術式。有他在,真是幸運呢。好心想。

淺鄉又打開一包藥,裏面是幾瓶外敷的藥膏。他拿了一瓶走到床邊,在好身邊坐了下來。好脫下外袍露出上半身,淺鄉便為他解下繃帶。好身體上的傷口不再滲血,但表面已凝固的暗紅色血層之下,可以看見切開的腥紅的**。

淺鄉細心地將藥塗抹在好的身上,即使他作為審查官看過了無數各式各樣的屍體和血腥的場面,但這位王蒼白而單薄的身子卻使他不忍直視。他上完了藥,為好重新纏上繃帶時,說著他在外面世界的見聞。

他去了坐落在河流中央的永樂城。永樂城在河水的隔離下,是一個疾病難以侵襲的地方。“與昨天發布的公告一起,通緝令貼滿了每一條街道。”他道。他們三人都是通緝犯,通緝令上畫著他們的相貌,還有重金懸賞。

他在人群中低著頭行走,用衣領遮住臉頰。他臉上的兩條疤痕實在太醒目了,因此他在藥店買藥就被認了出來。他差一點就逼不得已動手滅口了。

系好了繃帶,淺鄉奏久起了身,憤怒又不失理性地道:“王,你為人們做了很多,卻遭到誣陷。最可氣的是,大部分愚蠢的人們相信公告上的內容。為了那筆懸賞金,他們就算不相信也會留意我們的出現。”

好“唔”了一聲。這是他預料中的情形。

特別是因疾病而封鎖的城市裏的人們,他們需要一個宣洩的對象。就像美好願望實現時會感謝上天、感謝神靈,受到災害也會怪罪於惡魔。民間傳說的王——麻倉好,就被掛上了惡魔的牌子供人指責。

淺鄉回到櫃子旁,熄滅了器皿下的火焰。

等器皿中的藥水停止翻騰冒泡,他便再在櫃子上劃了一道圈,形成了一個水晶杯。他把盛滿藥水的杯子遞到好的手中,問道:“王,如何才能證明您的清白呢?”

即便是找到治療疾病的方法,也不能證明。反而會更讓人懷疑。因為人們得知,「讓世界混亂,再以救世主的身份收買人心,妄圖最終成為世界的霸王」是王的目的。

好還未回答,淺鄉就收回了他的問題,“不不,王,我不該這樣問。您是清白的,無需證明。追隨者一定會相信您。不相信您的人,根本不用理會。”

好喝下杯中的藥,道:“我們應該考慮的,是要做什麽。”

“召集追隨者吧,王。”淺鄉奏久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您有能力反風之族,反帝王。就如他們說的,您來成為世界的霸王。”

彌殤一聽淺鄉提議造反,便露出一抹笑看著他。這是個有意思的提議。如果風之族被打敗,帝王的王權被剝奪,他與哥哥的地位和境遇簡直就是互換了。

“我沒有這個打算。”好淡淡地道。

好記得他曾過問王,問他是否想成為整個世界的王。王說,他從未想過。王不渴求任何權力,僅有一顆單純的救人於苦難的心。好願意繼承那樣的心。

“那麽王,雪梅國不容您,或許您可以去羅蘭國。您能幫助羅蘭帝王打下雪梅,讓世界統一。”

“現在羅蘭國經歷著饑荒和動蕩,沒有多餘的心思打仗。而且,目前世界夠亂了。”

“所以您的打算是?”

“我會去羅蘭國。雪梅的疾病很可能是羅蘭的報覆,所以我要去羅蘭尋找治療之法。羅蘭的饑荒,我也會想辦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