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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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坐上回都城的馬車,好便立刻沈睡了過去。

他太累了。疾病暴發以來,他走遍了雪梅國,尋找醫術高明的醫師,並將他們帶到被封閉的疾病蔓延的城市。願意冒著生命危險,隨他去行醫的醫師不多。他明白這就是人心,所以不會勉強拒絕他的人。

他在那些封閉城市裏,把未感染疾病的人們區分出來,為他們取得離開城市的許可,讓他們到安全的地方。他和醫師們住在一起,因為他有責任保護醫師不受感染。

他不停地工作,每天休息的很少。經過兩個月,封閉城市中的病情稍微穩定了下來。

這次回麻倉府,他打算調一些人手協助他。

忽的,馬車一個急轉彎,坐著睡著的好倒了下去。他半個身子躺在長座椅上,除了皺了一下眉,沒有會醒來的跡象。他抱在懷裏的貓,在他突然施加的重量下有點喘不過氣。

股宗本怕吵醒他,窩在他懷中一動不動。但過了一會兒,它實在受不了,才掙紮著爬了出來。它跳下長椅,仰頭看了看好的倦容。幾縷柔發垂下,從他眼臉劃過了鼻梁,他此時的面容竟顯出一分秀媚。

那麽盡力,到底是為了什麽呢。股宗歪了歪腦袋,像是思索。那些自私的人類,根本不配接受他的善良。

它深刻的記得,他們第一天到達封閉城市的那個下午。

那天,醫師確診了一批未感染的人後,好帶著他們準備離開感染區。在感染區的大門開啟時,上千個患病者朝他們撲了過來。患病者們高呼著自由,他們覺得自己像罪犯一樣被囚禁在城市裏。

盡管患病者被擋在了好制造的結界外,卻引發了一場小型暴亂。

股宗看著那些人的臉,他們眼中的暗光,令它想到了野獸。

這是個多雨的秋季。

它感覺到飄進窗戶的雨,便躍上了窗框。他用爪子撓了半天,終於將窗戶關上了。它又跳下來的時候,踩翻了立在座椅邊的行李箱。它看了好一眼,見他沒有驚醒,便松了口氣。它忽然想到了什麽,搗弄了木箱一陣,用牙齒扯出了一件外袍。

它拖著外袍跳到好的身旁,前肢和嘴並用,將外袍搭在了好的身上。

做完這些,它就在被它搗亂了的箱子裏睡下了。

正午。馬車進入了都城。

好在喧鬧聲中醒來。

都城的繁華不減。因為這裏是雪梅國的心臟,心臟是不能衰弱的。而且,不管世界變得怎樣,只要災難沒有降臨在自己頭上,人們生活的步調就不會改變。

好起身時渾身酸疼,窗外灰暗的天空完全令人想不到此刻是正午。發現了身上外袍,他的視便線轉移到了股宗身上。這小家夥總喜歡睡在他的衣服堆裏,真是會享受呢。他一邊收著外袍,一邊微笑著想。

他把股宗提出來放在腿上,撫摸著它的背脊道:“要回家了呢。”

股宗半擡著眼皮,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和五顏六色的傘,搖晃著尾巴。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啊。它打著哈欠想。

2

細雨清涼。

好沒有撐傘,提著箱子走上山路。股宗走在他的腳邊,緊跟著他的步伐。越往山上走,溫度漸漸降低,雨滴也變大了些許,但不至讓他覺得寒冷。

還未進入保護麻倉家的第一層結界,好就感覺到了熟悉的人的氣息。他停在交叉路口,左右的分路指向廟宇。他在心裏數了一下周圍潛伏的人,緊接著,二十餘人便出現在了幾座廟宇的屋頂上。

“家主大人,”一個離他最近的男人道,“首先,歡迎回家。”

他們是好的私人傭兵。雖然帶著這樣的名義,卻還從沒有為主人做過任何事。

“其次,”男人又道,“我們對您感到萬分抱歉。為了麻倉家,我們必須殺死你。”

“發生了什麽?”好冷靜地問。他們說要殺死他,但他感覺不到他們散發的殺氣。

“我們也不太清楚。總之,如果不殺了你,麻倉家就會遭到滅門。”男人道。他的確深感歉意。麻倉好讓他們有了今天的貴族生活,他們卻要對他下殺手。只是,在家族利益前,他們的內疚能夠克服。

好不再問。能對他的私人傭兵下令的人,只有跡浪。他想。見到跡浪就能弄明白了。

他放下了箱子,抱起貓時,廟宇上的人影消失了。他拿出兩張符紙,符紙化為式神的一瞬,他已突破了傭兵的包圍。式神阻擋著身後的人,他則繼續向上走。第一層結界內還有埋伏,這一點他從他們心中看穿了。

他來到第一層結界前,腳下的路依舊向上直伸去,山路兩旁的樹木和野草呈現著缺乏生機的枯黃色。隱藏在那些樹木後的人的氣息,被這層結界削弱,但他還是能夠察覺。他們也不帶殺氣。

究竟是什麽事,使他們不得不殺他呢。好心想。他舉步踏入結界中。

他的身體前半部分進入結界的剎那,有一顆水滴狀的東西順著結界的弧形外壁滑了下來。由於它依附在結界上,同雨水一般晶瑩,好沒能從雨中分辨出它。它滴到了好的後肩,卻沒有像雨水那樣在他衣衫上浸開。

它變成倒錐狀,尖端刺入好的皮膚,鉆進了他的身體。

好只覺得後肩像被蚊蟲叮咬了一下,沒有在意。等他全身進入了結界,山路兩側的枯草像得到了生命裏似的,原本無力彎曲著的身子頓時豎立。一根根野草從土壤中拔起,它們在半空中調整了方向,然後猶如放出的箭,射向了好。

那無數枯草鋒利得穿透了阻礙在它們前方的樹幹。

好的身旁燃起火焰,火浪向四周鋪開,將接近他的枯草燒為灰燼。

躲在樹後的人這才現身。

他們拿著一種造型奇特的武器,像若幹相互穿插的刀片。一旦被這種武器擊中,傷口就無法止血。他們握緊了手柄,將武器對準了好。

好盯著他們,幾道火焰分裂成了許多火球。然而,他眼前的畫面忽然模糊了。

火焰熄滅。他感到身體發麻,懷中的貓不安地仰頭看他。股宗看見,他的肩上正冒出半透明的白色細枝藤。枝藤上生出小刺,同時因吸食了他的血液而從底部開始變紅。好身體的麻醉感便是從肩部散開的。

“家主大人!”

一個聲音傳入他的腦海,驅走了一些麻醉感。

但當他聽到這個聲音,武器已沖他飛來了。

那個人來到了好的跟前,一股力量在他身邊釋放,將所有的武器反彈了回去。好看清了身邊的人——鬼花前任族長,霍德。

霍德拉住他,立即沖下山路。

第一層結界外的人還沒有打敗兩個式神。霍德拉著好脫離了山路,步入一旁的樹林間。傾斜的山體讓他們加快了速度,好的腳步有點不穩了。他們不斷地左右躲避前方的樹木,繞過了廟宇,避開了那些傭兵的視線。再回到臺階上時,好收回了式神。

後面有人追來了。

好準備召喚出火靈,直接帶他們下山。但霍德制止了他。

“你現在不要使用巫力,那會加快它的生長。”霍德看了一眼好的肩膀。

難怪,使用火焰反擊後就產生了麻醉感。可是肩部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它何時在他皮膚底下紮根的,好都不知道。比起這個,好更想知道最主要的問題。

“你們,”他看著霍德,“為什麽要殺我?”

“跡浪向他們下達殺你的命令時說,你會為我們全族引來滅門之災。”

“這個解釋我聽過了。”

“風之族的人來找過跡浪。他得知,你馬上就會成為國家重罪犯人。風之族的人要求跡浪配合他們殺了你,就放過除你以外的麻倉家的人。”

霍德問出此事,便強烈的反對跡浪的決定。

跡浪告訴他,其實他也不願答應風之族,這樣做實在是不仁不義。可是若站在好的這邊,與風之族硬碰,只會招來大麻煩。他們想在這個世界好好過下去,不想因使用禁忌術和咒術而暴露種族。

——我們可以假裝配合風之族啊。

霍德提議道。

——你以為他們容易被騙?

——那我要去救他,我可不想失去仁義。

——你應該為全族著想,也是為了家主大人的子嗣著想。

霍德與跡浪商討了許久,跡浪最終改變了主意。

為了不得罪風之族保全全族,跡浪仍然會派人殺麻倉好,卻也允許霍德去救他。跡浪知道,他們的實力殺不了好,但有一種咒術,能對好造成極大的威脅。

——至少要把戲做得夠真啊,等他中了那個咒術你再去救他。帶他逃回鬼花吧。

“那個咒術,名為「血之種子」,必須由二十個族人同時施展。”

“種子?”

“嗯。進入你肩裏的,就是一顆靠吸血生長的種子。它能讓人產生麻醉感,神志不清。不過你不用擔心,跡浪告訴過我把這玩意兒弄出來的方法。”

他們到達山底,將追兵甩出了一定的距離。

霍德在好的左邊站定,雙手運上巫力,想趁這個時間把咒術解除。

好將貓換用左手抱著,右手撕下了左肩的一塊衣衫。白皙的皮膚上,有一個凹陷的小孔。那條半透明的白色細枝藤便是從孔中冒出來的,現在它已變得血紅。

霍德雙手罩住它,口中念出了咒語。那條枝藤像受到驚嚇般,立即搖擺著縮回好的皮膚下。好吃痛地輕呼了一聲。它生長出來的刺鉆回皮膚時,在那個凹陷的小孔周圍留下了新的傷痕,使整個傷口看上去就如同一個象征著太陽的符號。

霍德停止了念咒,他的臉色有些異樣。

“這可不像是把咒術解除了。”好道。

“難道是咒語記錯了麽……算了,我們還是先走吧。只要你不使用巫力,它暫且不會對你有更壞的影響。”

他們沿著鬼神山山腳,奔向鬼神山後的森林。

去鬼花原本只有錦秋國附近的兩個出入口,但鬼花族為了來雪梅國方便,在鬼神山後的森林中增設了第三個。

他們進入森林深處,找到了一顆有明顯標記的樹。利用這棵樹,就能開啟回到鬼花的門。然,霍德嘗試了多次,也不見門出現。

“你上當了。”

好看著霍德不解的表情,道。

他的懷疑的事,被那顆毫無反應的樹證實了。

“咒術沒能接觸,入口打不開。霍德,你明白了嗎?”

“跡浪他……”

“他派人殺我,根本不是做戲給風之族看。他騙了所有人。他對傭兵下令殺我,又與你單獨談話讓你來救我。他只是,利用了你把我引到這裏。”

——我不想鬼神山變成戰場啊。你們和家主大人打起來,這座山會遭殃的。這樣吧,您在後面的森林等著,我會派人把家主大人引過去的。

——你只負責把他引過去?這樣你不就讓你們置身事外了麽,還算不上配合我呀。

——風逸大人,如果到時候站在您面前的,是無力反抗您的麻倉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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