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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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梅帝王絕不會安分地與他共築和平時代。

夜羽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找一個離雪梅都城較遠的臨山城市。舉行完和平條約簽訂儀式的當天下午,他回到王宮,就下達了這個命令。在山中打一條隧道,將「靈魂·天爆」安置其中。如果雪梅國對本國暗中使詐,就還以他們山崩。

他相信雪梅國會誘導他先發動戰爭。所以他采用偽裝成天災的破壞手段,也不直接出兵。這場較量,比的是誰更能沈住氣。

但是,只讓一座山坍塌,除了山周圍的城市會受到損害,對雪梅國能造成什麽威脅呢。將執行此項任務的下屬不解地問。

帶上一個牢獄的死囚。夜羽道。把他關在山中的隧道裏,定期為他送去食物。在我派人通知你啟動「靈魂·天爆」之前,給死囚長期食用烏蠍草。

烏蠍草本身不具毒性,一經食用便會上癮。但食用的人死亡之後,隨著肉體的腐爛會產生一種能引發各種疾病的毒。

烏蠍草在羅蘭國是禁止種植的,觸犯此規定的人與死囚同罪。多年以前,有人出售了烏蠍草,那時在位的瑪絡帝王便下令將食用過烏蠍草的人全部處以了火刑,以防可怕的毒產生。

簡而言之,山崩便是對那個死囚行刑。他死後產生的毒擴散,引發難以治愈的疾病。

記住。夜羽叮囑下屬道。啟動了「靈魂·天爆」,就速速回國。

夜羽交給下屬的烏蠍草,裝滿了整整一輛馬車。

那是這個世界僅剩的烏蠍草,曾被瑪絡家的人從民間收繳,長年儲存在王宮。

那時夜羽還沒有料到,羅蘭和雪梅居然都想到了利用“天災”。

×××

夜羽在半月前收到了信使從雪梅國帶回的信。

雪梅帝王告知夜羽,雪梅將向羅蘭運送救助物資。

正是這封信,讓夜羽決定了啟動「靈魂·天爆」的時間。

可他犯了個錯。一個他永遠不會發現的錯。

他以為,雪梅國運送食物,絕不是救助。食物中可能有毒。會這樣以為,是因為他就用了類似的手段。因此,他不會讓雪梅的車隊度過波斯海上的大橋。

夜羽並不知道,負責食物運送的人是麻倉好。若雪梅帝王在信中提到好的話,他或許就會改變主意了。就算不信任雪梅國,但他是信任好的。

自然災害的突發,雪梅帝王傳令讓車隊改變了運輸方向——救助本國的災區,當然比救助羅蘭重要。

春季到秋末,世界發生了巨變。

羅蘭國爆發饑荒後,內亂、社會動蕩接連而來。

雪梅國則爆發大規模病疫,許多城市遭到封閉。

羅蘭國以「防止病疫入侵本土」為緣由,摧毀了波斯海上的大橋。如今那五座大橋,從陰之大陸伸向對岸,卻斷在了波斯海中央。

盡管這一切不是夜羽一人造成,但如果他接受了雪梅的救助物資,今天的世界會不一樣麽。

羅蘭國與雪梅國、陽之大陸與陰之大陸,相對隔離起來。

短暫的和平時代,就此終結。

2

跡浪想不明白,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人,為何會將希望寄托於傳說中的鬼神。

每次走在返回麻倉府的山路上,經過半山腰的廟宇時,他都會思考一番。十座廟宇建成那年的一個夜晚,他的好奇心驅使了他,讓他走進了一座廟中。對於鬼神的身形相貌,他想看個究竟。

可是看後他大失所望,他覺得那些高高在上供人祭拜的鬼神,只是造詣精湛的仿人的泥塑罷了。當晚雷雨交加,閃電劃過的白光投射在鬼神的臉上,顯得幾分陰森。

而這個同樣的雨夜,他撐著傘走過廟宇,低著頭沒有再想那個無足輕重的問題。

自從疾病蔓延,上山祭拜的人越來越少。像是諷刺了鬼神的無能,比起向它們祈禱,人們更願意呆在安全的家裏,不讓疾病找到途徑纏上自己。

真正的信仰會在苦難中浴火重生。但為了實現私利,寄予希望、崇拜的鬼神則會在苦難中被摒棄。

雷聲突然響起。天空仿佛被閃電刺穿,發出了痛苦的粗聲吼叫。

跡浪停在了一步臺階上,轉身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在鬼花是欣賞不到閃電的。所以他特別喜歡這樣的夜晚。但是他轉身的時機沒把握好,閃電早已從他的傘上掠過了。

他又轉回身,繼續踏上臺階,走入了幾乎包圍了鬼神山上半部分的結界中。

這個結界用來保護麻倉家不受病毒的入侵,由鬼花族的醫師制造。在麻倉家建築群周圍,還有第二層結界。第二層結界是跡浪制造的,只有麻倉家的人,亦說是流著鬼花族血液的人才能進入。

雨點拍落在傘上的力量傳到了他的手心。那種如同握住了什麽在不斷跳躍的東西的感覺,似乎比血脈的搏動更富生命力。

正是因為那樣的感覺,讓他舍不得放棄這個危險的世界,回到安寧的鬼花去。

跡浪是出入麻倉家最頻繁的人。

他掌管著麻倉家的財政,發現金錢是種有趣的玩物。他不想只依靠著麻倉好的俸祿養活全族,便去城中結識了一些生意人,尋找賺錢的門路。以他「陰陽師的兄長」的地位,加之金錢,跡浪很快與那些生意人熟絡了。

如今,麻倉家的名號進入了商業領域。

跡浪對麻倉家作出的貢獻,令他深深的覺得,他是屬於這個世界的。

盡管雪梅爆發了疾病,但他,乃至絕大多數族人,都不願再次逃避。

——哥哥,你後悔來到外面的世界嗎?

昨天,跡淚問他。

——怎麽,你後悔了?

——不。嫁給那個男人,怎麽會後悔。

——那你怎麽想的。

——我想我們要留在這個世界。再也不回去。

是的,再也不回去。無論這個世界多麽危險。

與世隔絕了幾百年的鬼花族人,來到這裏都有一個共同的領悟——這個世界充滿難以預料的變故、爾虞我詐。但是,永恒安寧的鬼花,與這個變幻莫測的覆雜世界相比,就像是亡靈一般。

跡浪走上了一個位於兩端階梯之間的休息平臺,距離麻倉府,只剩最後一段路了。

忽然,一陣方向古怪的風吹來。

雨滴順著風,劃出曲線鉆入了跡浪的傘下。

他立即後退了一步,向前傾斜了傘,擋住了差點打在他身上的雨。

“是誰?”

他說著,將傘舉正,擡頭看向上方。

一個帶著半張面具的白發男人,從半空中緩緩降入了跡浪的視野。

“晚上好。”

風逸落在臺階上,然後輕輕向下一躍。他來到跡浪身旁的瞬間,他們周圍的雨點便在風的作用力下避開了他們。“自我介紹一下,”他與跡浪面朝相反的方向站立著,“我是風之族首領,風逸。”

跡浪不急不迫地收起傘,道:“風之族首領親自拜訪,我很榮幸。”

他沒有懷疑風逸的身份。雖然他們是初次見面。

“麻倉家的人都是這樣客氣麽。”風逸笑道。

跡浪知道風之族是王宮享有權利最大的貴族。可是他毫不知曉,風逸與麻倉好之間難以說清的關系。跡浪不關心這個世界的政治局面,所以對於和平時代如何誕生,又如何結束,他都不做深入了解。甚至對於麻倉好,他的認識也只停留在表面。

“我有事想與你談談,請你陪我走走吧。”

風逸說完,便邁了步子。

跡浪轉身隨他走下去,落後了風逸一步臺階。

麻倉府在他們的背後慢慢拉遠。

“麻倉跡浪,”風逸念出跡浪的全名,語氣帶著輕鄙,“大陰陽師娶妻的時候,也‘娶了’夫人們的全部家屬。女人可真是帶來財富和地位的好物啊。”

風逸的話令跡浪感到有些氣惱,但他沒有明顯的露出怒意。

“但是,女人也是會帶來不幸的禍水呀。”

跡浪聽出了話中的某種暗示意味。

“風逸大人到底想說什麽?”

“麻倉好因涉及某件事,而會讓整個麻倉家遭到滅門之災。包括他的夫人,當然也包括夫人的親屬。”

“家主大人犯了何罪?”

“簡單地說,今天世界的這幅慘象,都是麻倉好一手策劃的。這等大罪,難道不至於滅門麽?”

跡浪沈默了。

風逸不準備向他解釋。他沒必要讓跡浪明白,因為這不是目的。

雪梅國與羅蘭國的那場「對決」算個平局。即使兩國之間沒有發動戰爭——兩國都無力發動戰爭——但情況不容樂觀。

現在這種局勢,兩國都忙著平息國內的風波。風逸預測,等兩國從「天災」中恢覆過來,在麻倉好的調節下,世界又會回到和平時代的模式。畢竟,兩國簽訂的和平條約還未被摧毀。這就是最搞笑的地方。風逸想。兩國都以「天災」為手段,沒有明著打破和平條約。

兩國恢覆後,只要麻倉好在,他們就會一邊維持著和平的假象,一邊持續暗地裏的對抗。

那麽,在兩國恢覆之前,能做些什麽呢。

風逸只能想到一件事——除掉麻倉好。

若是在過去的三年裏,風逸絕不會為這個念頭付諸實際行動。因為與麻倉好為敵,他就會與羅蘭國聯合起來。雪梅國將同時面對兩個敵人,很可能戰敗,促成羅蘭國統一世界。不過現在情勢變了,羅蘭國沒有多餘的精力插手,只要為好安一個罪名,就有理由殺了他。

該給好安一個什麽罪呢。

在思考的過程中,他想到了一個傳聞。

——有一位來自民間的「王」。他擁有神一般的奇跡力量,神秘地來往於世界各地,解救苦難的人們。他崇尚和平,追隨他的人,遍布世界各地。

那看似毫無關聯的傳聞,讓風逸靈機一動。

雪梅帝王曾派人調查過,他頗為在意那位王。帝王想知道,來自民間卻敢自稱為王的,會是個怎樣的男人呢。後來他幾乎沒有得知有關那位王的消息,只確認了兩件事。一是那位傳聞中的王真實存在,二是那位王能動用若幹領域的力量。

風逸覺得,好很符合傳聞中描述的形象。不過,符合描述的是他重新認識的大陰陽師麻倉好,而不是以前的好。

曾經的麻倉好,不具備如今能左右世界發展的能力。

在木蓮國與好交戰時,好還未得到火之精靈,但他介入雪梅侵略錦秋的戰爭中時,火靈就出現了。麻倉好不可能憑自己一個人的本事得到火靈。風逸想。他可是出動了全族人,花了兩年時間才得到了風之精靈。

一定有人幫助了好。

而幫助他得到火靈的人,也許就是那位王。

於是,風逸的思考有了結果。

風逸會向全國宣布,麻倉好就是那位崇尚和平的王。但,他在世界各地拉攏追隨者,是為了有朝一日聚集足夠大的權力控制世界,成為世界之王。他制造了疾病,讓國家陷入困境,再由他來解救國家,作為救世主收買人心。

其實只要是一個不太離譜的罪名就行,但風逸打算這樣做有一個原因。

風逸宣布的事傳入那位王耳中,那位王可能會為了救無辜的好而現身。

與過去相比,風之族不可同日而語。

風逸有自信能與麻倉好抗衡。

“你的面前有兩條路,”風逸道,“等著被滅門,或者滅麻倉好。”

跡浪轉頭看著風逸,“滅麻倉好?”

“沒錯。他是會牽累你們的人啊。如果你願意與我裏應外合,殺他會輕松一點。而且,重點是,你可以保全麻倉家。”

“沒有家主的麻倉家……”

“他不是有子嗣麽,麻倉家不會缺家主的。”

“孩子們還太小了。”

“那還有你呀。在孩子們長大之前,你可以做代理的家主。以麻倉家家主的地位,你在外面的生意,一定會更火吧。”風逸笑著,那是種誘人落入圈套的笑。“我們的目標只有麻倉好而已。你懂我的意思吧。”

明知是圈套,跡浪卻心動了。

“我可以考慮一下麽。”

“我的耐心不是很好。所以從這裏走到下面那些廟宇的時間裏,你必須給我答覆。”

分明就是個急性子。

跡浪想著,看了看斜下方的廟宇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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