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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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淺鄉奏久在陰陽府沒有見到好。

聽侍女說,他今晚回來用完了晚餐就將自己關在了書房。

淺鄉站在書房門外,敲了敲門,但無人應答。

又去了那個世界麽。他想。他回到自己的府中,獨自在房間裏打開了那個世界的門。回憶起來,似乎多次在夜晚時去見王,王都不在陰陽府。

漠顏離開他們之後,王便全心全意地履行著王的職責。

淺鄉奏久沒有向好問起漠顏的事,他不感興趣。他關註的只是麻倉好。可是近年,這個愈是心懷天下的男人讓他感到了一絲倦怠。麻倉好變得像上一位王了。雖然兩位王所表現的善大有區別,但本質上都相同。

他期待從好身上看到的,應該是不同的東西。

他的一生中,遇見一位善到極致的王就足夠了。

那位王說過,沒有人徹底的善,因為有私欲。然而淺鄉覺得,王本人就是自己口中所說的這個世界不可能有的人。

在走向冰湖的路上,淺鄉奏久想到了很久前與那位王的一段對話。

——淺鄉,你覺得我沒有私欲麽。

王笑著。淺鄉覺得他的笑容永遠那麽令人迷醉。

——是的,王。

——你錯了哦,我是有私欲的。

——可否冒犯地問,王的私欲是什麽?

——你知道,這個小世界,是怎樣誕生的麽。

王目光靜而深長地訴說道。

——我的持有靈是稀有的精靈,它在精靈中是一個神話。但它只能被通靈者使用一次,一旦應持有人的意志超越靈魂轉換為獨立於現實世界之外的微世界,直到死它也不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維持超靈體——也就是這個世界——的巫力,便儲存在冰湖下王的心臟中。當然,這件至關重要的事他沒有告訴淺鄉奏久。

王和很多人一樣,出生在戰亂年代。

一直陪伴著他的只有那個精靈。

他親眼看著無數人遭受戰爭之苦,卻總在猶豫要不要使用精靈來保護他們的時候,他們死在了戰火中。

他猶豫,因為不願失去唯一的夥伴。甚至為了不失去它,沒有出手救自己的家人。

當他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他還是不願用精靈保護自己。但是,在他頻死之際,潛意識裏求生的本能控制了他。

精靈變成了一個空蕩的空間。

他逃到這個空間裏,保住了性命。

——我竟然是為了自己活命,讓它丟失了本來面目。

——所以王的私欲是……

——它若只為我一個人提供庇護,那我真是太踐踏它的價值了。

——我懂了。

這是何等令凡夫俗子羞愧的私欲!

淺鄉看著王,淚流不止。

“王,在休息麽。”

淺鄉在冰湖邊站定。

冰粒珠簾的掩隱中,好正抱著貓,面對漠顏之墓而坐。

“有事?”

“嗯。今天下午您不在王宮,我聽到了一件事。”

“說吧。”

“有探子從羅蘭傳來消息,今年羅蘭國的農作收成會減少一半以上。”

“可現在是春季,收成多少,要等到秋天才會知道吧。”

“據說,和平時代以來,羅蘭的農作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好像是農作的土地出了問題。這個消息傳入帝王耳中,風之族的人便立刻來了。我認為一定是風之族搞的鬼。既然他們能操控氣流,降雨也不成問題吧。只要那雨不是普通的雨,破壞土壤就是易事。”

“風之族有那個力量左右大自然,實現降雨嗎?而且還在那麽廣泛的範圍,他們沒那個能耐吧。”

“您忘了,他們可是消失了兩年呢。”

“難道,他們得到了什麽力量麽。”

淺鄉看著好,他的背影立了起來。

珠簾突然退開,他的身影躍至眼前。

“看來我有必要走一趟了。”

2

橫跨波斯海的五座大橋之上約千米處,風逸的身影鑲嵌在夜色中。

他看著綴滿燈光的陽之大陸,臉上露出了邪異的表情。

這是最後一場暴雨了。他想。他感到一些放松,但又像受到刺激般心臟收緊。他太亢奮了。一想到將結束持續了三年的暗中活動,和後來會發生的事,他就會笑得身體打顫。

他的腰間掛著幾只玉質的瓶子,在風的吹拂下碰撞著叮鈴作響。

風逸飛向了更高空,再次停住時,他向上伸直了右臂。他釋放巫力,在頭頂上劃出了幾道巫力形成的圈。那些只能由他感知而無法看見的圓圈在空中散開,隨著更多巫力的釋放,圓圈擴大。他揮了揮左手,像是招來了什麽,圓圈上噴出了強烈的氣流。

風從他的耳邊轟轟而過。

他放下手,手指一轉,腰間瓶子的瓶塞就自動蹦了出去。

幾股水流脫離瓶口的剎那,便被狂風卷走。

轟轟聲平息。

仿佛無數幽靈怒號著穿過了他的身旁。

在陽之大陸的上空,烏雲漸起。

風逸轉身飛走時,聽見了遙遠的雨聲。

如果不能為羅蘭國帶來人禍,那麽就帶來天災吧——這便是繞過麻倉好這個障礙,進攻羅蘭的方式。

更準確的說,風逸制造的暴風雨分布在原本的木蓮國、金盞國、白葵國,以及一些小國。他的暴風雨沒有波及原本的羅蘭國土。只要羅蘭吞並的國家農作土壤受損,農作物減產導致饑荒,原本的羅蘭,就會成為周圍饑餓的野獸的肥肉。

羅蘭國會像先前雪梅國一樣遭遇內亂。

那個時候,雪梅不用以「幫助鎮壓反叛」的理由出兵幹涉。直接向羅蘭的饑荒地區輸送食物,就是最友善的救助,也是最溫柔卻直搗心窩的侵略。

風逸降落在空中之宮的空地上。

剛踏上屬於風之族的領地,他就察覺到了一個外人的氣息。

他走到自己的宮殿外,看著坐在大廳等他歸來的人,臉上浮出了挑釁的笑容。

“稀客呀,麻倉大人。”

風逸說著,身影瞬間移到了好的身邊。

好坐在一張椅子上,風逸則以逍遙的坐姿懸在空氣中。

“麻倉大人來找我,所為何事呢?”他偏頭斜看著好道。

好笑了笑,沒有對上風逸的視線。他低頭撥弄懷中的貓的胡須時,風逸才發現了那第二位客人。

“停手吧。”好道。

只有這三個字。

“已經晚了啊,”風逸搖著頭,像是在埋怨好怎麽不早點來阻止他似的,“戲劇已經開幕,無論如何都得有人上場表演呢。”

“你以為夜羽會笨到,相信那是天災而不是人禍麽。”

“相不相信不重要,看上去是就行了。如果****王因為此事向我國開戰,就會被天下認為,他為了解救羅蘭的饑荒而向我國掠奪物資。麻倉大人,你可是和平主義者,應該不會放任你的夜羽打破和平條約吧。”

“不愧是風之族首領,”好擡頭轉向風逸,兩人笑顏相對,“很妙的辦法。只是,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期待麻倉大人的表現。”

好不再多言。

他已在風逸的心裏將他們的計劃解讀清楚了。

他起身,走出了大廳。

感覺到好的氣息在這片領域中消失後,風逸雙手抱著後腦,在半空中斜躺下來。

“他發現了你的存在了吧,”風逸閉著眼道,像在對空氣說話,“你覺得呢,風之精靈?”

3

太疏忽了。

他總是留意兩大國之間是否出現戰爭的導火線,但他忘了,破壞和平時代的,不僅僅是戰爭。

沒有一個追隨者在過去的三年裏告訴他羅蘭國農作物減產的事。因為到目前為止,情況還沒有惡化到對人們的生存構成威脅。再者,那些追隨者覺得,這種事不是王能夠解決的。畢竟這屬於自然問題。

夜羽會作何應對呢。好有點擔心地想。以夜羽的性格,他不可能忍氣吞聲。若他真為此事向雪梅國發動戰爭,好就不能與夜羽站在同一立場。不過夜羽也非魯莽之人,應該不會做出令好為難的決策。

見過風逸的次日,好便與雪梅帝王單獨會談。

帝王竟稱,他也是昨日才得知的消失。關於風逸的計劃,他先前一無所知。就連現在,風逸到底是怎樣行動的,他也只能做個模糊的猜想。

好看出帝王沒有說謊。

由於好常在身邊,帝王怕萬一露出破綻,於是將一切都交給了風逸。他命令風逸,在計劃取得成效之前,不要讓他知道計劃的內容,更不能被他看穿。本王能看穿的,麻倉好一定也能看穿吧——帝王曾對風逸這樣說。

所以不管好怎樣透視帝王的心,都看不到有多可疑的東西。

真是個老狐貍啊。

好看著帝王心想。

但這位帝王並不作假,在好的面前,他對羅蘭的遭遇沒有故意露出同情。帝王雖然城府深,卻從不裝腔作勢。憑這一點,好不怎麽反感他。他明爭暗鬥都會奉陪,計謀多端,卻不帶一絲小人的促狹模樣。

好提出盡快向羅蘭輸送物資,趁饑荒還未爆發。令好驚訝的是,帝王思索了片刻便點頭同意了。

“本王最理想的是繞過你對羅蘭下手,當然盡量不會得罪你。”帝王笑道。

他笑容裏的含義,簡單得無需揣摩。

好擁有靈視以來,這位帝王是他第一個看透,卻看不懂的人。

“如果陰陽師有什麽顧忌,向羅蘭輸送物資一事,就請你親自去辦吧。”

4

半月之後。

大量運送物資的車隊駛向了波斯海上的大橋。

大橋的另一端,羅蘭國的車隊等待著接應。

好騎著馬跟在車隊旁。車隊來到大橋前時,在好的指揮下分為了五隊,然後再沿著五座大橋繼續前往陽之大陸。

突然,一陣劇烈的震動和雷鳴般的聲響傳來。

好身下的馬驚慌地發出嘶叫,整個車隊頓時停下了。他掉轉身,看見人們和他一樣,臉上都是懵然的神情。

發生了什麽?

車隊靜止在原地,腳下的震動幾乎麻痹了人們的神經。他們就像站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有一位巨人在卯足全勁地敲擊著某一處。直到震動漸息,人們才猶如恢覆知覺似的,惘然相視。

他們看不到,在陰之大陸的一角,一座高山崩塌。

這同時,陽之大陸上。

夜羽正站在臨海城市的一座高樓中,眺望著陰之大陸。耳邊的回聲像一個咒語的餘音,解開了他緊鎖的眉。

“天災,是最合適的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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