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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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等漠顏回來。

房門外不斷地響起腳步聲,不斷地掠過人影,卻都不是她。

蠟燭換了一支又一支,瓷碟慢慢蓄滿了紅色的蠟淚。

夜深人靜了。他們沒有倦意。

再到拂曉時,淺光透窗,淡了屋中的燭光。

去找她吧。他們終於坐不住了。

好和鎖出了客棧,在晨幕中分頭奔走。

江月城雖小,找一個人卻不簡單。

她會去什麽地方?好一邊苦思著,一邊回顧鎖的話來想象漠顏在短短一日內經歷的事。淵功堂。他忽然想到了這個地點。

他詢問了一個好不容易遇到的行人,便立刻改變了方向。

轉過幾個路口,他看到了淵功堂的匾額。霧夜鎖的背影佇立在淵功堂前。好走過去,被鎖擋住的人影躍入了他的眼中。然後,他的步子僵了僵。他走到鎖身邊的這段時間,似乎很久很久。他沒有看鎖此時的神情,因為眼前的人奪走了他所有的思緒。

幾步臺階之上,漠顏背靠著淵功堂朱色大門而坐。她的身旁放著一小壇酒,右手握住了酒壇口。她低垂著頭,面容隱藏在陰影中。好看不見她的臉,但她唇邊的弧度,清晰得仿佛是被烙上去的一般。

直到這個時刻,他們仍不能想到一種可能性——漠顏會因無法承受的打擊而自尋死路。

他們都太過相信,漠顏的精神力足夠承受那一切。盡管,她承受那一切的精神力,是制造那一切的人強加於她的。

可是他們都忽略了。

自殺也需要足夠強大的意志。懦弱的人不敢尋死。

×××

好看著墓碑,漠顏最後的笑容又重現眼前。

春日的晨光漸漸明亮,驅散了她臉上的陰影。原本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中顯得潔白。那些光線撫著她俊麗的面容,像是為她畫上光彩照人的妝。

她的笑容如此灑脫,一如她離世的方式。

好蹲下來,打開了墓碑基座的暗箱。

他的手指拂過裝著舍利的盒子,挪到了盒子旁的一封信上。

他取出信,在墓碑前坐下來細讀。這封信是漠顏飲下毒酒時,拿在左手的遺物。他看了多少遍「漠顏之墓」這四個字,就看了多少篇這封信。

只有讀她親筆寫下的文字,才令他感覺,她還能與他說話。

至,麻倉好。

這個世間,究竟什麽才是真實呢。

從父親口中得知那件事後,我覺得,這些年來我度過的年月全是虛假的。父親向我註入意識的那刻起,我就已是虛假之人了。你說,如果當年沒有發生那些事,我會是今天的漠顏麽。我會對戰爭那麽癡迷,我會有那種背叛國家的意志麽。

是父親鑄成了今天的我。那麽以前那個真實的我,還在我的體內麽。我想是在的。你記得我說過吧,在我看來,人為何而生。我說是為愛而生。擁有那樣的觀點,卻喜愛戰爭,實在很不相符呢。這說明這個虛假我與真實的我是相違背的。

我有自我開導過。我想,人的意志和意識,都是從小被周圍環境影響著變化形成的。父親為掩蓋真相而對我註入的意識,也能算作是環境影響。這樣的話,我就不必懷疑,不必思考,如今的我的真實性了。

可我不能不懷疑、不思考。

大概是因為,內心存在的那個真實的我,在譴責另一個我。我以「戰爭解救人類」為借口,釀成了無數人的悲劇。或許戰爭真的能帶來真正的和平,但很多地方我都做過了。

於是我非常仔細地回憶。回憶「我殺了母親」之後的生活,之後我經歷的一切。我想知道那中間有多少是虛假,又有多少是真實。

比如我對你的感情。

如果我不是如今的我,我會喜歡你嗎。不過這個假設似乎不能成立呢,若是那樣我應該不會遇上你吧。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我所做的與我的理想有關的事,列為虛假。除此之外,列為真實。這樣來看,思路一下子明晰多了。但很可悲啊,這樣一列,大多都是虛假呢。

寫下這封信之前,我坐在江月城外的河流邊深思。決定了自殺,我就讓自己浸入了水中。你送我的天罄不小心沈入河底了,它提醒了我該為你寫點什麽。於是我回到了江月,重新選擇了淵功堂這個地點死去。

當年離開淵功堂、離開江月,回到都城之前,我的生活都是真實的。所以我要死在這個真實的地方。這讓我感覺變回了真實的自己。

請你代我向鎖說聲抱歉。我不能像奈蓮期望的,得到幸福。

我可是個罪人吶。

麻倉好。我突然認為,那個真實的我也會喜歡上你。因為你太善良了。人們的痛苦會成為你的痛苦,你卻能容忍。你卻通過為他們創造和平時代,減少苦難,減少他們的痛苦,來緩解自己的痛苦。你沒有選擇一條完全相反的路,鏟除令你痛苦的人,只留下心靈美好的人。

你能愛人類,真是太好了。

漠顏,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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