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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帝王宣布撤除漠顏第十軍師一職的那天早朝上，好站在王座旁，看著漠顏走出眾臣之列，跪在大殿前向帝王叩謝不殺之恩。

直到她被侍衛帶出殿堂，好的視線沒有片刻從她身上離開。他等著她在心裏對他說點什麽，只需一句話，或是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他就會動用他的權力保住她的位置。

可是漠顏一個字都沒說。也沒有看好一眼。

她的真實身份和曾潛入木蓮國的行為太可疑了。她不想在好的袒護下仍然坐在軍師的位置上，忍受大臣們的非議和如針的眼光。

——更不想給大陰陽師的形象抹黑呀。

他們談論此事時，漠顏說。她對失去的東西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被撤職後她暫無居所，好便讓她住在了「王的世界」。也許只有這種方式，他才覺得她還留在身邊。

——那點小事根本算不上汙點……況且，我又不是什麽清白的人。

——你是。

——呵……

好自嘲地笑了。

——你認為你有很深的罪惡，主要是緣於那個為了讓夜羽重生而與無數亡靈進行的交易吧。但是你怎麽不想想，假如你沒有那樣做，就沒有夜羽，也就沒有今天的和平時代呢。你，與「惡」這樣的字眼，根本沾不上任何聯系。

漠顏的話令他思索了很久。

以至現在他有了些許醉意，又再一次回想了起來。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夜羽，像是否認了什麽似的搖了搖頭，將酒杯送到了唇邊。

用完了午餐，侍女將桌上剩餘的美味換成了下酒的點心。希琪要去照顧辰曦，便不陪著他們喝酒了。好和夜羽微醉，但意識還算清醒。架柳不勝酒力，面頰緋紅，眼神朦朧，卻還嚷著再喝。

他們飲著酒，天南地北地聊著，常常前言不搭後語，大概酒醒後就會把說過的話忘得一幹二凈。

這樣的氛圍裏，只有鎖默默不語。

漠顏雖與他們一同暢飲，心思卻放在了鎖那裏。因此，當鎖忽然擡頭對她說想單獨談談，她便馬上放下了酒杯。

兩人出了宴客廳，來到了外廊的盡頭。

“你變了很多呢，”看著鎖精致的妝容，漠顏率先開口道，“為人妻果然會改變女人麽，呵呵。”

啪——

鎖一掌揮過去，漠顏嘴角的弧度霎時凝住。

“奈蓮的死，為何要瞞著我？”

鎖壓低了嗓音，卻毫不克制她的憤怒。

“我不是派人告訴你了嗎。”

“但那是過了多長時間？你應該親自來告訴我！”

漠顏的左臉上浮現出指印。她眸子一沈，道：“因為過了那麽長時間，我才能接受這個事實。親自告訴你？我可不敢吶。”

“不敢？”

“奈蓮的死責任全在於我。我怎敢面對你。”

“你覺得，奈蓮為你而死，我會怪罪你麽？你知道麽，為了你，我也願意死的！但看看你在他死後都做了些什麽，背叛祖國，著迷戰爭，令自己處於隨時可能喪命的境地。你這是在踐踏奈蓮的死！”

“你錯了。奈蓮為我的理想鋪墊了道路，我不那樣做，他的死豈不是沒有價值？”

“哈……你竟然一直以為，奈蓮的死是為了幫助你實現你的理想？”

“難道不是？”

鎖笑得肩膀發顫。

“你如此聰明，卻連這都不懂！”

“奈蓮他……他才不是為了你那難以理喻的理想！”她扶住護欄，眼淚在橫欄上綻開了水花，聲音哽咽，“他只不過，想要你活下去……”

“想要你……得到他無法給你的幸福……僅此、而已……”2

夜晚。

漠顏經過好的房間，停在半敞的窗外，看了看熟睡中的人。走廊上的燈籠散發著暖黃的光，光線穿入窗戶微微照亮了房內。午宴過後，侍女送他們來到王宮中這專供貴客入住的宮殿裏休息，漠顏幾乎未睡著，好卻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睡未醒。

她去膳堂取了些糕點，沏了茶，又回到了好的房間門前。

慢慢推開房門，她走了進去。雖然知道他很難被吵醒，她還是放輕了腳步。

若他夜深時醒來，應該會餓吧。漠顏想著，將托盤放在了矮桌上。看著好緊閉的雙眼，她在原地靜立了一會兒。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觀察過他的容貌，盡管看得並不清晰，但足以感受到他呼吸間的安詳。

不知是否他睡著了，深植內心的痛苦才會有所減輕。

人們的痛苦都會成為他的痛苦。所以他創造了和平時代，拯救苦難中的人，亦是拯救自己。漠顏覺得，不是命運逼迫他做一個至善的人，他的本性必然就是如此。否則，他一定會選擇一條與此相反的道路。

正因為這樣，在你的身邊有時會很累呢。

漠顏無聲地嘆息。

累於刻意隱藏自己的內心，不為你多增一分痛苦和煩惱。

她轉身離去，剛走到門邊，就聽見了好起身的聲音。

“已經這麽晚了啊。”

好揉著昏沈沈的腦袋，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道。

漠顏猶豫了一下，然後關上了門。好坐在床榻上，看著她走回桌旁，點燃了桌上的燭燈。留意到還冒著熱氣的茶壺和糕點，好笑著道了謝。他下了床，一身白色的睡袍在燈光中像一張染得不均勻的布料。

他們相對坐下，好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漠顏則為他倒上茶。他感到腹部有點難受，是酒喝多了還是餓了導致的，他分不清楚。等他吃完了點心，再喝下一杯茶，便感覺有了一些好轉，只是腦袋依然很重。

“昨天真盡興呢。”他笑道。

他的目光有點離渙，眸子裏仿佛飄浮著幾縷晚雲。因此，他的笑容中帶了一抹迷蒙，卻比平日的笑更迷人。

“明天，我就不陪你在羅蘭游玩了。”

“那你去哪？”

“錦秋。”

漠顏和鎖決定一起回故鄉看看。

“你想好了麽，”好的笑容漸漸消失，“今後要做什麽，怎麽過。”

“沒有。只是突然很想回去。”

她從懷中拿出綠石天罄，放在桌上，意為還他。

好看著天罄，天罄映出了他眼底的落寞。

“你不用還我。我可以讓你很快到錦秋，無需長途跋涉。”

“啊，是呢。我差點忘了「那個世界」的能力。”

“我也可以陪你。雖說三天後就要回雪梅，但也有空閑的時候。只要你帶著天罄，我就隨時能見到你。”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很早前就想說的話。

“漠顏，成為我的妻子吧。”

漠顏的神情保持著淡然，她道：“很高興你能這樣說。可我也說過，朝廷的罪人不能嫁給陰陽師——”

“這根本沒關系，”好打斷她的話音，“根本不需要別人的允許。就算你不住在我的陰陽府，不被冠上大「陰陽師的夫人」這種名號，你一樣能夠成為我的妻子。那個世界，我們有那個世界！”

他眸子裏的雲霧已散開，緊張、焦炙、期待、不安的情緒環繞著他。

漠顏笑道：“是個不錯的提議。不過在考慮嫁人之前，我還有想先做完的事。”

“是什麽？”

“找一個答案。在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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