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鬼花。

這個久別的地方。

藍天清澄一如往昔，青坡蔥蘢不減當年。花木似無雕時，微風如無靜時。只是人隨光陰變，此景雖美心不再。

好踏上幾乎看不見的曲曲折折的小路，穿行在茂密的草叢間。他略低著頭，雙手不斷劃開擋在他身前的及腰高的細草，向站在小路彼端迎接他的人走去。這片綠絨的地毯仿佛被撕開了裂口，但他走過後又快速縫合，像是急於掩蓋自己的傷疤一般，將那條小路隱藏起來。

一個黝黑的男人位於眾人之首，他便是鬼花現任族長，跡浪。前任族長霍德跟在他的左後方，向已能看清面容的好露出了善意的笑。

好來到那一行人前面，他們便立刻欠身行禮。那些人看上去都與好年紀相似，好記得兩位族長，對其中幾位元老也有些印象。他知道這裏的人可用燁陽花保持不老的容顏，便沒有對他們很少改變的模樣感到驚訝。

他帶著笑，對跡浪點了點頭。他的笑容如同反射著陽光的一灣淺水，耀眼，卻嘗不出任何味道。這種笑容，是他近日來開始習慣的。

“你們會對我行禮，說明你們已經去外面的世界做過一些了解了吧。”

“是的，”跡浪道，“大陰陽師，麻倉好大人。”

由於使用了禁術，三年前好與漠顏第二次來到這裏，為取走屬於他的燁陽花。

在鬼花會盛開一種很特別的血色花，名為燁陽。燁陽花因使用禁忌術的人而生，若它被此族人摘取食用以葆青春，這朵花的主人就會巫力盡失。鬼花族是對使用禁術的人的審判者，但他們自己卻有使用禁術的權力。

因此，如果好成為鬼花族人，他的燁陽花就會消失，不再受禁術的影響。

最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好與鬼花族達成了協議。族裏掌管著鬼花族神秘核心力量的長老用一種儀式讓他擁有了鬼花族的血脈，令他成為了同族人。而作為交換，好答應他們，他會在外面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讓這裏與世隔絕多年的人們再次融入外面的世界。

這次好回到鬼花，便是為了兌現那時的承諾。

鬼花族是個排外的種族，在好的那個承諾中，還有一個附帶的條件——他必須遵守一條鬼花族幾百年不變的族規——只能與族人結婚。

（以上詳見第八十六章）

當時為了盡快達到目的，被作為族人接受的漠顏，與他訂下了婚約。只不過，他們的滴血之約，在漠顏看來僅僅是幫好應付族人的一個程序。如今，已不知被她遺忘在了什麽地方。

而所有的這一切，都已與她無關了。

“既然麻倉大人位高權重，想必為我們族人尋找的棲身之地一定不會讓我等失望吧。”

“呵，豈止是給你們一個棲身之地這麽簡單。”

“哦？是麽，我很期待呢。”

“這些事待會兒再詳談，你不會打算讓我一直站在這裏說話吧。”

“是是，”跡浪笑道，側身為好讓路，“這邊請，麻倉大人。”

2

他們步入了居民區。

街道上沒有行人。人們全都躲進了那些球型的房屋裏，讓道路顯得通暢無阻。不久前看到兩位族長和元老們通過居民區走向鬼花的出入口時，他們就預料到了有什麽大人物即將來臨。

即使好來過鬼花兩次，給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人們還是充滿好奇心地打開窗戶，或緊貼門背通過縫隙探視那位特別的客人。

好向鬼花族許下的承諾，居民區的族人並不知曉。跡浪對好抱的期望不大，他原本以為在他任族長之位的期間，那個承諾不可能實現。所以他沒有向下層的人們公開此事。但今天的事實，使他不得不對好另眼相看。

鬼花族雖與世隔絕，卻不是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興趣。畢竟，他們也曾都是那個世界的人。鬼花實際上位於陽之大陸的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很多年前，鬼花族還生活在普通人中間的時候，他們所在的那個現已滅亡的小國家爆發了戰爭。

他們為了保護身邊的人，暴露了自己異於常人的能力，施展了可怕的禁忌通靈術。然而，受他們保護的人們因對他們的恐懼，竟背叛了他們。之後，鬼花族的人有所醒悟，決心回到種族的發源地，將鬼花用結界封閉起來，過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族人逃離時，被視為邪惡的種族遭到了追殺。成功到達發源地鬼花的族人所剩無幾，於是長老們選擇了一些善良的族外人，用某種儀式將那些普通人變成族人，才讓鬼花族漸漸龐大。經長期發展，鬼花族形成了等級分化：血統源於真正的鬼花族的人，便是如今的貴族；那些由儀式擁有鬼花血統的人的後代，便是如今居民區的下層。

按理說，好在鬼花族中應屬於下層，但他在外面世界的地位，也將決定他在這裏的地位。

得知麻倉好成為了新和平時代最偉大的陰陽師時，跡浪就隱約感到，這或許是個機會——鬼花族可以重返塵世了。

穿過居民區和幾座緩坡，他們來到了一座半球型建築前。

這座建築中陳設簡潔，除了十餘盞壁燈，便只有一張大圓桌及坐墊放置在屋中央。這是族長召集元老議事的會議廳。大廳的頂壁上開著許多圓形的天窗，天窗恰在會議桌的上方，光線投射下來就落在了每一張坐墊上。

跡浪讓好隨意入座，然後他坐到了好的正對面。再等其他人各自坐下後，跡浪道：“麻倉大人，請你告訴我們，你為我族人準備的棲息地位於何處？”

好悠然笑道：“雪梅帝王賜予了我一座山，在山上建造我的府邸。你們生活在那裏，即相對與世人隔離，又能下山與世人來往。總之，你們會滿意的。”

“聽你話中的意思，我們都住在你的府邸麽？”

“呵呵，有何不可？你忘了我們是同族人麽。再說，用我的勢力罩著鬼花族，不正是你心中盤算的麽？”

跡浪臉色沈了沈，道：“讓我族人住在山上，可能不太適應啊。”

“你以為我能為你們找一個像這裏的一片土地供你們使用嗎，那不可能。你們想回到外面的世界，當然要做出改變，去適應新的環境了。我就向你們做一個詳細說明吧，關於怎樣讓你們名正言順地來到我的府邸。”

雪梅帝王的確很重視我，但是他不可能一下子接受這裏幾百可疑的人成為他的子民，而且還是住在他賜予陰陽師的那座山上。若他查到你們種族的特殊性，你們的遭遇會比百年前的背叛更悲慘。

有一個方法，能讓帝王即使知道了鬼花這個種族，也不敢對你們下手。很容易猜到吧，就是在你們的名字前面，冠上姓氏——麻倉。你們是我的親戚的話，帝王會看在我的顏面上，不發表異議。

不過，我的親戚不可能突然出現幾百人吧。所以能冠上麻倉這個姓氏的人，為數不多，範圍當然在你們這些貴族中間挑選。貴族裏的其他人，男人成為我的私人傭兵，女人和小孩自然就能呆在我的府邸了。至於這裏居民區的族人，來做我麻倉家的下人。

聽了好的方案，跡浪和元老們先是震驚，隨即皆皺眉忖度。

霍德看著好，心想這個男人變了。

“麻倉大人，”跡浪道，“你挑選親屬的方式，是什麽？”

“女人。”好微笑道。

“女人？”

“娶妻之後，妻子的親屬，不就是我的親屬了麽？”

“麻倉大人，我想我們能夠再商量一下。你的方案……說實話，有些難以接受。”

“沒有更好的方案了，”好的笑容中透著強硬的態度，“我明白你們這些貴族不願更改姓氏，覺得這樣有失尊嚴。”

他在「貴族」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但是你們別搞錯了，”他的指尖輕輕地點著桌面，“你們是願意在這幾百人中自詡為貴族呢，還是願意做整個世界的貴族呢？究竟是丟失了尊嚴，還是更有尊嚴，你們不會算不清吧。”

他的話不帶半點虛張聲勢之嫌。

沒有商量的餘地。跡浪知道他只有兩個選擇。

“請容我們考慮一下，”跡浪看了看元老們的眼色，“若是麻倉大人時間寬裕，就在這裏留一晚，我們明日給你答覆。”

“可以。我相信你們都是聰明人。”

好起身時，跡浪沖一位元老做了個手勢。那位元老便站起來，隨好走出了會議廳。他將好安排在一座豪華的住宅中之後，便去通知了其他未到場的元老，以及鬼花年歲最高的十三位長老——當初就是他們為好舉行儀式的。

他們換了個大會議廳，三十七人圍繞圓桌而坐。

鬼花族的治理者們像這樣全部聚齊，百年來還是第一次。

這一在他們有生之年最嚴肅的會議，將改寫鬼花族的歷史。

跡浪向剛加入會議的人闡述了好提出的方案。他們聽罷，露出了跡浪意料中的反應。

“請各位元老和長老們都認真考慮一下。如果失去這次回到外面的世界的機會，以後恐怕很難再有了。我想，各位的心底，一定懷有對外面世界的向往吧。我們的先人因受到迫害而遠離外世，但如今外面的世界早已改變，迎來了和平時代。也許，是時候出去了。”

他說完，會議廳立刻陷入了一片沈默中。

他們各自在心裏權衡著利弊。過了許久，一位長老發表了看法。

“族長，我這麽老了，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吸引力不大，我還是守在這裏度過餘生吧。”

另有幾位長老點頭稱是。與周圍的人比起來，那些長老似乎太過蒼老了。因為他們是鬼花族核心力量的掌管者，要盡可能長壽。而燁陽花雖讓人年輕，卻會縮短生命。

“我覺得可以接受，”一位元老道，“麻倉大人的方案對我們沒有任何不利，不，應該說給了我們很多好處。我們不用為生存發愁，還輕而易舉地擁有了地位。”

“那麽居民區的族人呢？他們願意去做下人麽？”

“族長，那些人本來就做著下人的工作啊。進入麻倉家，不會苦著他們的。”

“也是。我突然覺得，麻倉大人的方案是不是對我們太有利了？就算讓我們貴族的人成為他的私人傭兵，也並不吃虧。他來兌現曾許下的承諾，說明他言而有信。但其實，他永遠不再來到這裏，我們也拿他沒辦法。”

“族長是說，他有什麽目的？”

“嗯……有這個可能。”

“我看族長多慮了。他能利用我們做什麽？”

他們討論了一個下午，最終，跡浪做出了選擇。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女人了。”

“該如何選擇麽。”

“身為族長，我的妹妹是第一人選。”

跡浪感到幾分慶幸。這種時候，女人直接決定了他們將獲得的地位高低。

他們將貴族中年紀合適、未出嫁的女人一個個列舉了出來。除了族長的妹妹已被選定，跡浪再從中挑選了兩位貌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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