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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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春之時。

橫跨波斯海,連接陰陽兩片陸地的五座大橋正式竣工。

這個浩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工程確立的那一天,波斯海兩岸聚集了成千上萬的人。無數雙眼睛註視著一位長發飄飛的男子,他站在巨化的紅色精靈的背脊上,懸浮在波斯海上空。他默默地了駐立了許久,但人們就像害怕錯過什麽一般,目光沒有片刻轉移。

他的名字從那時起載入了世界的史冊,作為被世界公認的大陰陽師名震天下。人們的記憶中,一個新的時代,似乎正是從他的手中開始的。

他一揮手,五道海水騰飛而起,猶如五條蘇醒的藍色水龍,在太陽下泛著粼光。它們呼嘯著在天空盤旋,然後伸展了身體,首尾分別指向陰陽兩片大陸,向下回落。他再揚手,海面上又豎直地升起了一列列水柱。當五條龍同時臥於水柱上,他雙手用力一握,海水頓時結冰,五座大橋的雛形便於此形成。

人們睜大了眼眶,他的身影如同一個時代的印記,烙入了他們的心底。

他取出幾張符紙,念著咒語將其撒下。那些符紙像被不斷覆制,數量劇增,幾乎掩去了半邊天空。符紙貼在橋上,將冰凍的橋身和橋墩一點點包裹起來。等符紙融入冰中,九座大橋就變得瑩白如玉了。

來自兩岸的建造工人走上橋,在雛形的基礎上進行精細的打造。

今日黎明,麻倉好來到中央大橋上,波斯海的兩岸依舊聚滿了人。

相比左右的四座橋,中央大橋更為寬闊宏偉。在中央大橋的中端有一片方形廣場,廣場上只擺了一張矮桌和兩張坐墊。他在桌上放了筆墨和兩卷文件後,便站在桌旁,看此時仿佛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風景。

紅日在海平面上緩緩展露。

天空中的雲極富層次感。灰藍色的天幕為背景,高處的雲如被吹散的飄繞的輕煙,低處的雲如被撕碎又絲絲相纏的棉。由遠至近,由下至上,金橘色的光線由濃至淡,將天空和雲渲染得深淺不一。

好穿著繡有銀色花紋的亮白色官服,晨光從他身上流過,他感受著一種從太陽背後更深遠的地方傳達到心間的寧靜。

兩岸的人群中忽然有動靜了。

人們讓出了道路,向從他們面前經過的車隊跪下行禮。

好看了看橋的兩端正朝他駛來的車隊,一邊是羅蘭國,一邊是雪梅國。兩大國的旗幟都非常醒目。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他微笑著想。

他曾在雪梅國陷入內戰時與雪梅帝王見面,他提出自願幫助雪梅國結束內戰重新統一,但帝王必須答應他一個條件——等羅蘭國完成了陽之大陸的統一,雪梅國就與羅蘭國簽訂和平條約,從此互不侵犯。

世界兩大國建立永恒的友誼,兩國人可無限制地相互來往,一國人到了另一國需要受當地的法律制約。

這也是,好和夜羽的約定。

世界一定會在未來走向統一。這是他們的共同觀點。所以,他們就用戰爭加速統一的實現。可是,要迎來最終的「一個世界一個國家」,必然會有一場毀滅性的戰爭。於是他們便決定,讓世界停留在最終統一之前,建立他們理想中的和平時代。

兩國的車隊停在了廣場左右。

兩位帝王下了馬車,隨行的臣子在他們身後整體排列,準備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兩位帝王走到矮桌前,相對坐下。

好與夜羽相視一笑,為他們展開了兩卷文件。細閱文件上的條約並確認無誤後,他們提起了筆。

兩位帝王寫下他們的名字時,好沒有看著他們,而是擡頭望向了遠方。

2

如果時間是一種錯覺,那究竟是什麽,催人走在一條無法返回的路上呢。

來到羅蘭國王宮見到希琪時,好不知道內心有著怎樣的感慨。仿佛突然間觸碰了初見希琪的那年的自己,他沒有剝開層層記憶,只是感覺像在與那個十六歲的麻倉好互相融合。此刻正午的陽光,也似乎與那時的夕陽交匯了。

他覺得他快被某種來自過去的力量帶走,於是立即看向身邊的漠顏,那種力量便停止了對他的拖曳。

當他的視線再次移向坐在花籬旁的希琪,希琪已從木椅上起身,沖他和漠顏微笑。

六年了。那淡雅如清茶的女子的影子,依舊能在她的身上找到。

好和漠顏走近她,才註意到花籬邊上的小王子安倍辰曦。辰曦正專心地搗鼓著盛開的花朵,將花瓣和葉子撕下來撒了一地。他將近兩歲,還不如花籬的高度,像個惹人憐愛的人偶。希琪喚了他一聲,他也不肯分散心思向客人簡單地問好。

“真像他父王,”希琪笑著道,“專註什麽事物的時候就誰也不理。”

她的神態自若,面對曾傾心的男子,表現得如同對待多年未見的老友。可是即使時隔多年,即使已為人母,卻還是不能抑制心底的一絲波瀾。

好垂眼看著辰曦線條圓潤的臉,道:“夜羽呢?”

“過一會兒就來。架柳他們已經在樓上了。”

希琪說完,架柳就出現在了庭院後的宮殿大門外。

“喲,我們的大陰陽師終於帶女人來了。”架柳戲謔地笑道。

他走到好的跟前,眼睛看著漠顏。“鎖一直在等你。”他低語一句,又側身用他一貫的口吻對希琪道:“王後,您還是把王子殿下交給下人照看吧,我們都先上去。”

架柳不喜歡小孩。盡管辰曦是王子,他看辰曦的眼神卻帶著毫不隱藏的冷淡。但奇怪的是,辰曦不願理會人的時候總愛招惹他。

“好,這次你一定要多留幾天,不用著急回雪梅。”

好聽著架柳的話有些心不在焉。因為他看見辰曦從花籬中拔下了一根枝條,小步跑到了架柳後方。他本想提醒架柳別不小心撞到辰曦,卻聽架柳一聲叫喚,接著架柳向後一退,好還未將提醒的話說出口,辰曦就摔了下去。

春季的衣衫已變得單薄,那根枝條上的刺能夠紮入皮膚。架柳掃了一眼小腿上帶刺的枝條,一時忘了辰曦的身份,像教訓一個惡作劇的小孩那樣一點也不客氣地抓住了辰曦的衣領,將他輕小的身體提了起來。

“架柳。”

希琪沒來得及制止,夜羽冰冷含怒的聲音就傳入了他們耳中。

架柳轉頭看著走進了庭院的夜羽,道:“這小家夥居然以小欺大,該好好收拾收拾了!”

經他恐嚇,辰曦哇的一聲開始大哭。

夜羽皺了皺眉。他明白辰曦喜歡招惹架柳,但只要辰曦一哭,錯自然就在於架柳了。

“怎麽看都是你在以大欺小吧。”

“啊,什麽?那好吧,我錯了。”架柳說著,五指一張,放了手。辰曦第二次摔下去,哭得更厲害了。

“你想被流放麽……松、本、架、柳……”

3

宴客廳。

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時,鎖還坐在餐桌旁,仰著腦袋望著天花發呆。等腳步聲近至宴客廳門外了,她便立刻回過神,起身迎接等待了許久的人。

夜羽和希琪先於其他三人進入了廳中,鎖便向兩位最尊貴的人鞠躬行禮。行完禮後,她的視線越過架柳,投向了跟在好身邊的漠顏。

她好像一點都沒變。鎖看著漠顏,心想。

漠顏與她對視著,面容帶著淡淡的笑,琥珀色的眸子含著深厚的感情。鎖知道她們一定有著相同的感受。僅僅是目光相交,就已向對方傾訴了這些年來從未間斷的想念。但是鎖難以像漠顏那樣露出笑容,她抿住唇,微微濕潤的眼睛因一份憤怒的摻入而幽沈了一些。

“不用拘束,坐吧。”

夜羽道。這句話是對漠顏說的。

好帶漠顏來,不只是為了讓她見鎖。對他而言,讓她熟悉他的朋友有很重要的意義。盡管,他和漠顏還沒有比朋友更進一步的關系。

他們坐下後,夜羽便令侍女端上了山珍海味以及美酒。

即便迎來了新的和平時代,他們能這樣相聚的時間卻並不多。統一了陽之大陸,夜羽的朝政事務多倍增加。好也要繼續為雪梅國帝王效力。就算好是在木蓮國出生長大,而且木蓮人現在改稱為羅蘭人,他卻永遠是雪梅人了。

好成為了維系世界兩大國,維持這個和平時代的關鍵。他心裏清楚,夜羽和雪梅帝王都是有野心的人。雖然夜羽因他們的約定不會主動向雪梅挑起世界之戰,但若雪梅國打破和平條約,夜羽就絕不會退讓。所以好必須留在雪梅,他是雪梅國最大的功臣,亦是最大的枷鎖。

他和那些分散世界各地的追隨者們一起,形成了一張巨網,來束縛潛藏在和平表面之下的戰爭的種子。

“聽說你很能喝酒,我們就來喝個痛快!”架柳將一壺酒推到漠顏面前,又拿起另一壺為大家斟上酒。

好見架柳擺出不醉不歸的架勢,疑道:“架柳,你不是滴酒不沾麽?”

“他啊,”夜羽笑道,“今天之前的確是滴酒不沾的。不過——”

“不過,”架柳接過夜羽的話,“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為新時代。”夜羽舉杯道。

“為新時代。”

他們一起舉杯,飲下了第一杯酒。

仿佛酒杯碰撞的那個瞬間,新時代才真正的到來。

“對了對了,好和你都是雪梅的臣子,成親的話你是不是就要放棄職位?”架柳苦著臉看著漠顏,在末尾還添上一句,“酒真難喝。”

好聽了這話,心中晃動了一下。他沒有看向漠顏,卻集中精力想探明她此時的內心。他眼底細微的神情變化,周圍的人都看得明白。

漠顏良久不答,似乎是在思考的樣子。希琪看著她溫和地笑道:“你是第十軍師吧,反正以後不會再有戰爭,雪梅國可以少一個軍師了。”

“其實我已經被撤職了,”她故意放錯重點,“我成了無業游民呢,呵呵。”

世界兩大國相互開放後,有關她的消息便很快傳到了雪梅朝中。如果她沒有那些戰功,就會被判處死刑而不止是撤職。

——朝廷的罪人,是不能嫁給陰陽師的吧。

她淡然地笑著,看了看好。

——你一定很早就看穿了吧。我喜歡你。

好楞住,仍然沒有看漠顏的眼睛。

他盯著空酒杯,飲下去的酒像是流進了心窩,然後發酵。

見兩人都沈默,架柳便轉移到別的話題上了。

後來,他們的談話聲中,好偏向漠顏,輕輕地道三個字。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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