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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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舒茵喜歡雛城的生活。和爺爺在一起,過得簡單而平靜。

如同已流逝的兩年時光中的每一天,她在日落時分走出了那山洞式的住房,順著依附巖壁的交錯如網的繩梯,來到山崖上靜靜地欣賞太陽慢慢消失在波斯海盡頭的景象。

落日沈入海平線時,仿佛是浸入了海水裏,海面上的金波似乎是它洗去的艷麗的胭脂。

從那個巨大的光源散發的光芒非常柔和,它與海風混合起來,像一件有些濕潤又帶著溫暖的輕紗,摩挲她潔白的皮膚。她的臉上不帶一絲情緒,只有染上了夕陽的淺淺的紫色眸子,隱隱約約透露著她心底的世界。

她聽見一個少年呼叫她的聲音,於是略向前彎了腰,低頭看著站在她家門外平臺上的少年——狼。他沖她笑著揮了揮手,然後將裝著拼命擺動的魚的網拖進了屋。

舒茵重新放遠視線時,再也無法專註於眼前的景色了。

光線猶如受到了某種召喚,趕在夜幕來臨之前,回歸它們起始的地方。

狼攀上了山崖,走近她的身邊。舒茵轉頭看向他,這個夏日最後的陽光,正從他的眼睛裏抽身離去。那個瞬間,她驀然體會到了時間的跨度——他的面孔,退去了懵懂,變得穩重了一些。映在他眼中的自己,一定也有類似的改變,只是自己不易察覺。

他融入她和爺爺的生活,是這一年初春開始的事。

曾在告別時狼就問了她,他是否可以來看她。雖然當時舒茵的態度含糊,與他分別後卻一直懷著小小的期待。

狼編造的來見她的理由很蹩腳。

——不小心弄丟了天罄,可是要在夏末去見麻倉……

一回想起他說那些話的表情,她就會忍不住想笑。

舒茵沒過想讓他長期呆在這裏的。但有一次,爺爺累倒在了漁船上,狼便像是順理成章的接手了爺爺的工作,從此留了下來。舒茵什麽都沒說,她知道靠自己一個人是應付不過來的,便默認了狼留下。

一天天過去,她習慣了他的存在。

“今天的收獲很不錯,”狼自滿地笑道,“我很有打漁的天賦嘛。”

“你不用這麽賣力,”舒茵冷冷地道,“木蓮國正被羅蘭國侵略,就算不會波及到這個邊界城市,生意也不好的。”

“就是這種時候才最需要賺錢啊。”

舒茵盯著他。

時間再怎麽改變他,也改變不了他的視財如命。她心想。

“馬上就能去見麻倉了呢。”

“是王。”

“兩年過得真快啊。”

“嗯。”

“今後繼續追隨他麽?”

“難道你不?我記得你的命是他救來的吧。”

“嗯……可是,比起追隨他,我更願意像現在這樣……和你……”

“該走了。”

舒茵有點慌亂地移開了視線,阻止他接著說下去。

她從袖中拿出一直謹慎保管的羊皮卷和天罄,將羊皮卷在地上攤開後,用天罄開啟了通往「王的世界」的大門。

2

「王的世界」像一個永古的存在。

它停留在歲月的岸堤上,聽時光奔湧的聲音,卻從不發出絲毫共鳴。

舒茵和狼跨入連接這個世界的大門,來到了那座樓臺中。

他們還未在樓臺上多觀望幾眼這個世界的全景,就被緊跟著他們到來的人催促了。加之周圍的人幾乎將景色遮擋得只剩了遠處的山和天空,他們只好隨人流走下樓臺,踏上了雪白的地面。

一道幕墻橫跨在他們眼前。追隨者們秩序井然地通過幕墻上唯一的一扇門,走向世界的深處。

上一次集會時,便是古越站在那扇門旁,用一本記錄追隨者的名冊驗證來人的身份。

狼數次伸長脖子看那個立於門旁的身影,想到就要與古越見面,他不禁心急地推了推走在前面的人。然而向他們詢問名字驗證身份的,是個臉上有兩道詭異的疤痕的男人。狼感到有點失望,心想莫非古越在麻倉心中的地位被這個男人奪走了。

舒茵見他無禮地瞪著那個男人,便拉住他往前走去。

水藍色的路,途中所能目及的景物,最後到達的宮殿般的白色會堂——這一切都還是他們記憶中的樣子。

兩人在會堂中坐下後,便四下環顧,尋找古越和嗄祭禦的身影。但是等到會堂空座無幾,古越和嗄祭禦也沒有出現。

舒茵看著身前的矮桌,總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麽。當會堂突然安靜,她才意識到少了的是茶。古越說過追隨者的集會就像是茶會,而嗄祭禦每次都會在集會的那天忙著沏茶。

麻倉好走進會堂的時候沒發出任何聲響。

但他擁有的某種無形的吸引力,讓追隨者們的目光立刻在他的身上聚集。

追隨者看著他從會堂中間穿過,走上了堂前的平臺。

“各位,好久不見。”

他轉過身,帶上微笑道。

“兩年前的這個時刻,想必你們都還記得吧。我說我會用兩年的時間來向你們證明自己,若兩年後的今天多數人認可我,我就站在這裏。相反,就由你們選擇誰來繼承「王」。”

他依然穿著紅色的長袍,語氣與神態卻透著不同以往的風度氣魄。

“既然我走了上來,就意味著多數人承認了我。”

因為他已從追隨者的心中得出了答案。

“那麽,我想聽聽,不承認我的人的理由是什麽。盡管我讀到了,但還是請你們對這裏的各位都說出來。”

他的話音一落,便有人站了起來。

“雪梅國大陰陽師大人,”那人這樣稱呼好,“我倒是想,先聽聽承認你的人的理由是什麽。”

“這很簡單,”淺鄉奏久道,“王使陷入內戰的雪梅國重新完成了統一。即便沒有親眼看見過王的實力的人,也會有所聽聞吧。王的力量,在坐的各位無人可比。”

“哼,幫助雪梅國重新完成統一並不需要成為雪梅國的大陰陽師。你幫助雪梅國,其實是存有私心,想順便獲得地位吧。”

“地位?”好唇邊的笑意加深,“有什麽地位比「王」更至高無上呢?”

“我知道的王,不會像你用那麽粗暴的方式平息內戰。”

“據我了解,王從未殺人。”

“你可是個渾身是血的人吶。”

好耐心地聽完人們的議論,問道:“你們誰能告訴我,雪梅國的內戰,怎樣才能和平解決呢?”

雪梅國侵略錦秋國時,好嘗試了用談判的方式讓他們停戰。他的及時出現本成功地阻止了決定最後勝負的大規模戰役,卻由於一點疏忽,還是以無數軍人的慘烈死亡告終。他沒能阻止犧牲。他做的沒有任何意義。

“要結束戰爭,就用戰爭。”

好的眼中掠過一抹冷厲的光。究竟該走上怎樣的道路,該怎樣使用自己的力量。他不是沒有經深思熟慮的。

“麻倉好,就算你平息了雪梅國內戰值得肯定,但我還有一個疑問。羅蘭國近年來擁有了可怕的通靈武器,通過它,羅蘭不僅收覆了曾割讓的土地,還吞並了金盞白葵兩國,一躍成為了僅次於雪梅國的第二大國。現在,羅蘭國正在侵略木蓮國,很明顯是企圖統一那片大陸。”

雪梅國所在的這片土地名為陰之大陸。而與它隔海相對的,是羅蘭等國家所在陽之大陸。羅蘭國吞並了金盞白葵兩國後,陽之大陸的大國只剩下木蓮了。一旦木蓮戰敗,周圍的小國必定會順從羅蘭,陽之大陸便是羅蘭的天下了。

“羅蘭向金盞和白葵開戰時,你忙於平息雪梅國內戰,這暫且不說。但是如今羅蘭侵略木蓮,你為何不去平息呢?為何要留在雪梅——”

那個男人還沒說完,追隨者中的木蓮國人就應和起來。不過舒茵排除在外。

舒茵在沙漠長大,對祖國不懷有多少感情。只要戰爭不直接波及雛城,爺爺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對這個疑問,好沒有立刻作出回答。

他沈思了許久,才道:“「王」將這一切交給我的時候,他告訴我,他的願望是否實現其實無所謂。”

——只要我在自己的道路上走,不管能走多遠都無所謂。

王這樣說過。

“我認為他只是在享受追求理想的過程,並給予你們那個美好理想可以實現的希望。因為,他知道那個理想是不可能實現的。”

消除世界上一切苦難,創造理想世界——這個終極目標,仿佛只是一句話,僅作為追隨者的信念。但不會成為現實。

追隨者們看著好,有的人表現出理想受到質疑的憤怒,有的人則非常冷靜。

“遇見王之前,或是之後,我都經歷了很多。戰爭,痛苦,失去,別離。能深刻體會這些的人還相信那樣的理想可以實現,也太天真了吧。但可笑的就是,即使這麽認為的我,卻在心底相信著。因此我想嘗試。用我的方式。”

他的眸子變得深邃,目光卻愈發明亮。他的眼睛裏似乎有能夠到達世界究極的隧道,在最黑暗的地方,爆發著最耀眼的光。

“雪梅國的內戰可能導致它分裂,所以我幫助雪梅國鞏固統一。而羅蘭的征戰會使另一片大陸統一,所以我不予幹涉。也就是說,我支持「合」。”

“你的方式真令人難以明白啊。”

“現在我不想再多說了。等那一天的到來,你們就會明白了。”

“那一天是指什麽?”

“呵呵,”好微笑著,“那一天很快會來的。”

追隨者還沈浸在好那神秘的微笑中,他就宣布了集會到此結束。

懷著各自的揣測和拭目以待的心態,他們站起了身。大部分人向好欠身行禮,其他人則直接走向了會堂大門。好佇立在堂前的平臺上,對向他行禮的人露出了帶著謝意的笑容,然後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會堂漸漸的空了。

他的笑容一點點淡去。仿佛隨著人們的離開,他內心的某種東西化作了一股流水,也從會堂的大門湧了出去。

他的目光挪到了會堂墻壁中大面積的鏤空花紋上。那些由自己的意識創造的圖案被追隨者的背影填上了豐富的顏色。當透過它能看見外面的景色,他才下了臺階,走出會堂。

舒茵和狼在門外等他。

見好出來,狼本打算仍稱呼他為麻倉,但在好此刻含有一絲寥寂的眼裏,他感受到了一種距離感。於是他沒有將麻倉二字說出口,舒茵卻說話了。

“你食言了。”

她看著好。或許是她的視點變高了一些的緣故,好的容貌在她的眼裏有了變化。俊美如故,卻增添了似乎是經歲月醞釀後的深層氣韻。

“這個純凈世界的水泡的茶,各位兩年後才能再次品嘗了。”

舒茵念道。

上次集會時好便是以這句話收場。

好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為什麽嗄祭禦和古越沒有來。

而實際上,嗄祭禦來過,但在集會開始前就走了。

“他們已經不再是追隨者了。”好淡淡地道。“我們一起去了他們的故鄉金盞國,之後他們就與我告別了。”

這個消息有些突然。舒茵和狼驚訝地對視了一眼,心裏都很失落。如果他們之間失去了這個世界的連接,以後就很難再見面了。

“他兩怎麽會……”

“你們也不用一直跟在我身邊,”好不願進一步解釋,快速打斷了狼的話,“你們可以回去過自己的生活。有什麽事需要你們,或你們需要我的時候,再來這裏吧。”

說完,他伸出手在空氣中一點,兩扇門便出現在了狼和舒茵身旁。

像是被下了逐客令,他們不便多問,只好跨入了離開這個世界的門。

這個世界終於只剩他一個人。

他感到莫名的煩躁,一下子倒在了雪白的土地上。

——抱歉,以後不再能為集會準備茶了。

嗄祭禦的話在上空浮響。

——羅蘭國的侵略來得正是時候。伊政家還未從喪失力量的狀態中恢覆過來,金盞國就改名為羅蘭了。羅蘭帝王成為我們的帝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禁黑通靈術,違者判以死罪。我作為伊政家僅有的一個沒有喪失力量的人,成為了家主,這可真夠忙呢。

——謝謝你。麻倉好。

她說麻倉好。而不是王。

因為她是代古越向他道謝。用朋友的身份。

3

櫻夏第一次將安倍辰曦從搖籃裏抱起來,是在一個靜謐的午後。

她觀察了無數次希琪和照看孩子的婢女如何抱他在懷裏,以便等到自己有機會可以抱他時,不讓嬰孩有半點的不舒適。

辰曦睡著了。陽光從窗戶射進來,伏在了搖籃邊沿。像在享受他呼吸中的恬靜似的,陽光中的細塵仿佛停止了舞動。

櫻夏抱著他,盡管不確定懷中傳來的觸感是否真實,卻感覺在那個剎那她成為了母親。

孩子忽然醒了。

他清亮的目光投入了她灰黑的眸子裏——他能看見她!

×××

“櫻夏,別發呆了。”

夜羽的聲音終止了櫻夏的回憶。

“木蓮國的軍隊來了。”

他一邊擦拭著佩劍,一邊道。

他的軍隊已在軍營外列陣等候他了。

“是,”櫻夏飛到他身邊,“為了早點回去見到辰曦,我會努力的。”

“怎麽好像你比我還想他?”

“那是夜羽的孩子,當然想。”

櫻夏說著,在夜羽走出軍帳時,化成一道黑影附於了他的劍裏。

夜羽躍上馬背,來到了羅蘭軍隊之首,向遠處前來迎戰的木蓮軍隊舉起了劍。

“為統一而戰!”

他高聲吼道。

變成黑色的劍身中,閃過了一抹櫻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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