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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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緩緩吸入冰潤的空氣,那股微微刺激著神經的清涼讓他感覺身體慢慢的由內至外地蘇醒。他站在二樓房間外懸挑的走廊上,周圍的樹林還沈睡在一片鈷藍色中。

他仰著腦袋望了望上空,視線依然被遮擋著。那些茂密的樹葉此時帶著深灰色,厚重得似乎快要壓下來。他能想象森林之上的天空一定有著比四周更明亮的藍,但光線穿過樹葉後卻像被剝去了明亮的外殼。

越是寒冷,天亮的過程就越是漫長,整個世界仿佛也更留戀夢鄉而遲遲不願睜開眼睛。

他握住因未幹的雨水而變得有些滑手的護欄,屋檐上的一滴水珠像是看準了時機一般,劃過瓦片拍打在他的手背上。

大自然的力量總蘊藏在渺小的事物裏。那滴水珠內仿佛有一種任何凡世間的聖物都無可比擬的純凈滲入了他的骨子裏,令他一驚,才感到真正的清醒。

——只要一被點燃,白色的燈芯就會變黑。

他想到了夜羽的話。

或許夜羽說的對。他看著手背上的水痕,心想。否則,為什麽人們都向往著聖潔純凈的東西呢。

他的眸子裏忽然映入了一抹白。

穿著白色大衣的落鳳夫人正從房屋前的梅園經過。她的衣擺輕輕飄起,拂過了淡粉色的梅花。註意到有花瓣被拂落,她就放慢步子,為了憐愛的梅而提起了衣擺。

好看向夫人的背影,本想打個招呼,卻又不想驚擾什麽似的沒有開口。但落鳳夫人居然察覺了好,停住腳步,回頭沖他一笑。

好回應她一個淡淡的笑,然後目送夫人走遠。

矢崛和落鳳隱居的地方雖然在容易迷失方向的森林,但位置靠近森林的一端,與森林外的一個村莊鄰近。好與夜羽先進入了森林另一端,所以費了些功夫才找到這裏。夜羽今日就要離開,夫人便一早去村莊購些食材。

夫人的出現讓好轉移了思緒。

他看著夫人精心照料的花園,心裏有一絲羨慕。矢崛和夫人這樣的隱居生活,他是想過的。只是,讓他產生那種想法的人,已與他相距非常遙遠了。

夜羽從房間裏走出來,好和他一同下了樓。

矢崛在大廳等候他們共進早餐,兩人向矢崛道了聲早便坐下不再多言。矢崛沒有問夜羽考慮了一晚得出的答案,因為他的答案寫在了眼裏。

“跟我來吧。”

早餐後,矢崛起身道。

夜羽跟隨矢崛去了書房,為了不打擾他們,好就站在書房門外。

上次夜羽的靈魂是在矢崛的控制下進入地獄的,包括與靈簽訂契約。但這一次,夜羽提出要親自與靈交涉。他想看看地獄,想知道自己死後要去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模樣。

“如果看到了地獄,你可能就會改變主意。”

好聽見了書房內矢崛的聲音。

“絕不會。”

夜羽道。沒有遲疑。

接著,好便無法感受到夜羽的存在了。

等待夜羽從地獄歸來的這段時間,好思考了很多。

眼前的樹林在慢慢投下的陽光中清晰起來,腦海深處像是有一個難以捕捉的點,帶著他一縷思緒從腦中抽出,潛入了森林遠方。他的視線尋找著那些穿透森林的淺金色的光柱,它們無規律的排列延伸,猶如指引他的記號。

書房的門打開時,他轉身看見夜羽嘗試著在手心匯聚了大量巫力。

夜羽露出一絲笑,含著重獲力量的喜悅。但也有一份沈重,將他唇邊的弧度碾平。

2

午時。

落鳳夫人為他們做了豐盛的午餐。

四人圍坐在一張小方桌旁,氣氛融融。某一瞬間,好的內心產生了一種歸屬感。那種感覺沖淡了口中的美味,讓他宛如身在夢境——窗外是以樹林為背景的梅花園,他的身邊坐著父母與兄長。

他早已忘了家人在身旁的感覺,所以此時的畫面又像是源於別人的記憶。他將這短暫的時刻存於心底,如同害怕遺漏什麽重要的東西,記下了每一個細節。

午餐時間結束,夜羽向矢崛和夫人道別,好卻保持了沈默。

現在還不是道別的時候。因為,他決定送夜羽回王宮後,又回到這裏。

3

“我就知道你沒打算急著走。”

矢崛看著好道。

他們再次坐在大廳裏時,已是傍晚。

矢崛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一把刀,“不然,你怎麽會故意把它留在房間呢。”

好低了低頭,道:“抱歉,先生,我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說吧。”

“我想請先生指教我修煉。”

“你已經夠強了。”

“五行術。我想學五行術。”

矢崛皺眉道:“僅是領悟五行術的根基就需要很長的時間,想要完全掌握它,少則耗時十年。”

好謙遜地笑了笑,卻說出令矢崛大為驚訝的話。

“先生,五行術的根基,我已經領悟了。”

矢崛不可思議的看著好。

“我不會打擾先生和夫人太久的。請先生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你……”

矢崛頓了一會兒,卻沒有想出合適的話來打消好好高騖遠的想法。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裏,他認為用一個月的時間來修得五行術這樣的事,若是身前這個男子的話,說不定有那個可能。

過了半晌,矢崛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他拿起身旁的刀,將刀身拔出一部分,目光落到刀身的兩個刻字上,道:“這把刀原本的主人,是阡陌吾吧。”

面對矢崛突然改變話題,好怔了一下。

好突然記起,矢崛曾看到刀上「阡陌」這兩個字時,還問過他是否是阡陌家的人。只是那個時候他沒有機會追問矢崛其中的內情,後來因事情繁多便將此事擱淺了。

陌吾的本名,阡陌吾。這件事應該只有極少的人知道。

“木蓮國的陰陽師,阡陌吾。是他沒錯吧?”矢崛又問。

好一臉驚疑地點了頭。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師徒。”

好說完,想了想又改口道:“他是我的舅舅。”

“呵,難怪,你和他很像。就連好高騖遠這一點,也是。”

“先生為何會認識師傅?”

矢崛合上刀,將其遞給了好。

“阡陌吾……”矢崛的目光變得悠長,“那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

那年,陌吾作為木蓮國外交使者之一出使羅蘭。

矢崛初次在王宮見到陌吾時,陌吾年僅十七。

可能是由於比自己小了十多歲的男子卻和自己擁有相同的地位,矢崛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陌吾。也正因為兩人都是陰陽師,羅蘭帝王讓陌吾入住五霖府,協助矢崛指教弟子。

陌吾在五霖府的日子裏,矢崛多次提出切磋陰陽術,卻都被拒絕了。

他發現陌吾的興趣不在於陰陽術,而總是專研醫術到深夜。

——比起陰陽師,我更願做醫師。

陌吾曾笑著這樣說。

當時,矢崛的弟子中有一對名為雪笙與雪鶴的雙生子。他們兩人身患了不治之病,並在一天夜裏同時發作。

那天夜晚,矢崛和所有五霖府弟子都守在了那對雙生子的床前。

從王宮來的醫師都表示無能為力,矢崛只好先用通靈術抑制住雙生子的痛苦。無計可施之際,矢崛想到了陌吾。他讓弟子將陌吾請來,陌吾查看雙生子的病勢後,想出了一可怕的治療方式。

雙生子的病因在於他們的內臟裏有一種毒蟲,陌吾說,他可以利用通靈術打開雙生子的內臟,取出毒蟲。

即使矢崛不懂醫術,他也明白打開內臟的危險性有多高。

但是,矢崛看陌吾從容的樣子,也只能相信他了。

矢崛和弟子們退出了房間。然而,他們懷著一線希望等來結果,卻是雪笙的死。聽到雪笙的慘叫聲時,矢崛克制不住的沖了進去。他看見陌吾白色的衣衫上沾滿了血,雪笙的身體被劃開,內臟爆裂在外,幾條黑紅色的三尾蟲掉落在地上。

見陌吾走向雪鶴,矢崛一把抓住了他。

——雪笙怎麽了?!

——死了。

陌吾的語氣毫無起伏。

矢崛一拳打在他的臉頰上。

——你不是很有自信嗎!

——打開內臟這種事,這是第一次做。

——混蛋!你是拿人命做實驗,開玩笑嗎?!

陌吾輕輕蹙了蹙眉,試圖用陰陽術束縛矢崛。矢崛的弟子闖入房間,房間內的景象讓他們立刻對陌吾充滿了敵意。矢崛終於有了與陌吾比試的機會,但沒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下。可陌吾的實力超乎矢崛的想象,陌吾不僅制住了他,還制住了所有的弟子。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陌吾走到雪鶴身前。他左手運上巫力,右手持一把小刀,剖開了雪鶴的身體。

後來,雪鶴體內的毒蟲竟然全部取出,保住了性命。

盡管雪笙死在了陌吾手下,雪鶴卻對陌吾深懷感激。

埋葬了雪笙後,陌吾告訴矢崛,他幾乎沒有把握救活雪笙。因為,他必須用一個人來試驗,然後用那僅有的一次失敗經驗去救活另一個人。

——要救人,就必須有殺人的膽量。

陌吾說。

矢崛與陌吾的友誼,也正是從那時建立的。

×××

“他是個很會偽裝的人啊,”矢崛道,“分明心裏根本沒底,卻表現得如同身經百戰一般。”

好聽得入了神。

陌吾,竟還有這樣的故事。

矢崛仔細的看著好的面容。好初來五霖府時,幾乎是與當年的陌吾一樣的年紀。所以,第一次見到好時,他甚至錯以為時光倒流了。

“對了,他現在還好嗎?”

好垂下眼,搖了搖頭。

“師傅他,已經過世九年了。”

矢崛震住。

“不好意思,不該提往事。”

“不,很感謝先生告訴我這件事。”

好微笑道。

——要救人,就必須有殺人的膽量。

即使早已不在人世,卻還能為他指引方向。

——師傅也是這樣想的話,我就更堅定自己的道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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