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逸帶領雪梅軍從錦秋國歸來的那晚，帝王召開了群臣大會。

在通往淩光殿的大道上，筆直的佇立在大道兩旁的侍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他們只是轉動眼珠，註視從眼前經過的一行人。即使夜色凝厚，也掩隱不住他們流露的低沈的神情，仿佛夜的陰冷侵染了他們的面孔。

漠顏看著風逸的後背，沒有去在意周圍的人的眼光，卻感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像不斷纏繞的枷鎖，令她步履沈重。

向雪梅帝王證明自己的第一場戰爭，以敗告終。想到這裏，漠顏咬住了下唇。

進入淩光殿，列坐大殿左右的臣子紛紛向幾位回歸者側目。

銀色王座上的帝王眉宇間聚著晦色，他用帶著一絲失望的冷冷的目光掃視著走近的人——大將風逸，副將奧宇澈安，第六軍師清和水司，第十軍師漠顏。除了僅僅向他欠身行禮的風逸，其他人都行了跪禮。

他們四人的座位被單獨安排在眾臣之首，王座之下，像是接受審判的位置。

等他們落座，侍衛關上了淩光殿大門。

“本王想知道，”帝王看著風逸，在得到雪梅軍戰敗的消息時，他就準備好了這番言辭，“一個區區小國，為何會奪取失敗？風逸，這是你征戰史上的第二次戰敗了啊。”

風逸眼底浮出一股怒氣。兩次戰敗，還都有身邊這女人的份。他想著，看了漠顏一眼，又突然覺得很想笑。

漠顏垂著眼簾，但她完全沒有考慮自己的責任。她的腦海中不斷閃現著麻倉好一身紅衣，撐著白色的傘站在雨中的身影。她以為，如果，沒有他的介入，就算羅蘭帝王親自助戰，最後的結局也不一定是輸。

“你們誰來告訴本王呢。”

見風逸遲遲不答，帝王加重語氣道。

為何失敗，這種問題風逸從未想過。戰爭對他來說是游戲，無論輸贏都意義不大，盡興便夠了。

“帝王，”清和水司道，“臣覺得，羅蘭國的幹預給我們的作戰計劃造成了嚴重影響。”

“又是羅蘭，”帝王的眼裏顯出幾分厭惡，“安倍夜羽，真是個心機深重的人。可是，他怎麽會出現在錦秋？”

漠顏稍稍擡頭，但不與帝王對視。她道：“安倍夜羽應該是為了建立外交關系而親自訪問錦秋國。他的出現，臣認為只是巧合。”

“巧合，這個說法倒是合理。但，為了外交？”帝王發出幾聲冷笑，“同樣是一國之主，本王是能猜到他的想法的。”

帝王敲了敲王座的扶手，分析道：“羅蘭幹涉之前，本國軍隊占了優勢。安倍夜羽之所以從中途才插手，大概是有很多顧慮，想了很久才決定幫助錦秋吧。問題是，既然他帶了那麽厲害的武器，還會顧慮什麽呢？擁有那種武器，就算是本國，也不敢輕易對羅蘭下手了。”

“是武器的緣故吧。”漠顏道。

“沒錯。羅蘭不久前被金盞與白葵的聯軍打敗，說明那個時候羅蘭還沒有那種武器，他們是後來才研制出的。但因為沒有用於實戰，需要試驗。因此，長途跋涉到錦秋進行外交不過是幌子，其實是想避開羅蘭周圍國家的耳目來做試驗。他的膽子真大，試驗失敗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啊。”

一旦失敗，全世界都會知道羅蘭試圖制造大規模殺傷武器，羅蘭周邊的國家，特別是敵國金盞和白葵，必定會立刻對羅蘭進行壓制。甚至是滅了羅蘭，也不為過。

所以，雪梅軍戰敗，是運氣不太好麽。

帝王心想。

只是，他從不相信運氣。

大殿中一陣寂靜後，清和水司道：“帝王，這次戰爭還有另一個人名為麻倉好的男人涉足。”

“木蓮國的陰陽師麽。哼，巧合得過頭了。”帝王的視線轉移道漠顏臉上。“第十軍師，木蓮國的陰陽師會出現，與你這木蓮的背叛者有什麽關聯麽？”

漠顏搖頭道：“據臣了解，麻倉好早已辭去陰陽師之位。”

“麻倉好應該是個和平主義者，”清和水司道，“他是來阻止戰爭的。如果沒有他，我軍傷亡人數將更多。”

“帝王，”一直沈默的奧宇澈安忽然開口，“在臣看來，羅蘭是否幹涉，與本國軍隊的勝敗並無太大關系。”

“哦？”

“戰敗的原因，在於本軍內部。”

此話一出，引起了眾臣的小聲議論。

“本軍的作戰計劃，是以兩艘小飛艦載炸藥轟炸錦秋國都城為核心。飛艦隊在高空飛行，加上是夜晚，應該不容易被發現。然而，我們卻遭到了突擊。我查看過襲擊飛艦的武器，其中有一顆類似彈珠的通靈武器。”

“有什麽奇怪之處嗎？”

“剛開始臣不覺得奇怪，畢竟「不容易被發現」不代表「不會被發現」。問題，也在於武器。”

奧宇澈安的話，令漠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風逸看向奧宇，心想身旁的女人現在一定有些心虛。

“那種武器不是什麽殺傷力大的東西，但因為使用巧妙，擊中了載炸藥的飛艦導致飛艦爆炸。問題便是，為什麽那樣的攻擊手法，對方只使用了一次。如果錦秋軍在後來的對戰中也使用，對本軍會造成很大不利。臣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那次襲擊飛艦的，並不是錦秋軍隊。”

“你是說，有內鬼？”

“是的。”

厲害啊。風逸暗嘆道。雖然與他當時推測的切入點不同，但卻比他更快的得出了結論。【詳情見第九十九章】

不過。

風逸又瞥了一眼漠顏。

奧宇會得出她就是內鬼的結論麽。盡管，她稱不上是內鬼。

“既然是通靈武器，內鬼的範圍就很明顯了——風之族全員，第十軍師漠顏，還有，臣奧宇澈安。那種武器需要有一個發射裝置，毫無疑問，裝置是安裝在飛艦內部的。但是，有權隨時進入飛艦的，只有風之族了。也就是說，風逸大人的嫌疑最大。”

什麽？！

風逸瞪大眼睛。這個男人，居然把矛頭指向了他！

“風之族，只會聽從風逸大人的命令啊。”

奧宇澈安轉頭直視風逸。

“風逸，”帝王質疑地看著他，“是這樣嗎？”

漠顏見風逸的臉色變得陰沈，心裏做好了被他供出的準備。

“呵呵……”

風逸笑著站起來，轉身猛地一腳將奧宇澈安身前的矮桌踩得粉碎。他附身湊近奧宇，狠狠的盯著奧宇平靜的眼睛。

“膽敢公然挑釁我，很好。”

“風逸！”帝王高聲道，“不準——”

“是我又怎樣？”風逸打斷了帝王，繼續對奧宇道，“我就是想好好玩一場，又怎樣？”

漠顏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淩光殿中的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帝王，”奧宇澈安偏了頭，視線繞過了風逸的臉看向帝王，“風逸大人承認了罪行，該如何處置呢？”

如何處置。

這是件棘手的事。

即使是帝王，也不願得罪風之族。但是，現在當著所有臣子的面放過風逸的話，帝王的威嚴何在？

“依照國法——”

“你還真敢處置我？”風逸又打斷了帝王。

他一躍來到王座前，道：“你剛才說的話讓我很不爽。什麽叫我戰爭史上的第二次失敗？雪梅沒有我風之族，恐怕就不知道「勝」是怎麽寫的吧！”

風逸激怒了帝王。

“看來，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帝王的猶豫消失了。“依照國法，本應處以死刑。但鑒於你曾經的功績，現決定取消風之族的貴族地位。”

“哈哈哈，”風逸大笑，“貴族地位是什麽？老頭子你想錯了吧，我風之族的地位從來不是誰賜予的。我風之族，與你們這些普通人，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這短短的幾分鐘內，戰後會議變成了帝王與風之族的對峙。

漠顏一言不發地看著奧宇澈安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她能從他那茶綠色的眸子裏看出一種令人發寒的膽魄。

2

漠顏忘了那次會議最後是怎樣結束的。

當她有時間回想的時候，已經連續參與過了五場平定內亂的戰爭。

此刻她站在王宮仰望上空，無數傘骨般的支架相接形成的龐大體系支撐著的，是一座空蕩的空中之宮。

——你真的要走？

——哼，帝王的話你也聽見了。

——帝王不可能真正處置風之族的。

——那個老頭子，還有奧宇澈安，根本沒有意識到我風之族的重要性。我們就消失一段時間讓他們看看，沒有我風之族，雪梅會變成什麽樣子。正好近來我也累了，就當是去度假。

——你這脾氣……

——風之族消失你應該高興才是。

——為什麽。

——別裝傻。老頭子要是失去了最具威震性的力量，那些我族攻打下的國家難道不會趁機覆國麽？朝中的一些大臣，估計也會有想謀權篡位的吧。你不是喜歡戰爭嗎，我祝你玩得盡興。

漠顏與風逸的那段談話之後，風之族便離開了雪梅，不知所蹤。

現在雪梅的情形，竟全被風逸說中了。

漠顏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轉身向作戰會議廳走去。

來到連接會議廳的長廊上時，她看見幾個大臣站在會議廳門外，會議廳的門緊閉著。清和水司從大臣的包圍中走出來，向漠顏招了招手。

“這是怎麽了，”漠顏疑道，“為什麽沒人進去？”

清和水司在唇前豎起食指，小聲道：“帝王正在會見一個人。”

“誰？”

清和水司正要說話，會議廳的門就開了。

他們走進廳中，見一個男子站在帝王身旁。男子一身紅袍，面容俊逸軒昂。漠顏看到他的瞬間，心中震驚不已。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漠顏的臉上，眼角帶著笑意。他身上的氣息，像被陽光穿透的堅冰散發的絲絲冷氣。冰冷，卻又與溫暖並存。與上次見到他時一樣，那樣的氣息再次凍結了時間。她也再一次懷疑，他是否擁有讓世界靜止的能力。

帝王宣布了什麽，漠顏只聽清了一句。

麻倉好，雪梅國陰陽師。

整個會議過程中，她的腦海中一片混沌。

會議後便要開始備戰。漠顏毫無知覺的走出了會議廳。她兩眼茫茫的走在大道上，直到看見漫天飛舞的大雪，才仿佛醒了過來。

她回頭，看見麻倉好跟在她的身後。

“為什麽？”她問。

“你想要的戰爭，”他笑道，“我給你。”

“為什麽？”她又問。

“因為，我和一個人有一個約定。”

說完，他擡頭看向天空。

雪花映入了他的眸子，猶如落進了一個深邃的時空，無形的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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