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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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麻倉好撐著白色的傘,穩立在如古怪的獠牙般的青石尖上。

參差不齊的衣擺在斜雨中飄搖,層層水跡像是針似的雨穿過它而繡下的細紋。他的長袍有些發舊,緋色的光澤被深暗的紅拂去,像染上的血凝固了,令他渾身透出一股血氣。

籠罩在陰雲下的神巫丘陵在他背後仿若一道深淺相宜的墨痕,因而,他的身影在那幅墨畫前顯得明亮耀眼。但他又能融入畫中,那一抹白與赤,猶如畫卷的韻味所在,讓人過目不忘。

他看著漁船上的風之族人,面露意外之色。“你們為何會在錦秋國?”雖然曾經為敵,他的眼裏卻沒有敵意。“是嗎,”他看出了答案,“還是侵略戰。不過,這次也不怎麽順利呢。”

風之族人不予回應。

好察覺到了另有人在,他一步躍上一塊更高的青石,低頭看見漠顏靠著石壁像在躲避什麽,半身浸在水中。他沒有立刻認出是她,單純的出於關心將傘向她上方挪了挪。即使她感受不到雨,但感受到了仿佛雨停後的晴朗。

風之族人朝漠顏看來,其中一位男子道:“總算等到你了。可是,你這幅狀態是——”

“跟上船隊。”漠顏打斷他,舉起了風逸的玉佩。“到神巫丘陵待命。”異常行動已做出。即將發生什麽,她無法預料,也無法再制定對付的策略。既然如此,就讓風之族盡量趕往神巫丘陵。

麻倉好的出現,顛覆了她的計劃。

漠顏目送著風之族。短暫的晴朗消失。

他們沈默著。雨聲填補空白。

“沒用的。”

好忽然道。

“?”

“就算風之族到了神巫丘陵,也不能利用它的靈力。”他一眼看穿了一切。

“為什麽?”

“因為我在神巫丘陵修煉,得到了它的靈力之源。也就是說,神巫丘陵,變成了普通的丘陵。”

“……”

“我還不知道發生了戰爭。剛才無意看見了在這裏遇難的船隊。”

好得到了神巫丘陵的靈力……或許他能……不,不可能。漠顏否定了心中的想法。好似乎與南斑存在著她不知道的聯系,那麽,好和南斑,都是敵人。

好無奈的笑了。“漠顏,我不是敵人。我會平息這場戰爭的,但不為錦秋,亦不為雪梅。”

“……”

“你不起來麽?”

漠顏擡頭,那在記憶中淡化的面容一瞬間重新刻繪了每一個細節。他似乎變了。他散發著一種沈靜。如日轉星移般靜謐,帶著恒古的味道。

好向她伸出手。

他的傘下,仿佛將世界的喧囂隔絕。雨聲在退去,景物在消失。她感到的那種靜,幾乎會讓時間停止。

2

“軒陵王,恐怕我們不能再等了。”夜羽道。

風之族登上了陸地,神巫丘陵近在咫尺。

南斑看著半個時辰前風逸離去的方向,內心的焦灼攀入了眼底。顧全大局,放棄花兮麽。他的目光有一絲動蕩,像燭火在風中擺晃不定,然而無法撚滅。

“軒陵王。”見南斑拿不定主意,夜羽加重了語氣。“我們不能再等了。”

“來了。”南斑眸子一亮,他看見了兩個漸漸走近的身影。

夜羽輕撇了唇角,從袖中取出了靈牌。這時,他的一位下屬來到他身側,鞠躬道:“帝王,軒陵王,風逸帶回的人不是公主。”

南斑僵住,再看那兩個身影,他們已駐步不再接近。

時間只能拖延到這裏了。風逸與清和水司呼吸著凝重的空氣。看著夜羽跳下馬,風逸額上的冷汗混著雨滴滑落。征戰多年的風逸,雖經歷過的險境無數,可是,像今日這般無計可施的情形還是初次。

錦秋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麽,殺傷範圍有多大。漠顏會有怎樣的計策,他的族人此刻在哪裏。風逸一概不知。他被這些不確定因素束縛著,似乎周圍是一片空白,無論往哪走都如同呆在原地。

安倍夜羽。他暗自道。遇上你真是太有趣了。

夜羽咬破食指,在黑色的靈牌上寫下咒文。血字映在他瞳孔上,他忽的眨了一下眼,感覺到一縷刺目的光。

“那、那是什麽?!”

南斑瞪著遠處驚詫道。

僅僅是夜羽的視線離開靈牌的一瞬,在空中疾速飛翔的紅色巨影已從風逸和水司上方劃過。所有人的眼眸閃爍著紅光,灰色蒼茫的世界仿佛蘇醒在絢爛的艷陽中。聚集著愕然畏懼的目光,那巨影降地。一把白傘在半空撐開,撐傘的人徐徐落下,最後傲立在那巨物的肩頭。

“火……火靈……”

夜羽訝異道。他記得它,只是,記憶裏的火靈與眼前所見相去甚遠。

“我們能談談麽?夜羽,南斑。”

傘下的人直呼兩位君王之名。

×××

一個人的修行。

他徘徊在寂寞的邊緣。

為了在夏末的盛會上得到追隨者的認可,好來到此地。盡管擁有火靈已足以讓人刮目相看,但,他現在擁有的,都是王的賜予。

也許修行是借口。他是想要暫且逃避。人都需要在某些時候遠離身邊的人或事,獨自思索,揣摩自己的心。

從冬到夏,又度過了許多不平凡的日子。好不免開始回想。人生至此,安寧的生活恍若是夢殘留在腦海的幻景。與陌吾在一起的六年時光化作了一條直線,貫穿在彎彎曲曲的時光流線纏繞的中央。

單調時向往紛繁,紛繁時想念單調。所以永遠不能滿足。大多美好的事物,都是在歲月流逝中慢慢用回憶和想象塑造的。

剛修煉時,他不清楚究竟該做些什麽。火靈告訴他,這片丘陵蘊藏著自然靈力,他什麽都不用做就會變強。它說,它能感受到這裏的靈力之源,但是如何找到它就是他的事了。好問火靈,它是怎樣感受到靈力之源的。火靈用它的指尖點在好的胸膛上,說,我們心的結構不同。

好琢磨了很久才明白「結構不同」的含義。

火靈的心,沒有人類的心所承載的覆雜的東西。它的心與自然相通。

好開始長時間的靜坐。靜,便能感受自然之力。可困擾他的是,什麽才是真正的靜呢。

後來,當他閉上雙眼,他的視覺消失,甚至看不見黑暗。

他令一切感官消失,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最終,他的感知超越了感官,即使令一切感官消失,他也能感受周圍的一切,就像感受自身。

這便是修得五行術的開端。火靈說。自然的力量,便是自己的力量。

3

好張開五指,一簇火焰在草地上燃起,圍繞著火靈畫出一道直徑十餘米的圓。他握拳,火焰騰高,火靈消失了蹤影。好墜入火焰中,白傘瞬間化為灰燼,火焰如同片片花瓣合攏將他裹在花心。火花褪盡顏色時,形成了透明的結界,雨滴在結界的外壁上顯出了它淡淡的輪廓。

好站在結界內,做出請的姿勢,道:“兩位過來避雨吧。”

夜羽和南斑對視了一眼,南斑微微點了頭。麻倉好一定是王派來的,南斑想。他們走進結界,濕透的衣擺在已幹的地面留下了水的印記。好為他們生起一團火,讓他們在火旁坐下。

“對了,”好回頭,看向風逸,“作為雪梅軍的大將,你也應該過來吧。”

“哼,”風逸怪笑道,“這是敵對雙方在戰爭最緊張的時刻舉行的會議麽,有意思。”他準備過去,清和水司卻按住了他的肩。風逸沒有躊躇,移開了水司的手。

四個人坐定,面容在火光中泛著橘紅。他們的距離如此近,以至於氣氛十分詭異。

“我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好的目光依次掃過三人,“你們覺得,這場戰爭的結果會是誰勝誰敗呢?”

風逸見南斑不說話,於是答道:“這很難預料。”

“是的。「靈魂·天爆」的實驗結果如何,會直接關系到戰爭的勝負。在這一點上,錦秋的優勢不是絕對的。你用「靈魂·天爆」來威脅風逸,其實是有一點心虛的吧。”好看著南斑,又將視線轉向夜羽。“對麽,夜羽?你是很清楚的吧。”

你為什麽知道?

夜羽面無表情的直視好。他的眼睛不會洩露一丁點內心的訊息,包括疑惑。

因為我了解你啊,夜羽。好默默地嘆道。

“哈哈哈,”風逸看著南斑大笑,“原來我們都心虛呀。你心虛,我一下子就沒那麽虛了呢。”

“我得到了火之精靈,如果我想幫助你們其中一方的話,結果又會怎樣?”

“這還需要問麽,”風逸道,“當然是你幫助的那一方勝了。”

南斑的神情紓緩了一些。麻倉好當然會幫助他。然而,好的下一句話令他瞠目咋舌。

“那麽,我要求你們停戰。若哪一方再先挑釁,我就讓他們徹底敗落。”

“很好,停戰。”風逸立刻同意道。雖然得知錦秋的秘密武器處於試驗階段,但就怕萬一實驗成功。死多少士兵倒無所謂,他不能讓風之族冒險。而且,他玩累了。

風逸率先表明了願意停戰的態度,若自己不選擇停戰,就是與麻倉好為敵,與王為敵。南斑憤然。他並非好戰,可是想到花兮和父王,他就不能停止仇恨。夜羽也不願就此罷手,盡管這件事上沒有他說話的權力。

南斑沈思良久,道:“本國早已決定與雪梅停戰,屈於雪梅,可是戰事再起,完全是雪梅的挑釁。”

“那你是想?”好問。

“第一,我要雪梅還本國公主。”

“呵,你的公主在白泠城。”

“風逸!”南斑氣急道,“別再耍我,重要的人質你會舍得放走?”

“我不舍得。但她是我的軍師放走的,我搞不懂她腦子裏是什麽。”

“他沒有撒謊。”好調和道。

想到好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南斑相信了風逸。“好吧。第二,我要你交出殺了本國先帝的犯人,以及本國的叛徒漠顏。”

漠顏?!

風逸盯著南斑半晌,突的笑得前合後仰。

“太有趣了,太有趣了!具體是誰殺了你的先帝我不知道,不過主使正是漠顏。原來她是錦秋的叛徒而不是木蓮的叛徒啊,她真的太有趣了!”風逸艱難的止住笑,“我答應你,一定會把她交給你的。”

條件談妥。

殺死錦秋先帝的真正主使者坐在他們身邊,沒有任何不自然的神色。他想起了故意留下的一枚雪梅軍的徽章,那是他從戰場上幾位死去的戰士的軍服上收下的。他註視著火焰,他的衣衫幹了,感到幾分燥熱。察覺到好投來的目光,鎮定的心忽有一絲不安。

“夜羽,既然決定停戰了,就請你毀掉啟動「靈魂·天爆」的媒介吧。”

夜羽默默拿出靈牌,丟進了火焰。

“接下來,”好起身,“就由我監督雪梅軍從錦秋撤離吧。”

其餘三人也起身,分別往兩個相對的方向走開。

突然,好的結界被一股力量震碎。

他們同時定住,尋找巫力的來源。

在附近的高山上,他們看見了黑色卷風。

完了。夜羽用食指按住跳動的左眼角。他忘了一件事。

4

——如果我因危險或事故不能啟動「靈魂·天爆」,當我摧毀靈牌,「靈魂·天爆」的啟動權就會轉移到這塊靈牌上。

夜羽說完,將另一塊靈牌交給了他最中意的下屬。

他以為自己做了萬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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