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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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傍晚的風是安靜的,帶著夏日散不去的溫熱。

南斑與花兮漫步在架立湖上的木廊中。一條曲曲折折的廊子從湖岸延至湖心的風亭,風亭左右兩條長廊繼續在水面蜿蜒,構成覆雜的圖案,在某一處巧妙相接。

他們來到湖心後,便沿著循環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花兮曾登上湖泊旁一座船式樓塔看這湖上的圖案,它像一只棱角分明的紫金色羽翼,但當她走入其中,卻在心裏描繪不出它的模樣。

“花兮,我很抱歉。”南斑愧疚地道。

花兮看著天邊夕陽在他側臉上勾畫的暖橘色線條,不懂他為何道歉。

“先父封你為公主,本是彌補我的過錯,然而又利用你與雪梅國和親。我替王室向你道歉。”

“都過去了。”花兮不在意地笑了笑。

即使知道花兮不會責怪他,南斑也難以釋懷。他眼裏閃過憎恨的光,切齒道:“我沒想到漠顏能做出那種事。背叛錦秋,劫走你,暗殺父王。不論以哪條罪名處死她,都是死有餘辜。風逸毀約沒把她交給我,如果再見到她,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花兮一直視漠顏為害死父親的人,但是,她聽了南斑的話,心裏沒有感到更深的仇恨,只是心情沈重了。

南斑看出她眸底的憂郁,問道:“你怎麽了?”

花兮嘆了聲氣,一時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

仔細想想,這麽多年,她和漠顏真正相處的時間就是在白泠城的五天。她以為她很討厭漠顏,對漠顏尖利刻薄。可不知為什麽,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花兮卻發現,漠顏並不是那麽令人討厭。

她很清楚,她無法原諒漠顏的緣故是她的悲憤無處宣洩。母親病逝,父親死於意外。她由此進入王室成為公主,周圍的人覺得這是她因禍得福,若不是父親的死南斑也有部分責任,她什麽都得不到。

“花兮?”南斑見她出了神。

“呃……”她停住思緒,“你剛才說了什麽?”

“我在等你說話。”

“我……我想說,”她頓了頓,回憶道,“那五天,我沒有被監禁。只要不出白泠城,漠顏允許我去任何地方,當然她會寸步不離。通過你,我覺得我很了解她。但其實我一無所知。我質問過她很多問題,例如背叛你之類,她一概不答。”

“哼,她不擅長找借口,為自己的行為做合理解釋。”

“她的確不擅長。但我隱隱感覺,她不說是因為她知道即使說了也不會被理解。”

“呵呵,”南斑冷笑,“我是真的不理解她。”

“我也問她,如果你沒有為了我與雪梅開戰,她會怎樣。她說,那她就沒辦法了,會放我走,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挑釁。”

“她殺了父王。”南斑提高音量道。

“算了。不說這些了。”

天色暗下。殘陽褪於天與地交接的盡頭,那裏仿佛是光的歸屬,是光穿越這個世界之後到達的終點,亦是它將穿越另一個世界的起點。

湖中泛起點點銀光。花兮走到扶欄旁,看著湖中的魚兒。這些魚在白天無跡可尋,它們的顏色會與水融在一起。但是到了夜裏,它們會發光,銀色的鱗片如刻畫一般清晰細致。

南斑看著她,她青墨的眸子裏有游動的光點,像寶石綴入了蕩漾的幽幽綠水中。

“花兮,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吧。”

花兮的視線離開夜光魚,沖南斑莞爾一笑。

他們繼續漫步。又將走完一遍羽翼形的路時,花兮忽然領悟了什麽。這木廊就猶如人生的路。所有人都從同一條道路上走來,然後步入了似乎是無限的循環,最終人都會回到循環之路開始的地方,沿著同一條道路離去。

無論每一日之間多麽不同,終會發現也在一個循環中。或許會覺得無趣,但是有了一個人陪伴,便會希望這循環永無止境。

他們站在風亭裏,打算返回湖岸時,她握住了他的手。

2

早晨醒來,好望著凈藍的天空,眼神迷離,恍若還未掙脫夢境。

他習慣了這個沒有晝夜之分的世界。永遠清澄的藍天,不會流逝的光線。這些固定不變的東西,往往能給他一種安詳。

感受著冰湖深處傳來的心跳,他緩緩清醒過來。今天就是夏末了。他想。夏季的最後一天,王的追隨者將在夜晚匯聚此地舉行盛會的日子。

時間真快。他站起身。感慨之餘,他發覺,這個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時間。外面的世界裏,時間與人反向而行,所以它從人身上帶走的再也追不回。但是這兒不同,這裏的時間像是一個容器。

好來到正對著冰湖的藍白色高樓,古越正坐在一樓大廳的圓桌旁。見了好,古越嬉笑著道了聲早。好去了頂層的房間,再回到大廳時,他才註意到圓桌上有兩碗粥。好走過去坐下,古越將其中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她們呢?”好拿著勺子,問道。

“外出了。為今天的盛會購置一些茶葉。”

“只需要茶葉麽?我以為會像宴會一樣。”

“像茶會吧。”

“哦。”

好攪動了一下粥,把勺子送入了口中。古越盯著他,神色有點緊張。好突然放下勺子,道:“這粥不是嗄祭禦做的吧。”

古越一驚,“這都能吃出來!”

“拜托,味道差太多了。”

好瞟了一眼古越的碗,碗裏的粥似乎沒怎麽動。難道你自己都吃不下去麽。他心想。好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氣全喝掉了。古越睜大眼睛,繼而笑逐顏開,道:“我就知道,其實味道還是不錯的!”

“不。很爛。”

“那你幹嘛吃這麽快?”

“這樣我才吃得下去。”好彎眼淺笑。“這樣的話,惡心的感覺一下子就過了。”

古越受到嚴重打擊。他堅毅握緊了勺子,本想慢慢品味,卻在思想鬥爭了幾秒鐘後毅然效仿了好的做法。

“古越,”好斂了笑容,“聚會上大家都會做什麽呢?”

“嗯……主要就是交流。聽起來很無聊吧。但是每一次聚會,追隨者們興致都很高。”古越湊近好,用手肘碰了碰他,挑動眉頭道。“不如,找漂亮的舞女來點惹火的表演,熱絡氣氛。”

“我記得追隨者不全是男人吧。而且,不全是你這樣的男人。”

“對哦,”古越敲了敲腦袋,“還應該找美男子表演。”

“我看我們可以一起表演。”嗄祭禦出現在門外,瞪著古越。“表演我的肢解術。”

3

茶室中。

舒茵坐在裝滿茶具的櫥櫃前,擦拭著冰雕似的杯子。嗄祭禦則捧出竹籃裏的茶葉放入靠墻的水缸清洗,茶葉浸水便退去了塵埃,顏色鮮亮。她們做著各自的事,聽著茶室外的大廳裏好與古越的閑談,不由得感到一絲忐忑。

她們的憂心沒有當著好的面表現出來。今晚的大會,好將以王的身份面對上千追隨者。他會怎麽說怎麽做,他們都沒過問,因為害怕增加他的壓力。到時候會發展成什麽狀況,他們不能想象。如果追隨者們無法接受好,會引起動亂麽。

嗄祭禦記得,去年的盛會上,有人向王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假若王不在了,我們該接受誰的指引呢?

這個問題雖然有冒犯之處,但也是值得深思的。王不答,笑著反問了追隨者們——假若我不在了,你們該接受誰的指引呢?所有人沈默了。後來,有人說,可以預選一位王的繼承人。卻又有人反駁,說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王。

王不是君王。君王不過是一個位置。而他們的王,帶領他們走在信仰的路上時,已成為了他們信仰的一部分。

到最後,王依舊不答。這個問題不了了之。

預選繼承人,「王」就變成了類似君王的位置。人心難測,一旦這位置涉及權力,「王」的意義就從此變質。偏離原來的道路,漸行漸遠。

嗄祭禦回神時,茶室外的談話聲中斷了。好與古越走出了大廳。

“禦姐姐,”舒茵把一層不染的杯子擺上了托盤,“你喜歡古越是嗎。”

茶葉在嗄祭禦手中微顫了一下。

“很明顯嗎?”她夷然道。

舒茵本是想開個玩笑,緩解嗄祭禦的憂慮。但不會說笑的舒茵沒有半點玩笑的口吻。既然嗄祭禦這樣說了,她也就點了頭。

嗄祭禦看向窗外。兩個人的身影從雪地走過。

古越和好來到斷崖的樓臺下,樓臺是通往這個世界的門開啟的地方。

“一個入口很擁擠的。”古越道。“請你改造一下了。”

好一揮手,斷崖瞬間延寬,樓臺的規模擴大了六倍。“現在可以同時開啟十扇門了。”

古越拿出追隨者的備份名冊,道:“為了防止有雜人混進來,應該讓參與聚會的追隨者驗證身份。”他伸手按在名冊黑皮封面上,再挪開手時,名冊便自己攤開翻到了記載著古越的名字那一頁。

“驗證身份這事交給你來負責好了。”好說著,樓臺下升起一道雪色的幕墻,幕墻上只開了一扇門,從樓臺下來的人必須經過那裏。“到時你就捧著這本名冊站那兒吧。幸苦你了。我們去會場吧。”

他們順著水藍色的冰路回走。會場就在那座白色亭式建築右側的空地。

“好,關於會場的布置,需要借鑒一下以往的方案麽?”

“呵呵,其實我早就想好了。”

好張開雙臂,隨著他連貫的手上動作,空蕩的雪地上築起了一座會堂。片刻後,古越環視著周圍,感覺自己像身臨宮殿。

圍合會場的四面高墻上有著精美的鏤空花紋,透過它能看見會堂外的景色。天花上有大面積的雲朵圖,由於天花厚度薄,湛藍的天空為它填上了顏色,令它看上去仿佛是室內的虛擬天空。千張矮桌井井有條的排列,最前端有一個三步臺階高的平臺。這一切全是雪白,帶著聖潔典雅的味道。

好覺得有些單調,於是手指一劃,幾十根錐形細柱左右沿墻突現。他指間擦出火花,便有火焰懸於細柱尖上。火光映在鏤空花紋中,增添了奇幻的視覺感。

“厲害。”古越讚道。

這個世界,好已經掌握自如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

4

入夜。

追隨者陸陸續續到來。

盛會開始的時間臨近,通往外界的門便封閉了。

古越將名冊收入懷中,伸個懶腰,向華美的會堂走去。每次盛會追隨者都不可能全部到齊,不過這次——古越在心中估量著——這次恐怕是有史以來人數最多的。

會堂裏,人們已入座,茶香四溢。鄰座的人相互交談著,毫無拘謹,像是累積了無處傾訴的話,終於見到了能夠理解、懂得的人。古越找了一個空位坐下,身邊幾乎都是熟面孔,他很快參加到他們的交談中。他總會從那些達官貴族學到一些堂皇的話,自認充實了文采。

舒茵與嗄祭禦同坐。嗄祭禦和旁邊的人說話,或見到熟識的人,都會向他們介紹舒茵。舒茵非常不適應這樣的場合,感到格格不入,她臉上帶著漠不在意的表情,別扭的沖他們點頭問好。

忽然,有人看見了會堂大門外的紅色身影。

“王來了。”那個人道。

人們噤聲,眼底溢滿期待的光。古越等三人的期待與眾人不同,他們期待的是麻倉好征服追隨者的心。只不過,嗄祭禦和舒茵更在意他能否征服,古越更在意他會如何征服。

好一襲紅袍,長發垂背。他淡然若定,沈靜如雪,眉間透著軒昂之氣。跨入堂內,追隨者們立刻察覺他不是王。他們轉念一想,便以為好也是追隨者。好從他們眼前經過,他們並沒有移開目光,這個未曾見過的追隨者身上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們的視線跟著好,直到他踏上了三步臺階,他們才覺得奇怪的小聲議論。

好轉向追隨者,潤聲道:“各位,王為了得到火靈已不幸長逝。”

死寂。

這個消息像一道咒令,奪走了他們的心跳。

“你是誰?!”

“你在說什麽?!”

會堂上剎那間喧聲四起。那句不經鋪墊和修飾的話,讓人感覺一把刀似乎沒有穿破皮膚而直接刺中了心臟。

“王在死前把這一切托付給了我——”

“我不會承認你是王!”

“你說王死了,這件事誰能證明?”

好被無數質問聲打斷了。

“我能證明,王死了。”古越站起來道。“這個夏天,來到這個世界的人都以「王在獨身修煉」而拒絕了見面。”

“其實,”好接過古越的話,“事實上是我在修行。我想變強,得到你們的認可。”

此時,眾列之中的南斑起身道:“我是錦秋國帝王,南斑。本國不久前遭遇了雪梅國的入侵,那場戰爭演變成惡戰的時候,正是他阻止了戰爭。在座的有雪梅國人吧,你們一定聽說了風之族和軍隊在險境得救吧,那就是他的功勞。”

好看了南斑一眼,表示謝意。

“就算你很強大,我也沒辦法認可。”

“沒錯,沒有人能取代王。”

好笑道:“我明白,我無法取代王,也沒想過要取代王。”

“那你就從上面下來,那是王的位置!”

“我當然可以下來,那麽,你們誰又能上來呢?”

這個無解的問題,如今仍然無解。

“我想,我明白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原因。因為,你們任何人,都可以站在這裏。王是追隨者的信仰,他已不是以人的形式存在了。不管他生死,只要信仰不滅,王永遠是那個無人可替代的王,他永遠都是引領各位的人。他知道,站在這裏的人無論是誰,都能依自己的信仰做事。”

“誰都可以的話,為什麽偏是你呢?”

“呵呵,”好微笑著,“不是「偏」是我,只是「恰巧」是我。他死的時候身邊只有我,所以只能是我了。這或許就是命運。王的答案就是,天意。”

“我最初真的很茫然呢。”好在平臺邊沿坐下。他雙腳分別踩在第一、二步階梯上,姿勢悠閑隨意。“如果是你們,一定有和我相同的感受吧。”

聽著他清透而富有張力的聲音,追隨者們安靜了。

“修行後我的確變強了。可是,我意識到,通過變強來得到你們的認可,是不是膚淺了些呢。王擁有一種我沒有的特質,相信那種特質,不是誰都能具備的。因此現在的我,說再多好聽的話都是不會得到你們的認可的。”

“是啊,不管是誰,內心都無法認可。”

“就算像你說的,我們都可以站在那裏,但如果是我,我甚至連自己也認可不了。”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好坐正身子,宣布道。“我將封閉這個世界兩年。我要用這兩年的時間周游各國,或許我會尋找那種特質,或許我會接近你們,或許我會做一些事來向世界證明我存在的意義。”

眾人嘩然。

“仔細想想,王是如何深得人心的呢?他是與你們接觸,讓你們看到了他的那種特質。就算我終究還是沒有具備王的特質,我也會讓你們看到,我有其它令你們認可的東西。兩年後的今天,我希望大家還能聚在這裏。到時,若多數人認可我,我就站在這裏。相反,就由你們選擇,誰最適合站在這裏。”

好的目光緩慢的掠過人們表情各異的臉。

他走下了臺階,道:“請各位用茶吧。這個純凈世界的水泡的茶,各位兩年後才能再次品嘗了。”

古越端著茶杯送到唇邊,笑容映入淺綠色的水面。麻倉好,不愧是「天意」看中的人。他想著,啜了一口。

5

盛會結束。

會堂的人散去。

待人們離開,好恢覆了樓臺原本的模樣。他回到會堂,見古越、嗄祭禦、舒茵、南斑圍坐在一張桌旁。

留下的,是已認可他的人。

“好,真是做了意想不到的決定啊。”古越向嗄祭禦挪了挪,騰出了好坐的空位。

好走過去坐下,對南斑道:“軒陵王,十分感謝。”

南斑擺手,“哪裏。”他說完,嘆了嘆氣。

“好,你說的周游各國,不會是你一個人去,把我們三個拋棄了吧。”古越問。

好笑道:“你們願意陪我的話,我很高興。”

“你已經計劃路線了嗎?”嗄祭禦提起茶壺,發現壺空了便又放下。

“嗯。大致想了一下。我想先回木蓮國。”

“木蓮……”舒茵欣然道,“那我可以去見爺爺嗎?”

“當然了。我們順路會過去的。”

“餵,”古越道,“你們好像忘了,周游各國需要錢啊。”

“這個,你們沒有忘了狼吧。”

古越想起了好收下狼時的條件。“可是,他是個不太靠譜的供應者啊。”

南斑清了清嗓子,道:“你們好像忘了我。錢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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