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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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斑走進漠顏的房間,室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漠顏危坐著。她一手握著椅子的扶手,一手擱在小茶桌上握著酒杯。杯中的酒她一滴未沾,聽到開門的聲音,她也沒有轉頭。

“聽說你今天早退了。在軍隊裏遇到了煩心事嗎?”

他說著走過漠顏的身邊,並不在意她對自己視而不見。漠顏每次因軍隊的事而一個人悶著的時候,都是這幅模樣。南斑來到窗戶旁,拉開深色綢簾,再將窗完全敞開。房間稍微明亮了一些,但天邊沒有夕陽,只有如同從大漠中濺起的渾濁的黃沙抹在還未被夜色滲透的天際。

投入漠顏眸子裏的光仿佛讓黑暗中的靈魂睜開了眼睛。她端起酒杯一下子飲盡,然後輕輕將它放回,向南斑微笑道:“一點小事。不用擔心。”

她的笑從來都是如此自然,即使內心經歷著煎熬。所以自認為對她了若指掌的南斑,也分不清她何時是真正的憂悵。但他知道,無論是什麽給她造成傷害的事,她都能在短時間看開釋懷,令之化為內心堅厚的積澱。

“別太勞累了。”

南斑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南斑離開時,對靠在門外的彌殤叮囑了一句好好照顧她,便走下了樓梯。

彌殤看著南斑的身影遠去後,才轉身進入房間。漠顏仍坐在那裏,他走到她身前,為她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

“確定沒有人偷聽麽。”

彌殤點著頭坐下,道:“請放心的——”

他的話未說完,漠顏便毫不遲疑地註視著他的眼睛道:“帶我去雪梅國。”

“哈?”

“我要見你的哥哥,風之族的首領。”

“你見他做什麽?你不是還忙著為攻打雪梅國做戰前準備麽,你應該會在戰場上見到他的。”

“軍隊的最高指揮權我已轉交給了黑崎家。”

這件事是她與黑崎家族繼承人黑崎千烈私下約定的。她把將軍的頭銜讓給他,條件是在與雪梅國開戰之前他必須保密漠顏讓位一事。至於漠顏讓位的原因,她只是說想給未婚夫君南斑一個驚喜,因為她打算單純的做一位王妃。

彌殤驚訝的看著她。為了將軍這個位置,漠顏曾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而現在,她竟然要把它輕易地轉讓出去。她的理由絕不可能這麽簡單,她絕不是那種為了婚姻放棄其他的女人。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想與風之族聯手,為雪梅國效力。”

彌殤瞪大了眼睛。少頃,他抑住內心興奮的顫栗,道:“我答應你。”他不需要懂她每一個行動的意義。

漠顏致謝一笑,看向窗外快要逝去的最後幾縷光。

奈蓮的死本讓她想要放棄理想,她不想為此再失去更多重要的人。可是,她後來明白,失去的不過是付出的代價。奈蓮為她鋪墊了道路,如果她停下來,他的死豈不是沒有價值了。

“為了忠於理想,背叛國家。”她喃聲道。

彌殤看著她的眸子,夜徹底降臨之時,身處暗中的他看見了她眼底的黎明。

這個女人,果然很有趣。

2

夏至。

好站在石階上,從半山腰俯瞰山下的路。那些遍布了他們的足跡的路,像記錄著時間的恒古畫卷。陽光直射在臉上時所感受到的溫度,令他不禁感嘆,他們已在山上度過了整個春季。

他們初到蓮雲山腳下的那種震撼,依然清晰的留在他的心中。

蓮雲山脈由八座山相連而成,它們通體為晶瑩的深綠色,猶如墜落人間的巨型寶石。從外形上看,它酷似八尊姿態各異卻都莊嚴肅穆盤腿而坐的神像,頂峰的白雲如在風中飄搖的發。黑色的石板路像無數枷鎖將他們桎梏,仿佛在為眾生贖清罪孽。

仰望它便會心生神聖的崇敬,感到自身的渺小。

南斑托付的下屬名鳩,鳩帶來了十七個侍衛。

從哪裏進入王的世界,離開時就能回到原來的地方。王的世界作為中轉空間,可以讓天罄持有者去往任何一方身處的地點。

利用這兩個條件,他們上山的具體計劃如下——鳩在山腳進入王的世界,若好等人需要回到起點重新開始,他們也進入王的世界再通過鳩開啟的門離開。十七個侍衛分別持有了天罄,他們可作為路標,在分岔口停下,若遇危險或到了夜裏便進入王的世界。

所有人隨身帶的東西很少,王能夠給予他們想要的。他們都有一張羊皮卷,上面已畫好了開啟門的圖案。

上山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途中沒有遇到其他人,也沒有危險。雖然他們就像探索一個迷宮的出口,但每日不斷的行走十分單調。

好轉身,看向幾步臺階上坐著休息的嗄祭禦和舒茵,午後的暖陽令她們昏昏欲睡。曉蕭已去確認這條路是否值得繼續走下去。讓持有靈探路會節省更多時間,可嗄祭禦背包裏的卡特卡倫和海梨貓從未出來過。為了以防萬一而需要那兩個精靈的力量,探路的總是曉蕭。就算是靈也是可能遭遇不測的,所以曉蕭離開的時候舒茵多少會感到不安。

這些天,能找到樂趣的恐怕只有古越了。

此時古越剛沿著傾斜的山壁從上滑下來,穩步落在好的身邊。

“這次要更高。”他興致勃勃的自語道。

古越退後兩步,這不足兩米寬的路也最多容他退兩步。他幾乎站在石板路邊緣,屈膝,聚集巫力助跳。他躍起時帶來的風拂動著好的發,好擡頭看他,這次的確比上一次高了許多。他將踩在山壁上時,快速轉身一屁股坐下來,接著下滑,束在胸前的橘色的發便飄到了腦袋後。

“真不愧是光滑到極致的山啊。”

他歡呼道,又一次著了地。

“你就別浪費巫力和體力了吧。”好笑著道。心想他真是個活寶。

“沒關系,反正留著也沒用啊。”

古越說著,想再玩一次,曉蕭卻在他準備起跳時回來了。

舒茵站起來道:“曉蕭,怎樣?”

“還是一樣,有一個山洞。”

他們上山的第二天就在一條路的盡頭發現了山洞。可是,據說整片山脈只有一個洞穴,毫無疑問,那必定是火靈所在的洞穴。他們不敢相信,怎麽可能幸運的就這樣找到了。於是他們決定再走另一條路,讓一個侍衛留在那裏。當他們來到另一條路的盡頭,發現了第二個山洞。後來,他們漸漸萌生了一個想法——或許不管走哪條路,在盡頭都會有一個山洞。

他們把這件怪異的事告訴了王,王猜測,這或許是由於近年想得到火靈的人劇增,火靈制造了這若幹的洞口以掩飾它真正的藏身之地。

他們曾走進一個洞穴,但光線無法穿過洞口,連點亮的火把也會在踏進洞穴的瞬間熄滅。因此,他們僅向裏面走了幾步便退了回來,久久不敢貿然深入。

幾個人陷入沈思。

至今為止共發現了三十多個洞口,難道每一個都要去試試麽。

“走吧。”好依次與身邊的人對視著。“我們就走這條路,到盡頭的洞穴裏去。不去試試看,什麽線索也不會有。”

“同意。”舒茵道。她不願再讓曉蕭獨自探路了。

嗄祭禦看著古越,像在征求意見。

“走吧走吧,”古越點頭,“開始真正的冒險咯。”

有了明確的目標,倦怠感消失了大半,他們繼續前行。

日落時分,他們來到了洞口前。

那漆黑的山洞像一張無聲嚎叫的嘴,仿佛在啃噬著彎曲的路。

水晶般的山壁映著曠遠的天空和晚霞,猶如一面墨綠色弧鏡,使火焰羽毛似的雲在鏡中蒙上淡淡的暗綠,讓真實的天空向另一個虛幻的世界延伸。

在兩個天空之間,好感到有一剎那的恍然,分不清真實與虛幻。

古越湊近洞口張望了一下,一把將身旁的好推了進去。“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你先。”

好全身處於洞**時,他回身,洞口就像不存在過一般,整個空間充斥著黑暗。古越進入後,嗄祭禦、舒茵、曉蕭也先後跟上。

若不是有力的跳動的心臟,這樣的黑暗甚至會讓人懷疑自己的存在。

“好恐怖,真的是什麽都看不見耶。”古越說著,加快腳步,撞到了好的背脊。

“餵,你幹什麽。”好被古越緊緊箍住了腰。

“這樣有安全感嘛。”

古越踩著好的腳後跟,又對身後的人道:“你們最好相互拉著。”

“知道。”

嗄祭禦回道。她握著舒茵的手,舒茵則牽著曉蕭。

越是往前走,每邁出一步的猶豫便會加深。

“我說,好,你抖什麽抖啊。”

“是你在抖啊拜托。”

好用力控制著自己不停下來,如同克服著巨大的阻力。

突然,好一腳踩空。

古越感到好的重量一瞬間全部轉移到了自己的雙手,然後,兩個人一起墜下與四周連成一片的黑暗中。

“哇啊啊——”

嗄祭禦和舒茵頓住了,古越的聲音在山洞中回響。

“古越?”

“麻倉好?”

兩人同時喚道。

“你們先別動。”

曉蕭脫離舒茵的手,穿過兩人的身體飄向前方。她伏在地面摸索了一會兒,道:“這裏有個大約直徑一米的洞,他們掉下去了。”

“卡特卡倫,你能下去找到他們嗎?”嗄祭禦道。

一個聲音從她的背包裏傳出:“追蹤氣息,可以。”

背包口被撐開,接著變得松癟了不少。

“那我們怎麽辦,返回嗎?”舒茵問。

嗄祭禦深呼吸了一下,道:“返回吧。我們去王那裏,應該會等到他們。”

她們正要轉身,腳下的地忽的空了。

3

雪梅國。

湖泊之園。

風逸保持逍遙的坐姿懸在半空,眼下是站在湖面上的二十九個族人。湖泊之園是風之族修煉的地方,這裏有一片偌大的湖,湖泊周圍綠林蔥郁。

身穿白衣的二十九人的雙臂和背部都帶著奇怪的裝備。

風逸看著練習近身戰的族人,笑意仿佛流入了僅遮住右臉頰的白玉面具上。

“漠顏。”

念著這個名字,思緒又光速飛往了過去。

×××

彌殤在他趕去上早朝之前走進他的宮殿時,他凝視了彌殤片刻,淡然的神情下隱藏著一絲僵硬。

你居然還會回來見我。他冷笑著道。

風逸很清楚這個弟弟和自己差異甚大的性格。弟弟是那種容易輕率做出選擇,對除了神秘通靈術和打漁之外的事幾乎漠不在乎的人。當初在雪梅國與木蓮國的戰爭中,彌殤擅自離開拒絕參戰,風逸懷疑「覆沒之風」的失敗是他透露了機密所致。

你這個叛徒。

話雖如此,風逸卻沒有將彌殤背叛的事公開,也禁止家族內部談論此事。

風逸欲問他回來有什麽目的,話未出口,進來的另一個人令他驚愕無言。

木蓮國的軍師漠顏,竟來到敵國的王宮,還提出要與風之族聯手為雪梅國帝王效力。不,是前任木蓮國前任軍師。前段時間安排在木蓮國的間諜傳回了一個消息,漠顏行刺王室親王失手後逃走,成為木蓮國通緝的重犯。

風逸本想拿下漠顏,但彌殤護在她身前的眼神,使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好奇心。

那種眼神,像是在保護一本寫滿了神秘通靈術的禁書不被別人奪取。

早朝結束後,風逸為漠顏引見了帝王。

“你要為本王效力?”帝王用一雙細而睿智的眼睛看著漠顏。她就是破壞本王摧毀木蓮國計劃的女人麽。他想。或許有利用價值。

“是的。”

“理由呢?”

“帝王您知道,現在木蓮國已經沒有了我的立足之地。在那次戰爭中,我見識到了雪梅國的強大。我想成為世界第一強國的忠實將領,這將是至高無上的榮幸。”

“呵,強大何以見得?本王的軍隊不是在你的指揮下被擊敗了嗎。”謙虛的話,卻有一種像在炫耀的傲氣。

“您派來的軍力只是雪梅國全部軍力的冰山一角,但已對木蓮國構成了威脅,足以見強大。”

“誰知道你是不是木蓮國光明正大派來的臥底呢。”

“帝王,我會刺殺木蓮國親王是我用來脫離木蓮國的方法,如果這是演戲,那位被刺殺的親王怎麽會失蹤呢。我想看到一個國家統一的世界,但發現木蓮國沒有這樣的實力,所以我選擇雪梅國,選擇您。”

雪梅國在吞並周邊的小國時,那些小國的賢才大多為帝王所用。漠顏認為,強大的國家一定有一個明君,而明君是會接納天下賢才的。她利用在木蓮國真實的事件編造了這個謊言,這個謊言裏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點——雪梅國沒有暗布在錦秋國的臥底。錦秋國地域偏遠,且去錦秋的路途兇險漫長,這樣的國家,大國在考慮統一大業時,往往會把它放到最後。

但是這只是推測。如果錦秋真有雪梅的臥底,帝王知道漠顏的真實身份的話,更難以相信她了。欺騙了木蓮國的錦秋人,再欺騙雪梅國也不足為奇——帝王會這樣想吧。

她只能賭了。

主動投奔雪梅國的外國人不少,這其中敵國的人也不少。國家越大,存在問題越多,奸細防不勝防。帝王有他作為大國君主的氣度,面對想為他效力的賢才,他通常會根據自己對人的明察秋毫做出決定。

“假如木蓮國現今將被本國占領,你來投奔本王才是合情合理的背叛。”

“我明白您不會輕易信任我。話說再多也不過是空談。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帶了親手研做的一種裝備。”漠顏看了風逸一眼。“這種裝備是為風之族使用的。風之族可以說是雪梅國的戰鬥主力,但是必須兩人配合,而且不擅長近身作戰。”

她解釋道。

彌殤走到她身邊,向帝王鞠躬說了一句“失禮了”便脫下了上衣。

他的雙臂上帶著銀灰色金屬環,金屬環上是一根根空心管排列纏繞著。另外,兩手分別有五根較纖細的軟實心管環住手指,看上去像帶滿了戒指。這些細管繞過雙臂和肩膀,連接著綁在背部的裝置,它與手臂上的相似,由五根粗一些的空心管橫列。

“風之族人作戰的模式是一人操控另一人的飛行和移動,另一人攻擊對手並保護自己和操控人。其中的缺陷在於他們行動能力弱,所以用飛行來快速移動,但由於巫力不能分流,飛行和攻擊不能同時進行。這個裝備可以使巫力分流使用,從而同時飛行移動和制造氣流刃攻擊。”

彌殤將巫力匯與手心,巫力便順著細管傳到了手臂和背部。接著,引發氣流,背部的空心管噴發出的空氣使他如擁有了一對無形的翅膀而漂浮起來,手臂上的空心管射出氣流忍穿破了木質地板。

風逸驚異的看著,帝王露出了欣賞的目光。

“只要多加練習,就能用於正式戰場。”

“你是不是被這女人解剖過啊。”風逸有些不敢相信的道。家族中,只有作為首領的他依靠自己的能力克服了這個缺陷。

彌殤穿好衣服,再次向帝王鞠了一躬。

“你叫漠顏是吧。”

“是。”

“本王封你為第十軍師。”

雪梅國朝中的職位,每一個都不止一人。

“謝——”

“帝王,”風逸打斷了漠顏,“請讓她留在我族裏吧,她不是說想與我風之族聯手為您效力麽。”

帝王看了看風逸,點頭默許了。

漠顏沈默了幾秒,見風逸和帝王都不再有話說,跪下叩謝王恩。

她起身時,道:“帝王,如果您準備再次攻打木蓮,臣定會助您將木蓮收於囊中。”

“本王的確在準備發動戰爭。”帝王捋了捋下巴的短須。“本王要占領錦秋國。”

“錦秋?”漠顏克制自己的語氣裏不出現震顫。

“沒錯,錦秋與其他國家可以說是處於隔絕的狀態,若將錦秋打下來,可以作為本國的後盾。正因為它的偏遠,這後盾很難被他國刺到。怎麽,第十軍師覺得如何?”

“臣覺得,”漠顏笑道,“帝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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