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一推文案中擡起頭的時候，架柳看見了窗外樹枝上的新芽。又是初春了麽。他垂下雙臂，任筆掉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墨跡。他習慣性地向後仰去，然後，他感覺到整個書房因他頭撞到地上震蕩了一下。

“疼疼疼……”

他欲哭無淚地小聲喊道。他想起來這張椅子的椅背早就被自己拆掉了，這是為了改掉在做公務的過程中一旦仰下去就會睡著的毛病。可他總是忘記，預測再撞幾次就撞傻了。在眩暈感消失之前他還起不了身，此時他的身體就像拱橋，這樣的情形被霧夜鎖碰見過，還被為誤嘲為他在練習腰的柔韌度。

他用力起身，又因屁股的重量只落在椅子的後半部分，使得他和椅子一起倒了下去。若不是確實擠不出眼淚，他真的覺得自己哭了。

他索性伸展手腳躺著，這種情況也在辦公時出現過，按照慣例接下來他就會在地板上呼呼大睡。可是這次他毫無睡意，昨天發生的事又在他停止忙碌時不可控制地闖進了大腦。

霧夜鎖提出要回國，回錦秋。架柳當然不會讓她一個人走那麽長的路途，他想說服她再等等，漠顏既然答應會來接她就一定會來的。鎖卻等不下去了。如果不讓我一個人走，你陪我——她用試探的目光看著他說。

聽了那句話架柳就呆住了。鎖給他兩天時間考慮。他要做選擇。和她一起走的話，雖然有他喜歡的自由和更多未知，但他也舍不得放棄現在的位置離開夜羽和梵鹿。那麽，是放她走嗎？他清楚的知道，她走了意味著什麽。

真的不能兩全嗎。

“松本大人。”

門外的人連喚了幾聲他才聽見。

是個陌生男子的聲音。他站起來，躊躇要不要去開門，門就被強行打開了。

看到來者他瞬間警覺起來，“你是……風逸……”

那個人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道：“你應該記得他毀容了吧。我是他的弟弟彌殤。不過我和他以及雪梅國沒有任何關系了。”他說著進了屋，一陣風令門立刻關上。

“漠顏讓我來接霧夜鎖回去。”

鎖告訴過架柳有關彌殤的事。他心中的戒備很快被一種茫然的失落取代。他要做的選擇仍然存在，而且把他逼得更緊。

彌殤看著架柳的神情，嘴角有了一絲不易察覺卻頗有意味的笑。漠顏的猜測果然沒錯。他欲繼續說下去時，敲門聲阻止了他。

是下午茶的時間。鎖來了。

架柳不知作何反應。敲門聲再一次響起，他盡量平靜如常地道：“進來吧。”

鎖端著茶盤走進來，目光在彌殤的背影上短暫停留。她似乎沒發現他是誰，徑直走到書桌前，在架柳慌忙騰出的空位上放下了茶杯。她看了架柳一眼，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情緒，那是看著即將失去的什麽才有的情緒。

看來他已做出了選擇。鎖心裏的悲涼漫入了眼底。“不知道您有客人來了，我再去準備一杯茶。”

她轉身，低下眼簾走向大門。她還是沒註意彌殤，直到將跨出門檻，彌殤道：“這麽快就不認得我了啊。”

鎖僵了一下，她回頭對上彌殤金色的眸子，然後興奮得丟了茶盤，快步走回來抓住彌殤的手腕。

架柳撇撇嘴，看彌殤的目光中帶上一份怒氣。

“漠顏她怎麽樣了？還有奈蓮，他一定在等我吧！為什麽他們不來？”

“我很閑所以漠顏讓我來的。漠顏回國有一段時日了。”

“那我們什麽時候走？今天還是明天？”鎖說完這話，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度的興奮給另一個人造成了傷害。

她看向架柳想說什麽，彌殤又開口了。

“你弄錯了，我不是來接你走的。”

“？！”兩個對視的人驚奇地轉向彌殤。

“漠顏讓我來是告訴你，讓你就留在這裏。她已成為將軍，不久後會嫁入王室。她說她不會讓你再跟著她，你應該找自己的歸宿。很顯然，你找到了。還有一件事她沒告訴你，奈蓮死了，死在戰場上。”

2

好與古越等人分別，解釋說有點私事要辦，便搭上了去都城的馬車。其餘人則住在瑜達城一個富豪老爺的莊園裏。那位老爺應王的囑托在錦秋邊境迎接了他們。

王給的任務期限是一年。蓮雲山脈又稱地獄之山，在向它進發之前需要搜集很多情報。古越和嗄祭禦外出的時候，舒茵和曉蕭就留在莊園修煉。

錦秋的都城名為迦歌。民居房屋是普通的坡頂式，但屋身塗有一層淺藍色，散發出這異國特有的清新宜人。好看到王宮時，身處異鄉的感覺更濃了。他站在宮墻外一棵樹的樹幹上眺望它，仿佛看見了海洋和船隊。

王宮的地面是晶瑩的蔚藍。宮殿的造型非常罕見，金色與白色並用。宮殿一層都類似方塊，但這方塊像一個基座，托住了頂上的“船”，地面有直接上至船的臺階。橢圓的船底將一層蓋住並延伸出去，形成了橢圓的屋檐。船身為護欄，圍合著二層的露天平臺。像是船艙的建築立在船的中央，通常有三層，層層體積遞減，因此將它獨立的看又如樓塔。

好對這人造奇觀驚嘆不已。

整個王宮在透明結界的保護中，除了設置的出入口，其他地方都像築起了密合的墻。好觀察了那些出入口，侍衛會對出入的人嚴格檢查身份。他最後選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在結界上破出一道口，進入王宮便立刻修覆它。

宮內的巡邏侍衛很多，幾乎沒有能從他們眼底溜過的空隙。

他躲在船式宮殿檐下的陰影裏，剛收回謹慎探出的腦袋，就看見左右兩隊沿著宮墻巡邏的侍衛朝他奔來。他與侍衛們正面相對，去路被封死。

好一步從屋檐下踏出來，敏捷地反身躍上了二層平臺。他急速思考該往哪逃的時候，頭頂上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不準無禮。”

好轉頭仰望，花兮站在頂樓的窗戶旁，看著好若有若無的笑了笑，又對侍衛道：“他是我的客人。”

盡管這句話不能打消侍衛的懷疑，但他們只得做罷，向花兮行禮後回到了巡邏崗位上。

好籲了一口氣，再看那窗戶，花兮已不見了。一會兒，二層的屋門打開，花兮走了出來。

“真想不到是你。”

“多謝公主解圍。”

“到屋裏坐吧。”

好跟隨她進入屋裏，屋子的正廳寬敞，內部格局無新奇之處。他們跪坐在茶桌兩側，侍女端上了茶水和點心。花兮似乎猜到了好來這裏的目的，因此沒有問他，簡單的給他介紹了一些錦秋的宮廷文化。

好了解到這種船式建築的一層被他們稱為底層，通常供下人工作和居住。現在所在的這層才是一層，用來接待客人，往上便是主人的居室。與木蓮國將王宮分成一個個大宅院不同，利用豎向空間可以在相同面積內建造更多的宮殿，因此錦秋的王宮顯得更為氣勢宏偉壯闊。

“你這個時間來得真不巧。”

“為什麽？”

“漠顏將軍去指揮作戰演練了，三五天是回不來的。”

“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

花兮聽好說他已不是陰陽師，於是奇道：“沒想到你為了來找她放棄了高貴的職位。既然能做這種舍棄，為何她走時不留住她。”

好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若真留住她，花兮和黑崎千烈的願望就達成了。只是，他很清楚自己還沒有資格讓她留下。

“她……嫁入王室了嗎？”

“還沒有。”花兮笑道，“本公主真希望你帶她走。”

好看著她，她雖笑著，眼睛裏卻是不加掩飾的恨意。他呷了一口茶，問出了最想知道的事。“你為什麽討厭她？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以為你了解她呢。”

“還差得遠呢。”

“關於她，我了解得不多。不過，就我僅了解的而言，已足夠成為我恨她的理由。”

3

花兮曾不是王室的公主。她的父親是朝中的大臣。

她很小的時候，喜歡和幾個王子一起玩。可是只要有漠顏加入他們，她就會覺得自己被冷落。漠顏與王子們總是玩模擬打仗的游戲，他們用許多小石子代替士兵，游戲規則對那時的花兮來說很覆雜。她看著他們玩得津津有味，自己卻對此不感興趣，因為那是男孩子的游戲。她常在一旁看他們玩，然後默默地走開誰也不會註意到。

畢竟是幼年，她沒有對漠顏產生厭惡，但她害怕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漠顏出現。就像害怕手中的玩具會被另一個孩子奪走。令她欣慰的是，王子們對她很溫柔，而與漠顏有時會吵起來，漠顏和大王子還打過架。但就算鬧得再不可開交，漠顏和他們第二天就和好了，感情似乎因為矛盾變得更深。花兮終於察覺到了她和漠顏在王子們眼中的區別——她是小妹妹，而漠顏是兄弟。

雖然幾乎每天都見面，花兮和漠顏沒說過一句話。花兮最親近大王子南斑，她有一次告訴他，她想和漠顏交朋友，但覺得漠顏很難靠近。南斑笑著說，只要你主動找她玩，她是不會拒絕的。

花兮猶豫了很久，鼓起勇氣和漠顏說話。那情景就像她第一次接近南斑時一樣，心中懷著對夥伴的渴望和害怕被拒絕的忐忑。她把一個心愛的人偶拿到漠顏面前，說這個送給你的。漠顏盯著她看了看，接過人偶淺笑著說了謝謝。

從那天起，漠顏會提議玩一些小女孩都喜歡的游戲，那的確是花兮喜歡的。花兮也試著去學模擬打仗，為了更融入他們。

花兮與漠顏關系的破裂，是在她單獨去找漠顏的那天。她去了將軍殿，侍女說漠顏在後院。她走進後院，看見漠顏在玩彈弓。她本想悄悄過去嚇嚇她，但當她走近，她發現漠顏用彈弓射的目標是自己送給她的人偶。人偶被綁在距離漠顏十米處的木樁上。木樁周圍散落著許多石子，人偶已殘損，甚至有穿破的孔。

天空似乎瞬間變得陰沈。她咬著唇，傷心憤怒。漠顏用餘光看到了她，她走過來，遞出彈弓，問你要玩嗎。花兮看著漠顏友善的微笑，揚手一下子將彈弓打在地上。花兮不知道，這就是漠顏玩人偶的方式。漠顏也不懂，花兮把一個人偶看的多麽重要。

之後，她們再也沒在一起玩過。玩樂的年代也到了末尾，他們開始忙於該做的事，沒有再聚。

那些年幼無知時發生的事，必然會慢慢淡去。隨著年歲的增長，花兮覺得那時他們都那麽幼稚。她當然不會因那些小事記恨誰。她心中遺留的對漠顏的抵觸情緒，變成了一種對童年的回憶和懷念。

幾年後。王宮舉行盛大宴會的夜晚。

南斑和漠顏的友誼幾年間一直維系著，他們在一起討論軍事、國家，討論未來、理想。錦秋是通靈人最多的國家，漠顏和南斑也常常練習一些通靈術。那天晚上，漠顏和南斑中途離席，為了試驗新的通靈術。

當時，一個行刺帝王的黑衣人出現，他的行刺失敗後被侍衛追趕。黑衣人撞見了漠顏和南斑便拿刀朝他們沖來。黑衣人敵不過南斑，侍衛也追了上來，他立刻闖入了附近的一個宮殿。那正是袁州的公侯殿，袁州是花兮的父親，因病沒有參與宴會。

黑衣人事前知道袁州留在公侯殿養病，因此計劃若行刺失敗且逃跑不順利，就以袁州為人質。漠顏為了抓住他，果斷與南斑合作制造了包圍公侯殿的結界。制造新型結界正是漠顏打算與南斑練習的新通靈術，她很高興第一次使用就成功了。

可是，侍衛總督向上級請示怎麽辦的時候，公侯殿燃起了大火。漠顏還不知道如何解除結界，外面的人無法幫忙撲滅大火。趕來的通靈師解除結界後，發現袁州和黑衣人都死了，但不是燒死的。

他們推斷，黑衣人與袁州打鬥時不慎弄倒了蠟燭，引起了火災。他發現結界使自己出不去，以為是袁州搞的鬼所以殺了他。結界的邊緣緊緊裹著建築的邊緣，他在袁州的房間裏連窗戶和門都打不開。他不願在這裏被燒死，於是自刎了。

漠顏和南斑因這件事受到了嚴厲的處罰。

王室為了彌補南斑的過錯，收花兮為義女，立為公主。

4

“她從未向我表示歉意。哪怕一次。”

“就算她道歉，你也不會原諒她吧。”

花兮搖頭，“不會。”

“可是你卻原諒了王子南斑。”

“這是因為錯誤主要在於她。呵，或許到今天，她還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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