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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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上就要離開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卻沒什麽好收拾的。舒茵環顧了這間空屋子,然後放松地躺下來。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呢?在她的想象中,或許只是這個村落的無限放大。她的心裏有一絲不安,將面對未知世界的膽怯。

木蓮國臨海的新城建造完工不久,派出車馬接他們回國的是雛城的官府。

“海……”她喃喃自語,“藍色的海……”爺爺曾說,海像天空一樣看不到邊際。她油然而生一種期待。

這是最後一次睡在這種地方了。她從幻想中回過神,轉動眼珠掃視灰黑色的頂棚。如果盯著頂棚看久了,她就會產生呼吸艱難的感覺,它像一塊鋪天蓋地的黑石墜落下來似乎要碾碎她。但現在,它越來越遠,仿佛心裏一片陰影在漸漸抽離。

沒想到真的可以離開了。即使這裏被稱作家,她毫無留戀。恐怕任何人都不會留戀。一年前,她還因為覺得自己會永生困在這裏而企圖自殺。她回憶著那件往事。

×××

她絕望地決定自殺的時候,發現怎樣死比死本身令人煩惱得多。

她找不到輕松一點的死法。她怕疼,不忍割腕。她不願不吃東西餓死,不願生前挨餓死了還做餓死鬼。想來想去,只剩下溺水死亡。對,她可以假裝去水源喝水,這樣爺爺不會懷疑,沒人能阻止她。

她跪在水邊,沒有看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她怕看到眼中可能殘留的對生的不舍。她堅決地閉上眼俯向水面。可是,有一雙沒有溫度的手握住她的肩將她拽了回來,讓她向後跌坐下去。

“笨蛋!舒茵你這個笨蛋!”

她惱怒地仰頭看著曉蕭。一次自殺未遂,再來一次需要更大的勇氣。

“已經死了的人沒有資格不讓別人死!”

曉蕭一下子啞口無言。她垂下眼簾,眼底的刺痛被淚水漫過。舒茵楞了楞,語氣軟了下來,“曉蕭……”

曉蕭從她身邊飄過,淚水落在地上沒有破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舒茵拉住她的手,側身看著她。

“……”

“曉蕭,我無心傷害你的!”

“正因為我是已經死了的人,知道現在這個樣子的痛苦才不讓你死的。你以為死後有靈魂存在可以一樣‘活’得很好嗎?如果真是這樣,人類全都死了算了,肉體豈不是多餘的?”

“可是……我生不如死……”

“你才多大,你對生都沒有徹悟,對死也沒有覺悟,如何對比生與死?”

“……”

“舒茵,有一天或許會離開這裏的。”

“或許……”舒茵輕笑一聲,對那種微小的可能表示不屑。

曉蕭又飄回她身前,目光篤定。“不繼續活下去,你怎麽知道那一天會不會來呢?”

×××

“舒茵,別睡著了哦。”

聽到曉蕭的聲音,她立刻坐起身。看到曉蕭手中拿著一把刀,她問道:“這是從哪來的?”

“麻倉好的刀。被別人拿走了,我去為他找了回來。”

“你還是那麽喜歡多管閑事。”

“呵呵。”她通常把這句話理解成稱讚而傻笑一下。“舒茵,你可不可以……考慮一件事?”

“說吧。”

“我想加入古越他們,成為王的追隨者。”

“然後呢?你想說你要拋下我和爺爺是吧。”

“不……我想,你跟我一起。我問過爺爺了,他很讚同。”

要我離開爺爺?舒茵忽然心慌了。“我不去。”

“你不是說過,你的夢想就是走出這裏以後浪跡天涯麽?我的夢想是看到一個美好的世界,我們的夢想加起來,加入古越他們不就是實現了一半嗎?”

“我是說過想浪跡天涯,但要在陪爺爺度過餘生之後。難道你忍心看爺爺一個人孤苦伶仃嗎?再說了,我們會做什麽,王會收下我們這種弱小的人嗎?”

“那你就錯了。”

古越忽然拉開了門簾,三個人的身影投進了屋裏。

只有屋中的這個女孩,不知道這個村落除了他們,都已踏上了歸程。

——舒茵那孩子,一定會因為我暫時擱淺夢想的。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不應該被我這老頭束縛著。有機會能做想做的事就立刻去做,誰又知道,當你說以後再做也不遲的時候,還會不會有以後呢。生命無常。再見了,舒茵,曉蕭。

老人坐在拉貨物的露天車板上,身邊人們的說話聲幹擾不了他內心如止水的寧靜。

他看著天空,蒼老的面容上,笑容布滿溝壑。

2

好願意成為王的追隨者,其直接原因是想依靠古越他們去錦秋。

他們帶舒茵和曉蕭見王的那段時間,他一個人站在水源旁做最後的考慮。看著映在那片汙水中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了陌吾的話。洞察別人的內心,再以之為鏡看清自己的心。可是,如果那面「鏡」像這水一樣汙穢不堪,即使澄澈如碧空的心,也會被「鏡」中的虛影玷染。

他由此得到了啟示。

他們回來了。舒茵不知何時取下了帽子,淡紫色的長發使她顯得秀氣了許多。她和曉蕭都沈默不語,似乎在出神地想什麽。

我考慮好了,好說,讓我獨自去見他吧。

古越和嗄祭禦對他的要求感到幾分迷惑。好想獨自去見王,只是出於一個單純的目的。他要集中精力審視王的內心,周圍的人會形成一定的幹擾。

嗄祭禦為他開啟了大門,他上前拿下她的天罄便踏入門內。

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樓臺上。

一眼望去,眼前的世界只有兩個色調。西方是一片純凈的白,東方是一片茫茫的綠,兩色交匯之處形成一條弧度優美的由綠向白退暈的色帶。高山矗立在這個世界的邊緣,西方的山蒼翠,東方的山仿佛覆蓋著皚皚白雪。這幅畫面使他震住了,在樓臺上看不清細節,但它的模糊宛若蒙上一層霧,令這簡單卻富創造性的景致意境優柔深遠。

他轉頭看了看背後,心中的震撼更為強烈。他與懸崖的盡頭只有幾步之遙,樓臺正是建在這斷崖上。懸崖下是萬丈深淵,他的目光順著對面的崖壁一直向上,發現它最後消失在雲中。他又看看樓臺,木制的階梯約有十步,卻連接著兩個對立的境界。

他仿佛能聽見兩種聲音,一種如清雅的笛聲,一種如從深淵中傳來的呼號鬼泣。這兩種聲音在他心中盤桓,竟形成了完美的合奏曲。

他擡頭看看天空,它給人感覺非常遙遠,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走下樓臺,踩在白色的地面上,才知道這不是雪地。他向前走了一段距離,便看見西方的青山下出現了一座建築外輪廓的影子。他註意到這片白地上是有鋪出的路的,他一開始以為是一條蜿蜒的水,近看卻是水藍色的路。

路面如冰,細看會發現路下有水的流動,就像真的在水上行走。

好滿懷驚奇,覺得不可思議。

他走近了那座建築,那是一座白色的亭式建築。環廊繞著中庭,庭院不大,只有一個供人坐的上寬下窄的立柱。它的旁邊,終於有一抹亮麗的顏色躍入他的眼睛。

他順著路,在冰湖前駐足。

那個紅色的身影在冰湖中,重重水晶珠簾將他的身影點碎。

好躊躇了一會兒,輕輕喚了一聲王,似乎不願打破這美妙的靜謐。

王的身子微顫了一下,道:“我竟然沒有感覺到你來了。”

王擁有感受人心的能力。這種能力與好的靈視頗不相同。在王身邊一定範圍內,他就能感知那個人心靈的本質,以此辨人。

冰湖上的珠簾向兩旁退去,留出了空間讓好走進。

好走到王身後,王讓他與自己對坐。

王的容貌俊逸冠絕。眉微揚,高貴而不帶輕蔑。唇邊含笑,親近而又有距離感,仿佛他雖近在身邊卻如同幻影無法觸及。好與他酒紅的雙眸對視,感覺如飲下一飲即醉的酒,剎那間沈醉在他眼中的溫柔。但那種沈醉只是剎那,它令人專註地看著他的眸子,試圖再次找到那片醉人的光波。

他太溫柔了,好想,以至於削減了王者的氣質。

而在好的身上,王看到了與自己相反的東西——他不懂溫柔,以至於使與生俱來的軒昂顯露出一些鋒芒。

“我感知不到你內心的本質。告訴我,關於你的心。”王選擇是否接受願追隨他的人,憑借的是心。

好同樣看不透王的思想。

“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了解自己的心。”可是你看不到我的心,我也無從觀察你的心,更無從以此為鏡。

好有一絲失落。

“很有趣。”王眼中的笑意帶上了好奇。

“那麽,你無法感知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接受呢?”

“不,我決定接納你。”

王伸出手,在好的手心放下一塊天罄。

“告訴我,你的身份。”

“漂泊者。”一語雙關。

“呵呵,那你就與古越一起去錦秋吧。古越是「漂泊者」的首領。你們這次的任務,是去錦秋國尋找蓮雲山脈中一個洞穴裏的火焰。”

“火焰?”

“嗯。你沒有持有靈麽,我賜給你吧。”

“不用了,王。”

“怎麽?”

“我不想刻意讓靈成為持有靈去刻意與它達到契合。”

“我懂了。你走吧,門會在你來的地方開啟。”

“是。”

好回到樓臺時,想起了在矢崛的書上看到過的一個記載。世界上某一片山脈的一個洞穴中有一顆火球,那是,未被激發的火之精靈幼體。

3

“餵餵,王對你說了些什麽?”古越問。

“只說了關於任務的事。”

“誒?那真沒意思,王對舒茵說得可多了呢!比如——”

“閉嘴!”舒茵制止道。她的臉有些發燙,似乎那些話很難堪。

古越做了個鬼臉,又問:“王沒有賜給你持有靈嗎?”

“我拒絕了。”

“什麽?!”

“話說回來,你的持有靈為什麽會在她那裏。”好指了指嗄祭禦背上的包。

“啊,那是因為卡特卡倫迷戀上了她的持有靈海梨貓。”

“貓?”

“那只是名字。”嗄祭禦回過頭。

“卡特卡倫那個重色輕主人的混蛋。”古越咬牙切齒地道。

“混蛋麽?我看和你是一副德行。”

嗄祭禦的話令他咋舌。

他們離開村落,繼續行走了半日。

當眼前出現廣闊的綠洲,舒茵僵在那裏,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淚卻劃過了臉頰。

如果,當初再向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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