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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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感到饑腸轆轆，但除了水沒有別的能填滿肚子的東西了。
他本可以沿著房屋群外緣直接到水源，卻不自禁地走入了房屋間的街道上。或許與死人共度一夜之後，他想靠近有生靈的活人。亦或他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看看能否弄到一些食物。當然，他絕不乞討，那麽是等一個好心人主動施舍？在他看來，乞討和接受施舍是同一個概念。所以，即便有人施舍，他會視若無睹。
真的嗎？他問自己。他會因為放不下的尊嚴拒絕現在最渴求的食物嗎？
他走遍了村子，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出門活動是浪費能量，人們通常選擇終日躺著，只有在月初飽食後才散散步。堅持到九天後，送食物的車隊來了就好了——他這樣對自己說。但要如何堅持？九天後，他能分到的食物有多少？
這個小小的村落，歷史不過短短二十年，卻擁有很多故事。
一次，幾個人共謀在車隊到來之時劫走食物離開這裏。他們認為，每個人靠一小份食物艱難地維持下去，還不如把食物只分給少數人讓他們走出沙漠。反正繼續這樣下去，大家最終都會死的。
問題是，為什麽偏偏是他們走，他們有什麽權利決定誰生誰死？
他們的計劃沒能成功。因為，也有別的人這樣想。幾夥人沒有哪一方搶到足以離開的食物。一個人得到的多，在他拋下同夥獨逃的時候，他被同夥追上殺掉了。由此激發了大混亂，幾乎所有人都參與到搶奪中。
惡魔似乎俯身了人們的靈魂，讓本性的自私和陰暗暴露無遺。
不過也正是暴露心中的魔鬼，才得以將它釋放出去。他們發現這樣的鬥爭其實毫無意義。相互為敵，到最後只有極少勝利者活下來，而他們誰也保證不了自己就是勝利者。他們平覆內心，又回到了起點——還是就這樣大家一起過下去吧。這樣，至少擁有安寧，不會受到罪惡感的折磨。
首先悟道這個道理的，竟是一些囚犯。他們深知良心遭到自我譴責的痛苦，不願再承擔更多罪惡。
此刻的好，起了那場大混亂的導火人的邪念。掠奪食物，趕往錦秋。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使他楞住了，他懷疑這種想法的主人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他甩了甩腦袋，像在驅趕它。
一聲短促的驚呼傳入他耳中。
與他幾步之遙的女人，手中的朽木盒被不知從哪飛來的石頭擊中了。木盒翻落在地上，裏面發黴的暗紫色米飯灑落在灰土中。
好看到三個小孩正沖過來。他們眼睛發直地盯了一眼地上的食物，再瞪了一眼好。似乎在警告他不準坐收漁利。
他的眸子浮有一絲“等待者”眼裏的光芒。
他面對著一個很簡單的選擇題，內心卻極其覆雜。
小孩子已到了眼前。他們將女人撞到，女人剛慌忙揀入木盒的米粒再次撒落。小孩子們動作純熟地在沙土中挑揀著，像在揀金粒一般瞳孔放光。他們將米飯一粒不剩地握在手心，再從嚶嚶哭泣的女人手中奪走了木盒。
好呆呆地看著他們遠去。
一個小孩回頭又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說——你這個笨蛋。
2
水源旁聚集了七八人。
他們跪下俯身把頭伸到水面上飲水。
好覺得他們像某種動物。他隨即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又何嘗不是動物，只是緊抓著自尊不放，飲水方式比他們斯文一點罷了。
他走過去，視線在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臉上停留了幾秒。有點眼熟的感覺。蜀言恰恰擡起了頭，這個仰面擦去嘴角水漬的動作，讓好瞬間想起了他是誰。
搶走他的馬的男人！
好的眼睛裏有了怒氣。這個男人不可能一天不到就把一匹馬吃完了吧。他盤算著。他決心找男人算賬，要回一些馬肉。
蜀言似乎也註意到了好，他們四目交接的時候，他也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身體震了一下。嗅到了敵意，他立刻倉皇而逃。
蜀言身手矯健，在體力不足的情況下好恐怕對付不了他。
好緊追在男人身後，猶豫了片刻，拿出兩張汗水泡軟了的符紙。符紙上的咒文一團模糊，他焦急地咬破手指迅速重新畫上。好將之揮出，符紙從蜀言臉頰旁穿過，在他身前出現了兩個式神。
看到從未見過的式神，他剎住腳，撇撇嘴，抽出彎刀。好追了上來，他前後都無去路。
暗忖幾秒，蜀言收起了刀，轉身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這個識趣的人節省了好的巫力。
“要我的馬。”
“不是早死了嘛。”
“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他聳聳肩，“跟我走吧。”
好跟在蜀言身後，眼睛牢牢鎖住他。他不住在這個村落的中心，村落前荒地以北靠近沙漠的一角，搭著幾個房屋。好看著那幾個房屋，比起他之前見過的房屋群，它們可以稱得上是豪宅了。
好的目光移回到蜀言身上。蜀言的身體裹在一件寬大的無袖長衫裏，他的手臂雖纖細，但肌肉緊致。好想象著這個男人是怎麽從別人那裏壓榨資源的，一不留心，他的雙腿被突然從沙底竄出的鐵夾箍住了。
鐵夾內側的錐器紮進了他的小腿，他叫了一聲，摔坐下來。
蜀言嘴角斜斜揚起。他吹了一聲口哨，房屋裏走出了六個男人。
那六人見此狀，其中一個很胖的人指著好問道：“他是誰，怎麽回事？”
好看見他像看見了怪物。胖男人與身邊的人對比太鮮明了。好驚奇在這種生存環境下，怎麽還能滋養出胖子。
察覺到好目光中的諷刺，胖男人一下子怒了。
“蜀言，這家夥是想來搶食物對吧，殺了他丟到沙漠裏去！”
“不。”
蜀言招了招手。身邊兩個人進屋拿了繩子，好只得乖乖讓他們綁起來。流失了血液，他有些頭暈。
“我發現他會厲害的巫術呢，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蜀言走近好，好從下方看清了他淩亂的發遮掩的面容。他的臉瘦削，然而沒有這裏的人普遍帶著的滄桑，顯露出的是一種從滄桑中提煉而來的精明。
“聽著，我可以給你新鮮的馬肉吃，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九天後，幫我們劫車隊。”
好的心強烈地跳動了一下。
“如何？說不準我們心情好了，順便也會帶你離開這裏的。”
好沈默了一會兒，道：“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哦？”
“幫我腿上的治傷。”
“那沒問題。”
“蜀言，”胖男人插話道，“如果這小子到時候趁機跑了怎麽辦？”
蜀言聽了，摸著下巴想了想，接著拿走了好的刀。
“這應該是你的寶貝吧。”
“我會守信的。”
“很好，那它就先由我保管了。”
3
好坐在一間小木屋裏。他背倚著木墻，上身被束縛著。小腿上的血孔有些發脹，隱隱作痛。雖說蜀言答應治療，但限於當前的條件，只用它小瓶子裏僅有的凈水沖洗一下，再撕下兩塊衣角包紮起來。
九天的生活，他像寵物一樣關在這裏。每天會有人輪流給他餵食，帶他去飲水。就連想方便一下，也必須有人領著他去。說像寵物已經是安慰了，因為他羞辱的認為更像寄生蟲。胖男人見他一次就會這樣嘲弄他一次。
屋頂有一個巴掌大的破洞。他在這些天透過它看星空，沙漠中的星空美不勝收。即使他只能看見璀璨星海的一塊微不足道的碎片，他也能感受順著那瑩潔的柔光投射下來的溫暖的寧謐。
他累了便躺下來，整間屋子被占了大半。原來如此小的空間也足以讓人生存。其實人真正需要的僅僅是一張床，他閉上眼睛想，再大的房子和現在所處的小房間根本沒有兩樣——人的一生中度過時間最長的空間，也就這麽一點。
「明天或許能解脫了。」
他很快入睡，但沒過多久蜀言的說話聲就吵醒了他。
蜀言站在門外，他若進來顯然就太擁擠了。
好坐起身看著他，道：“不是還有幾個時辰才行動嗎？”
“我知道。”
“那你來幹什麽？具體該做的事你也早交代過了。”
蜀言微笑道：“我只是興奮得睡不著，來打擾你一下。”
好輕輕哼了一聲，“別興奮這麽早。我不一定會成功。”
蜀言揣測著好隨口說出的話，斂起了笑容。“如果你因良心不安打算故意失敗的話，我勸你放棄這個念頭。你一旦失敗，就會成為全村的公敵，他們會讓你死得很慘的。”
“可是就算成功，你們也不會帶我走，我留下同樣會死得很慘。假裝失敗，他們說不準會因為我劫車未遂放過我。”
“哈哈哈哈……”
蜀言笑得東倒西歪。好納悶地看著他，他自認為沒有說搞笑的話。
蜀言索性就地坐下，交叉雙臂，肩膀停止顫動後，他又道：“說不準會放過你？你以為他們有那麽善良嗎？雖然我們是犯人，是他們眼中的異類，可是我敢說他們之間有比我們更邪惡的魔鬼。”
“我們幾個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八年，你知道為什麽現在才想著要逃跑嗎？”他留下懸念頓了頓，見好不怎麽感興趣的表情，就自顧自的接著道，“去年，車隊第二次在沙漠中走失，為了活下去，你知道那些所謂的沒有進過牢獄的良民做了什麽嗎？他們殺了數十個囚犯，吃人肉撐過去的。他們一臉理所應當的說，這是罪人贖罪的時候到了。”
好沒有感到震驚。除了人之外什麽都沒有的情形下，要活下去也只能把別人當做食物了。盡管這樣想，他卻無法想象那時宰殺活人然後吃掉的畫面。到了那種絕境，人已經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了。
“所以，你明白了吧，這個村落，不是人的村落。”
「人若吃人，人就發生了根本的質變。」
蜀言陰沈地道。他轉而用冰冷的口吻威脅好，“一起行動的時候，你若不盡力去做，我們就把你剁成塊當做路途中的食物帶走。”
他說完便起身，消失在房門外的黑暗中。
好再躺下來，感覺身體變重了。
「真的要幫他們劫車隊？」
他說過會守信的。但這種事，守不守信不是重點。他到底該對誰心存憐憫？到底該如何選擇？
——我這個人可不是大公無私，就算你餓死也不會分給你一丁點的。
——你這個笨蛋。
“這裏的人……或許……就不該活著……”
如此痛苦掙紮，為什麽不選擇死亡。
他看著視野中最明亮的一顆星，它閃爍著，仿佛在對他喃呢。
人啊，太渺小了。
他第一次發出這種嘆息。
4
他們走出村落，邁向了籠罩在黎明前夕的昏暗裏的沙漠。他們要在車隊將到達的途中劫下，以免被村裏的人發現又引起混亂。蜀言他們有過運送經歷，所以知道車隊會沿著哪個方向過來。
他們不敢離村落太遠，每走一段就回頭看看村落是否還在視線內。
“就在這裏吧。”
蜀言停下道。
接下來，只需等待車隊的出現了。
好仰望天空，星星稀少了。天空盡頭已放出幾道暗紅色的光。
那幾道光芒相互融合，色彩漸明，像一片落在天邊的紅葉。一部分天空被照亮，那片紅葉如沈入淡藍通透的水裏，金橘色似乎是葉心一抹顏料，遇水便向周圍擴散漫開。忽然，羽毛般的卷雲在上空伸展，它以綺麗的陽光為紗衣，像舞女擲出長綢袖那樣溫柔而有力地飄入另一半深色的天空。
深藍的領域猶被絢爛的光匯聚而成的瀑布沖洗，褪盡了陰暗。
好入迷地看著日出的景色。恍惚間，沙漠、村落、包括自己在內的人們，都在那熾烈的金光下化作毫無意義的存在，它覆蓋了一切，世界裏仿佛只有光。
他眸中帶著朝聖般的虔誠，然後合上眼睛，像在禱告。
太陽如同一只俯視蒼生的巨眼，卻又似乎什麽都沒看。在他的眼裏，這個世界只是一粒沙，他的目光只是從這裏掠過且從未察覺到。
他向他確定了心中的抉擇，盡管無從得到肯定的答案。
“抱歉了。”
好轉向蜀言。
“我就把你們葬送在這裏吧。”
他說著，伸開五指按在沙地上。
蜀言等人腳下出現了一個漩渦，他們立刻陷下去，沙子沒上了膝蓋，有力地縛住了他們。
“你們放心，我會劫走車隊的。這個村落是個不必要的存在，我會把你們全部消除，這樣你們就不會因為生存而痛苦了。”這是給予村落裏所有人的憐憫。
“你別說得像在幫我們超度一樣。其實你，也和我們一樣，認為自己活下去有意義，那些苦難中的人不如死了好。”
蜀言拔出彎刀，即使不能移動一步，他還是擺出了隨時進攻的架勢。
「你就沒想過你自己不是也在苦難裏掙紮麽，為什麽不自殺算了。」
他擔心說出來會激怒好的話，好仍聽見了。
“我和你們可不一樣。”
“臭小子，你以為只有你會巫術麽？”胖男人發出一聲怪笑。
好腳下的沙地動了動，一股力量噴發出來，沙子飛舞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眼裏進了沙，有些刺痛。對手中只有蜀言持有武器，他稍稍看清近在眼前的人影，迅速用空手握住指了向心臟的刀刃，側身踢中了蜀言的身體。
胖男人在蜀言身後扶住了他。其餘五人都會功夫，迎上來圍攻好。好的腿又開始發痛，他忍耐著，眨眼間留下淚帶出了沙子。
蜀言似乎不打算再上，他拍拍胖男人的背，“梟鬄，還好有你。拜托你了。”梟鬄自豪地點點頭，走上前去。
好的體力和巫力都不會維持太久。蜀言預料。他雖然每天都有讓好吃東西，但食物量只達不會餓死他的最低限度。他本計謀在好的幫助下速戰速決然後拋棄他，現在卻要浪費些力氣解決他。
好在對抗梟鬄的通靈術時，還得防他人的體術。他快堅持不下去時，耳邊突然響起了鬧哄哄的聲音，他以為是幻覺，但就在他被一個人打倒時，他們竟住手了。
上百人從村落的方向湧來，而且就快接近了。
“蜀言，怎麽辦？”梟鬄問。
“只能走。”蜀言指了指沙漠。他走到好身邊蹲下，好想起他說過的話，眼裏有一絲懼怕。“你放心，我們是不會吃人的，就算死我們也會作為人死去。但你還是會死在這裏。”
蜀言起身，走過六人身邊，招手示意出發。
於是他們聽從他，從現在開始，這是一場生死賭博。他們只能希望能遇上車隊，否則就必死無疑。
——人若吃人，人就發生了根本的質變。
好看著他們倒轉九十度的背影，又聽見了這句來自蜀言內心的話。他們，屬於該活著的人。他想。
當人群發現好而停下時，蜀言等人已不在人們目之所及的範圍內了。
“我就知道那些家夥企圖劫車！”
“他們好像起了內訌。”
“我們來晚了一步，不能繼續追了。”
“至少抓到一個。”
“賭博開始了。”
“我們和他們的賭博。”
5
這日正午。
好被綁在木十字架上，十字架立在村落的入口。村民決定，如果到了傍晚車隊還沒來，說明他們賭輸了，就把好當做食物瓜分。
蜀言拿來威脅他的話，結果還是會實現麽。他失神地想。
他遭受了全村人的鄙視和唾罵。無數拳頭砸在他身上，他卻感到不怎麽疼，這應該是由於那些餓著肚子的人沒有更多的力氣毆打他了。他甚至聽到有人在氣憤地爭論，說不管車隊來不來都應該把他瓜分掉。
他很想點頭稱是。瓜分掉吧，你們的食物就多了一點。他又搖頭，如果你們賭輸了，無論把我卸成多少塊都不足讓你們全體活下去的。那麽，很可能犯人又會遭到和他同樣的待遇，總有人拼了命都要活下去。他突然很想看看他們是怎樣分屍再吃掉一個人的，但又覺得只有在自己被分屍的時候看了。
灼熱的太陽終於把人們逼了回去。他終於不再受到圍觀，可以享受一下死前的寂靜了。
他沒有情緒，表情淡然。
他不會感慨人生短暫，不會問自己是否真的就這樣結束了。他埋著頭，只是在思考。思考，關於人這種東西。
一只纖細的手出現在他眼下。他沈浸在思考中，很久才發現了這只手的主人。一個短發女孩，大約十多歲，穿著灰色的長裙以至於看不到腳。女孩手裏有一個飯團，她微笑著，眼神如看待受傷的小動物。
“都死了，為什麽還留在這裏。”好對女孩道。
女孩是一個幽靈。
“你吃這個吧。”女孩舉高了手。
“曉蕭！”
另一個女孩過來拉回了幽靈的手。這個女孩帶著一頂帽子，頭發收在了帽子裏。她的眸子是淡紫色，是種很溫柔的顏色，但她的眼神卻是冰冷、帶著怒氣的。她似乎比幽靈女孩年齡大一些，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身穿能遮住全身的黑風衣，從風衣兩側剪出的口裏伸出的手臂很白皙，因為她幾乎沒曬過太陽。
“你怎麽能給這個人吃東西！”
女孩不悅地奪走了飯團。
“可是，舒茵，他很可憐啊。”
“這種人不需要你可憐。”
舒茵說著，她的手忽然被扳開，飯團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她轉過頭，發現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男子將飯團扔進了嘴裏。
她冰針似的目光盯著男子。男子斜紮著橘色的長發，搭在左胸前。他正瞇著眼，忘情地嚼動著飯團，仿佛在認真品味每一粒米的美妙味道。
他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嘴，皺眉陶醉的表情很滑稽，就像下一刻會感動得流出熱淚。
“多謝款待。”
他睜開瑰色的眼睛，沖舒茵爽朗一笑，露出皓齒。
“你是哪裏來的混蛋。”舒茵道。
眼前的少女竟然沒有被自己的笑容迷倒？他暗自一驚，依舊保持笑容，道：“我不是混蛋，我是古越。”
他用手指戳了戳好的臉頰，又道：“這家夥是個替罪羊。他和那群想劫車的人不是一夥的。”
舒茵看了好一眼，再懷疑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我親眼看見的啊。”
好也懷疑地看著古越。
這個人，是在找借口幫我脫罪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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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感到饑腸轆轆，但除了水沒有別的能填滿肚子的東西了。
他本可以沿著房屋群外緣直接到水源，卻不自禁地走入了房屋間的街道上。或許與死人共度一夜之後，他想靠近有生靈的活人。亦或他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看看能否弄到一些食物。當然，他絕不乞討，那麽是等一個好心人主動施舍？在他看來，乞討和接受施舍是同一個概念。所以，即便有人施舍，他會視若無睹。
真的嗎？他問自己。他會因為放不下的尊嚴拒絕現在最渴求的食物嗎？
他走遍了村子，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出門活動是浪費能量，人們通常選擇終日躺著，只有在月初飽食後才散散步。堅持到九天後，送食物的車隊來了就好了——他這樣對自己說。但要如何堅持？九天後，他能分到的食物有多少？
這個小小的村落，歷史不過短短二十年，卻擁有很多故事。
一次，幾個人共謀在車隊到來之時劫走食物離開這裏。他們認為，每個人靠一小份食物艱難地維持下去，還不如把食物只分給少數人讓他們走出沙漠。反正繼續這樣下去，大家最終都會死的。
問題是，為什麽偏偏是他們走，他們有什麽權利決定誰生誰死？
他們的計劃沒能成功。因為，也有別的人這樣想。幾夥人沒有哪一方搶到足以離開的食物。一個人得到的多，在他拋下同夥獨逃的時候，他被同夥追上殺掉了。由此激發了大混亂，幾乎所有人都參與到搶奪中。
惡魔似乎俯身了人們的靈魂，讓本性的自私和陰暗暴露無遺。
不過也正是暴露心中的魔鬼，才得以將它釋放出去。他們發現這樣的鬥爭其實毫無意義。相互為敵，到最後只有極少勝利者活下來，而他們誰也保證不了自己就是勝利者。他們平覆內心，又回到了起點——還是就這樣大家一起過下去吧。這樣，至少擁有安寧，不會受到罪惡感的折磨。
首先悟道這個道理的，竟是一些囚犯。他們深知良心遭到自我譴責的痛苦，不願再承擔更多罪惡。
此刻的好，起了那場大混亂的導火人的邪念。掠奪食物，趕往錦秋。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使他楞住了，他懷疑這種想法的主人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他甩了甩腦袋，像在驅趕它。
一聲短促的驚呼傳入他耳中。
與他幾步之遙的女人，手中的朽木盒被不知從哪飛來的石頭擊中了。木盒翻落在地上，裏面發黴的暗紫色米飯灑落在灰土中。
好看到三個小孩正沖過來。他們眼睛發直地盯了一眼地上的食物，再瞪了一眼好。似乎在警告他不準坐收漁利。
他的眸子浮有一絲“等待者”眼裏的光芒。
他面對著一個很簡單的選擇題，內心卻極其覆雜。
小孩子已到了眼前。他們將女人撞到，女人剛慌忙揀入木盒的米粒再次撒落。小孩子們動作純熟地在沙土中挑揀著，像在揀金粒一般瞳孔放光。他們將米飯一粒不剩地握在手心，再從嚶嚶哭泣的女人手中奪走了木盒。
好呆呆地看著他們遠去。
一個小孩回頭又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說——你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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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旁聚集了七八人。
他們跪下俯身把頭伸到水面上飲水。
好覺得他們像某種動物。他隨即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又何嘗不是動物，只是緊抓著自尊不放，飲水方式比他們斯文一點罷了。
他走過去，視線在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臉上停留了幾秒。有點眼熟的感覺。蜀言恰恰擡起了頭，這個仰面擦去嘴角水漬的動作，讓好瞬間想起了他是誰。
搶走他的馬的男人！
好的眼睛裏有了怒氣。這個男人不可能一天不到就把一匹馬吃完了吧。他盤算著。他決心找男人算賬，要回一些馬肉。
蜀言似乎也註意到了好，他們四目交接的時候，他也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身體震了一下。嗅到了敵意，他立刻倉皇而逃。
蜀言身手矯健，在體力不足的情況下好恐怕對付不了他。
好緊追在男人身後，猶豫了片刻，拿出兩張汗水泡軟了的符紙。符紙上的咒文一團模糊，他焦急地咬破手指迅速重新畫上。好將之揮出，符紙從蜀言臉頰旁穿過，在他身前出現了兩個式神。
看到從未見過的式神，他剎住腳，撇撇嘴，抽出彎刀。好追了上來，他前後都無去路。
暗忖幾秒，蜀言收起了刀，轉身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這個識趣的人節省了好的巫力。
“要我的馬。”
“不是早死了嘛。”
“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他聳聳肩，“跟我走吧。”
好跟在蜀言身後，眼睛牢牢鎖住他。他不住在這個村落的中心，村落前荒地以北靠近沙漠的一角，搭著幾個房屋。好看著那幾個房屋，比起他之前見過的房屋群，它們可以稱得上是豪宅了。
好的目光移回到蜀言身上。蜀言的身體裹在一件寬大的無袖長衫裏，他的手臂雖纖細，但肌肉緊致。好想象著這個男人是怎麽從別人那裏壓榨資源的，一不留心，他的雙腿被突然從沙底竄出的鐵夾箍住了。
鐵夾內側的錐器紮進了他的小腿，他叫了一聲，摔坐下來。
蜀言嘴角斜斜揚起。他吹了一聲口哨，房屋裏走出了六個男人。
那六人見此狀，其中一個很胖的人指著好問道：“他是誰，怎麽回事？”
好看見他像看見了怪物。胖男人與身邊的人對比太鮮明了。好驚奇在這種生存環境下，怎麽還能滋養出胖子。
察覺到好目光中的諷刺，胖男人一下子怒了。
“蜀言，這家夥是想來搶食物對吧，殺了他丟到沙漠裏去！”
“不。”
蜀言招了招手。身邊兩個人進屋拿了繩子，好只得乖乖讓他們綁起來。流失了血液，他有些頭暈。
“我發現他會厲害的巫術呢，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蜀言走近好，好從下方看清了他淩亂的發遮掩的面容。他的臉瘦削，然而沒有這裏的人普遍帶著的滄桑，顯露出的是一種從滄桑中提煉而來的精明。
“聽著，我可以給你新鮮的馬肉吃，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九天後，幫我們劫車隊。”
好的心強烈地跳動了一下。
“如何？說不準我們心情好了，順便也會帶你離開這裏的。”
好沈默了一會兒，道：“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哦？”
“幫我腿上的治傷。”
“那沒問題。”
“蜀言，”胖男人插話道，“如果這小子到時候趁機跑了怎麽辦？”
蜀言聽了，摸著下巴想了想，接著拿走了好的刀。
“這應該是你的寶貝吧。”
“我會守信的。”
“很好，那它就先由我保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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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坐在一間小木屋裏。他背倚著木墻，上身被束縛著。小腿上的血孔有些發脹，隱隱作痛。雖說蜀言答應治療，但限於當前的條件，只用它小瓶子裏僅有的凈水沖洗一下，再撕下兩塊衣角包紮起來。
九天的生活，他像寵物一樣關在這裏。每天會有人輪流給他餵食，帶他去飲水。就連想方便一下，也必須有人領著他去。說像寵物已經是安慰了，因為他羞辱的認為更像寄生蟲。胖男人見他一次就會這樣嘲弄他一次。
屋頂有一個巴掌大的破洞。他在這些天透過它看星空，沙漠中的星空美不勝收。即使他只能看見璀璨星海的一塊微不足道的碎片，他也能感受順著那瑩潔的柔光投射下來的溫暖的寧謐。
他累了便躺下來，整間屋子被占了大半。原來如此小的空間也足以讓人生存。其實人真正需要的僅僅是一張床，他閉上眼睛想，再大的房子和現在所處的小房間根本沒有兩樣——人的一生中度過時間最長的空間，也就這麽一點。
「明天或許能解脫了。」
他很快入睡，但沒過多久蜀言的說話聲就吵醒了他。
蜀言站在門外，他若進來顯然就太擁擠了。
好坐起身看著他，道：“不是還有幾個時辰才行動嗎？”
“我知道。”
“那你來幹什麽？具體該做的事你也早交代過了。”
蜀言微笑道：“我只是興奮得睡不著，來打擾你一下。”
好輕輕哼了一聲，“別興奮這麽早。我不一定會成功。”
蜀言揣測著好隨口說出的話，斂起了笑容。“如果你因良心不安打算故意失敗的話，我勸你放棄這個念頭。你一旦失敗，就會成為全村的公敵，他們會讓你死得很慘的。”
“可是就算成功，你們也不會帶我走，我留下同樣會死得很慘。假裝失敗，他們說不準會因為我劫車未遂放過我。”
“哈哈哈哈……”
蜀言笑得東倒西歪。好納悶地看著他，他自認為沒有說搞笑的話。
蜀言索性就地坐下，交叉雙臂，肩膀停止顫動後，他又道：“說不準會放過你？你以為他們有那麽善良嗎？雖然我們是犯人，是他們眼中的異類，可是我敢說他們之間有比我們更邪惡的魔鬼。”
“我們幾個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八年，你知道為什麽現在才想著要逃跑嗎？”他留下懸念頓了頓，見好不怎麽感興趣的表情，就自顧自的接著道，“去年，車隊第二次在沙漠中走失，為了活下去，你知道那些所謂的沒有進過牢獄的良民做了什麽嗎？他們殺了數十個囚犯，吃人肉撐過去的。他們一臉理所應當的說，這是罪人贖罪的時候到了。”
好沒有感到震驚。除了人之外什麽都沒有的情形下，要活下去也只能把別人當做食物了。盡管這樣想，他卻無法想象那時宰殺活人然後吃掉的畫面。到了那種絕境，人已經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了。
“所以，你明白了吧，這個村落，不是人的村落。”
「人若吃人，人就發生了根本的質變。」
蜀言陰沈地道。他轉而用冰冷的口吻威脅好，“一起行動的時候，你若不盡力去做，我們就把你剁成塊當做路途中的食物帶走。”
他說完便起身，消失在房門外的黑暗中。
好再躺下來，感覺身體變重了。
「真的要幫他們劫車隊？」
他說過會守信的。但這種事，守不守信不是重點。他到底該對誰心存憐憫？到底該如何選擇？
——我這個人可不是大公無私，就算你餓死也不會分給你一丁點的。
——你這個笨蛋。
“這裏的人……或許……就不該活著……”
如此痛苦掙紮，為什麽不選擇死亡。
他看著視野中最明亮的一顆星，它閃爍著，仿佛在對他喃呢。
人啊，太渺小了。
他第一次發出這種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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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村落，邁向了籠罩在黎明前夕的昏暗裏的沙漠。他們要在車隊將到達的途中劫下，以免被村裏的人發現又引起混亂。蜀言他們有過運送經歷，所以知道車隊會沿著哪個方向過來。
他們不敢離村落太遠，每走一段就回頭看看村落是否還在視線內。
“就在這裏吧。”
蜀言停下道。
接下來，只需等待車隊的出現了。
好仰望天空，星星稀少了。天空盡頭已放出幾道暗紅色的光。
那幾道光芒相互融合，色彩漸明，像一片落在天邊的紅葉。一部分天空被照亮，那片紅葉如沈入淡藍通透的水裏，金橘色似乎是葉心一抹顏料，遇水便向周圍擴散漫開。忽然，羽毛般的卷雲在上空伸展，它以綺麗的陽光為紗衣，像舞女擲出長綢袖那樣溫柔而有力地飄入另一半深色的天空。
深藍的領域猶被絢爛的光匯聚而成的瀑布沖洗，褪盡了陰暗。
好入迷地看著日出的景色。恍惚間，沙漠、村落、包括自己在內的人們，都在那熾烈的金光下化作毫無意義的存在，它覆蓋了一切，世界裏仿佛只有光。
他眸中帶著朝聖般的虔誠，然後合上眼睛，像在禱告。
太陽如同一只俯視蒼生的巨眼，卻又似乎什麽都沒看。在他的眼裏，這個世界只是一粒沙，他的目光只是從這裏掠過且從未察覺到。
他向他確定了心中的抉擇，盡管無從得到肯定的答案。
“抱歉了。”
好轉向蜀言。
“我就把你們葬送在這裏吧。”
他說著，伸開五指按在沙地上。
蜀言等人腳下出現了一個漩渦，他們立刻陷下去，沙子沒上了膝蓋，有力地縛住了他們。
“你們放心，我會劫走車隊的。這個村落是個不必要的存在，我會把你們全部消除，這樣你們就不會因為生存而痛苦了。”這是給予村落裏所有人的憐憫。
“你別說得像在幫我們超度一樣。其實你，也和我們一樣，認為自己活下去有意義，那些苦難中的人不如死了好。”
蜀言拔出彎刀，即使不能移動一步，他還是擺出了隨時進攻的架勢。
「你就沒想過你自己不是也在苦難裏掙紮麽，為什麽不自殺算了。」
他擔心說出來會激怒好的話，好仍聽見了。
“我和你們可不一樣。”
“臭小子，你以為只有你會巫術麽？”胖男人發出一聲怪笑。
好腳下的沙地動了動，一股力量噴發出來，沙子飛舞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眼裏進了沙，有些刺痛。對手中只有蜀言持有武器，他稍稍看清近在眼前的人影，迅速用空手握住指了向心臟的刀刃，側身踢中了蜀言的身體。
胖男人在蜀言身後扶住了他。其餘五人都會功夫，迎上來圍攻好。好的腿又開始發痛，他忍耐著，眨眼間留下淚帶出了沙子。
蜀言似乎不打算再上，他拍拍胖男人的背，“梟鬄，還好有你。拜托你了。”梟鬄自豪地點點頭，走上前去。
好的體力和巫力都不會維持太久。蜀言預料。他雖然每天都有讓好吃東西，但食物量只達不會餓死他的最低限度。他本計謀在好的幫助下速戰速決然後拋棄他，現在卻要浪費些力氣解決他。
好在對抗梟鬄的通靈術時，還得防他人的體術。他快堅持不下去時，耳邊突然響起了鬧哄哄的聲音，他以為是幻覺，但就在他被一個人打倒時，他們竟住手了。
上百人從村落的方向湧來，而且就快接近了。
“蜀言，怎麽辦？”梟鬄問。
“只能走。”蜀言指了指沙漠。他走到好身邊蹲下，好想起他說過的話，眼裏有一絲懼怕。“你放心，我們是不會吃人的，就算死我們也會作為人死去。但你還是會死在這裏。”
蜀言起身，走過六人身邊，招手示意出發。
於是他們聽從他，從現在開始，這是一場生死賭博。他們只能希望能遇上車隊，否則就必死無疑。
——人若吃人，人就發生了根本的質變。
好看著他們倒轉九十度的背影，又聽見了這句來自蜀言內心的話。他們，屬於該活著的人。他想。
當人群發現好而停下時，蜀言等人已不在人們目之所及的範圍內了。
“我就知道那些家夥企圖劫車！”
“他們好像起了內訌。”
“我們來晚了一步，不能繼續追了。”
“至少抓到一個。”
“賭博開始了。”
“我們和他們的賭博。”
5
這日正午。
好被綁在木十字架上，十字架立在村落的入口。村民決定，如果到了傍晚車隊還沒來，說明他們賭輸了，就把好當做食物瓜分。
蜀言拿來威脅他的話，結果還是會實現麽。他失神地想。
他遭受了全村人的鄙視和唾罵。無數拳頭砸在他身上，他卻感到不怎麽疼，這應該是由於那些餓著肚子的人沒有更多的力氣毆打他了。他甚至聽到有人在氣憤地爭論，說不管車隊來不來都應該把他瓜分掉。
他很想點頭稱是。瓜分掉吧，你們的食物就多了一點。他又搖頭，如果你們賭輸了，無論把我卸成多少塊都不足讓你們全體活下去的。那麽，很可能犯人又會遭到和他同樣的待遇，總有人拼了命都要活下去。他突然很想看看他們是怎樣分屍再吃掉一個人的，但又覺得只有在自己被分屍的時候看了。
灼熱的太陽終於把人們逼了回去。他終於不再受到圍觀，可以享受一下死前的寂靜了。
他沒有情緒，表情淡然。
他不會感慨人生短暫，不會問自己是否真的就這樣結束了。他埋著頭，只是在思考。思考，關於人這種東西。
一只纖細的手出現在他眼下。他沈浸在思考中，很久才發現了這只手的主人。一個短發女孩，大約十多歲，穿著灰色的長裙以至於看不到腳。女孩手裏有一個飯團，她微笑著，眼神如看待受傷的小動物。
“都死了，為什麽還留在這裏。”好對女孩道。
女孩是一個幽靈。
“你吃這個吧。”女孩舉高了手。
“曉蕭！”
另一個女孩過來拉回了幽靈的手。這個女孩帶著一頂帽子，頭發收在了帽子裏。她的眸子是淡紫色，是種很溫柔的顏色，但她的眼神卻是冰冷、帶著怒氣的。她似乎比幽靈女孩年齡大一些，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身穿能遮住全身的黑風衣，從風衣兩側剪出的口裏伸出的手臂很白皙，因為她幾乎沒曬過太陽。
“你怎麽能給這個人吃東西！”
女孩不悅地奪走了飯團。
“可是，舒茵，他很可憐啊。”
“這種人不需要你可憐。”
舒茵說著，她的手忽然被扳開，飯團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她轉過頭，發現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男子將飯團扔進了嘴裏。
她冰針似的目光盯著男子。男子斜紮著橘色的長發，搭在左胸前。他正瞇著眼，忘情地嚼動著飯團，仿佛在認真品味每一粒米的美妙味道。
他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嘴，皺眉陶醉的表情很滑稽，就像下一刻會感動得流出熱淚。
“多謝款待。”
他睜開瑰色的眼睛，沖舒茵爽朗一笑，露出皓齒。
“你是哪裏來的混蛋。”舒茵道。
眼前的少女竟然沒有被自己的笑容迷倒？他暗自一驚，依舊保持笑容，道：“我不是混蛋，我是古越。”
他用手指戳了戳好的臉頰，又道：“這家夥是個替罪羊。他和那群想劫車的人不是一夥的。”
舒茵看了好一眼，再懷疑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我親眼看見的啊。”
好也懷疑地看著古越。
這個人，是在找借口幫我脫罪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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