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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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曾以為羅蘭國是我的。他說。現在懂了,這片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它不過擁有一個名字叫羅蘭,而名字是那麽微不足道。例如旸城,把代號羅蘭改為了金盞,它卻依舊是那片有限的土地,不因名字改變。

原來一直視為己有的東西,就像夜空中的月。何必讓它的圓缺牽動自己的感情。

我花了一天時間去觀察旸城的人們,我相信他們當中至少有一半是原羅蘭人。不管是哪國的人,都在相同的地域以相差無幾的方式生活。看他們的各種神態、表情,有一瞬間我的心中泛起了一絲統治者的悲哀。他們的生活裏,所關心或憂愁的瑣事裏,無不向我傳達著一個信息。不管統治他們的君主是誰,他們生活的步調不受一分一毫的影響——只要滿足了生存的基本條件。

統治者到底是什麽,君王到底是什麽?

我的視線失去焦點的時候,仿佛看見了一群在森林裏漫無目的地行走的人。他們像夢游一般,連自己還活著都不知道,行走似乎是比本能更基礎的行為。許久以後,一個人忽然醒了,他喚醒了其他人。但有了一點意識使他們陷入了茫然,他們知道了自己不知道要到哪裏去,去做什麽。這種茫然帶來了不安,引發了混亂和恐慌。第一個清醒的人第一個從那狀態中走出來,他召集了所有人,告訴了他們該往哪走該做什麽。人們像得到來自父母的安穩感,進入了清醒的第二階段。

那個人便是後來的統治者。

沒有人生活在無國度的地方,就算在我知曉的範圍外有那樣的人,他也必定處於某部落、組織、群體中。人一旦成群就會誕生首領。沒有人絕對的獨立。

不同國度、部落、組織、群體之間,為了己方的利益而爭奪生存的空間和資源,於是戰爭形成。當人的思想進化到認為應該友愛地成為一個大集體時,已經晚了,私心早在愛心成為普遍前根深蒂固。以此看來,妄圖用戰爭一統世界的君主並非野心勃勃的暴君,他是一個連自己都沒發覺的大慈善家。

那麽愛國又是怎樣的情感呢?我深愛著羅蘭,我究竟愛著它什麽?片面理解上的土地被我排除了。愛羅蘭的人民嗎?有些可笑,如果是那樣,此刻眼前的原羅蘭人我該愛嗎?

也許是靈魂。羅蘭文化積澱而來的羅蘭之魂。羅蘭的土地被侵占於我像它的靈魂被撕扯,所以我痛心。但剛才明白的事說明羅蘭國不滅羅蘭魂就不毀,所以我不該痛心。

我找到了一個坐在君主位置上的新態度。保護羅蘭的土地和人們以保護羅蘭之魂,為此浴血奮戰。若失去土地和人們,不再會久久不能自拔,而更珍視濃縮後的靈魂,為它付出一切代價。

劍客的聚會中,我訝異自己能真心投入他們,忽略身份國籍。這讓我想到,既然我們因愛好劍術而達成一致,那麽整個人類能達成一致的因素是什麽?這個新生的疑問將長久地成為疑問,不過我深信,那個因素一定存在。

2

夜羽與希琪回到都城是自守靈日起的第八天。梵鹿在事先約定的地點接應了他們。

回都的途中,希琪幾乎不說話。雖然明白櫻夏的死是為了萬無一失地保全夜羽,但她無論如何都不能釋懷。她不斷回憶那天夜晚。夜羽說出他的計劃,櫻夏答應得沒有多餘的思考。櫻夏那時的神情,有著撲火飛蛾的決絕。仿佛撲向歸宿,迎向那聖光,以死見證意義。

櫻夏是愛他勝過一切的女子。希琪想。如果為了夜羽,她願意舍棄生命嗎?她沒有得到答案,悵惘若失。

王宮。婢女為夜羽奉上茶水時,他無法克制地想起了平日為他做這些事的櫻夏。盡管無法克制,那感情依然是淡淡的,從他眼裏沒有絲毫顯現。

3

好為自己找了無數個離開的理由。

拉開房間的木門,好一時忘了回來要做的事。他楞楞地站在門外,看著一如既往簡潔的房內。即使這個位於陰陽閣角落的房間從始至終都很安靜,一些雜糅在一起的記憶浪潮般漫過腦海時,他卻聽見了恍若從房間深處傳來的喧囂。那喧囂隨浪潮而過,然後再沒入寧寂。

他呆立了良久,踏進屋裏才想起,應該收拾些四季的衣物帶走。他在衣櫃翻找,花了一個時辰將行李整理完畢。昨天他又把矢崛送他的書埋在了良雲坡。那幾本書他只看了一遍,書的內容給他留下了不深不淺的印象。但僅僅是印象,他已無心去解讀其中的奧妙。

檢查了是否有遺漏的必要品,他便在房間中央盤腿坐了下來。這是他最近半月來養成的思考習慣。他閉上眼,再過濾一次,走前還差什麽未完成的事。向帝王辭別,宣布棄職。提前做完陰陽師未來兩個月的任務。為帝王物色陰陽師候選人。嗯,就這樣了。

他拿出一張地圖,地圖上有兩個國。木蓮國在左下角,遙遠的右上角是錦秋。這張地圖原本繪制在金殿最新的外交史記載圖,是他托史官將這部分拷貝給他的。依照錦秋使者的詳細描述,兩國之間的空白被細致地填滿了。圖上標記的曲線,正是他反覆思量後選擇的路線。

心中湧起一陣澎湃。那種感覺在他制定行程時常常出現,它仿佛在向他訴說,他又將追尋新的生活。從未有過的神往,仿佛預示著只有他離開這裏,生命才會充分的向他展開壯闊的畫卷。

他要去見漠顏。去她生長的地方了解最真實的她。

以上是他決定離開的一小部分原因。

十幾天前的夜裏,漠顏本想來與他告別,最後卻不辭而別。漠顏的故事令他感到了未曾體會的壓抑。她的故事化作一塊精神的磐石,將他的意識磨出創傷,將他的思想狠狠撞擊,令他度過了幾個煎熬難耐的無眠的夜晚。

原來漠顏是如此可怕的人。聽完故事的一開始,他這樣想。見識過戰場上的漠顏,他一度以為她只是個擁有勝於普通人的意志和堅韌的女子。可是知道了她的理想,以及她為了理想而做的一系列用世俗價值觀來看歸類於罪惡的事,他對她的評價,在強烈意志和堅韌前,應當加上“可怕”的前綴。

但是,他有什麽資格對她的行為妄加評論?木蓮國之所以發展到今天的強盛,究其底是因為早在建國初墓葉家第一代家主用陰謀取代昏庸的君王而發動變革。明智光秀固然可憎,他對木蓮國的貢獻卻是不容置疑的。所以,以戰爭解救人類為最高理想的漠顏,或許會在多年後被冠上偉人的名號載入歷史,而歷史的長河是渾濁不堪的。

他這樣想著,漸漸原諒了她。她的確奪走了一些無辜的生命,那我呢?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它並非不曾沾過鮮血。論及誰的罪孽更為深重,相比之下是他自己。

為了夜羽,他觸犯了禁忌之術。他那樣做,多少是受了陌吾的影響——甘願為了朋友去背負一些東西。

由此他猛地發現了他非去見漠顏不可——讓她帶他再去一次「鬼花」。他有些忐忑不安,因他而生的燁陽花不知何時會被摘下,令他喪失全部巫力。

除了那兩個理由,其他的是什麽呢?

他的心情忽然低沈了。

最後一次上早朝的那天,他站在帝王身旁,俯看群臣。這個位置是他幼時的夢。現在,站在這裏,他感到的竟是毫無意義的時間在流逝。難道真的達成夢想後,那個夢想就變得一文不值不再受重視了嗎?

永遠追尋不到的東西讓人卻步,能夠得到的東西在得到後不再珍貴。這樣的話,人能擁有的東西太少了。

是我不懂珍惜這個位置麽?他冥思苦想後,搖了搖頭。他不是不懂珍惜。應該是,在到達曾一心想到的地方時,發現這不是內心所想,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

他萌生了一個信念,這是個模糊不清的信念,只確定它有,不確定它是什麽。於是,他把目前的信念定義為——去尋找一個確切的信念。

他內心的沈重消失了。一種期待讓內心充盈。

4

他走出房間,院子裏有一層薄薄的積雪。冬天已到了末尾,仍沒有溫度的陽光因內心的明亮顯得耀眼。

「我希望你和我不一樣。」

“我會和您不一樣的。”

他喃喃地對某一次出現在夢境裏的陌吾道。

他的視線轉移,忽然想起了一件沒做的事。

他走進那片清冷的小樹林,來到拓蕓的墓碑前。親自立下的石碑上,刻著字體生疏的名字。她的模樣他忘記了。當年單純的情感穿越時光駐進了他的心。他蹲下來,似乎變成了十歲的少年。

“拓蕓,抱歉這麽久才來看你。”

他微笑,俊美的面容不是她死時想念的那張臉了。

他回憶著在這片樹林裏與她獨處的時候。她那時對自己說過什麽呢?他也想不起來。一定是什麽無關緊要的吧。對了,他們怎麽會在這裏相遇呢?還是想不起來。

等等。密室。密室?

他噌地站起來,腦中閃過的只言片語終於讓他想起了什麽。

他在樹林裏兜兜轉轉,然後如他所願地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墻。他拿出一張符紙,那長著頭發的蛇怪一出現,他就將其封住了。

八年前的他沒有能力打開這裏的結界,現在他可以不費力氣地做到了。

一座平頂木屋出現了。他的心跳飛快。這是陌吾用結界保護的密室,密室裏會隱藏著什麽?

他推開門,屋裏的樣子比他想象的還要簡單得多。沒有任何擺設的物品,只是,在正對著他的那面墻壁上,有一個晶藍色的圖形。那圖形占據了整個墻面,從這樣的距離看去,外輪廓是一個最大的五星,內部有若幹五星層層包容。隨著他走近,越往裏越小的星令他有些眼花。

最裏面的五角星拳頭般大小。他好奇地撫上這圖案,藍星在他觸碰的剎那發出炫目的光芒。他驚得縮回了手,但隨即他全身被那光芒包圍。炫目的光芒令他緊閉上眼睛。等他感覺到光線變暗時,他睜眼看見自己身處黑暗中,腳下是那個無限擴張的晶藍色圖案。

“又見面了。”

一個光點從遠處飛來,接著光點幻化成人形——陌吾。

好想離他更近一些,卻發現全身不能動彈。

“這是我早為你留下的東西,你終於來了。”

“?”

好迷茫地看著陌吾。他知道眼前的陌吾只是個幻影,因為透過他,可以看見黑色的虛空背景。

“有一天,你會想要知道你是誰。”

“我?”

陌吾的臉瞬間在好眼前放大。

“好,你將成為改變世界的人。當然,必須在你徹底看清自己的心之後。”陌吾看著好的眼睛,好感覺到一股力量正通過陌吾的目光傳遞著。“人們都很難想清楚自己是誰。現在的你,或許想過,卻仍迷茫著。”

“那要怎樣才能看清?”

“看清別人。”

“?”

“身邊的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內心的反照。我留給你的,是看透別人思想的能力。當你深入洞察了人心,再以此為鏡,便能看清自己了。”

他說完,又化作一個光點,如一粒塵埃落入了五星圖再次散發的光芒中。

那道光芒似閃電般,穿透了他的心。

5

羅蘭國。五霖府。

翼昂看完一封推薦信,視線落在了那個親筆簽名上。

安倍夜羽。

他見過夜羽的字跡,這的確是夜羽所寫。他擡頭再次打量與他一桌之隔的魁梧的男人。男人有著褐色的皮膚,金發黑眸。男人的眼睛盯著自己,目光平靜,面無表情。翼昂從他的神態中感受到一種與生俱來的威迫的氣質。

男人帶著這封信來到五霖府見他,信上說,此人為修煉通靈術而來,請收他為弟子。

我是在木蓮國的戰爭中遇見夜羽殿下的。男子解釋道。羅蘭國聞名天下的五霖府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夜羽殿下見我一片熱誠,就寫下這封信讓我前來。

如今的五霖府是翼昂一手經營,除了做善事收留寒士,他主要繼承了矢崛的事業。五霖府招收弟子的條件如同以往一樣嚴格,身為只會刀術的普通人想要入室修煉,這一點倒是和那時夜羽的情況很相似。

翼昂再看了一次信,信的內容只有那一句話。如果寫得再多一點,他或許能揣測一下其中的語氣來推測是否真是夜羽所寫。

他考慮了一會兒,笑著道:“歡迎你成為五霖府的弟子。”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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