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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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入了兩座峽谷之間一帶,蹄聲與回音交錯重疊,起伏不斷。巖壁上生著若幹蒼郁的樹木,樹幹傾斜,仿佛從巖縫中破石而出。漠顏擡頭望了望暮色漸濃的上空,兩側巖壁上的樹枝葉交接,把天空分割成無數塊墨藍色碎片。她駕車繼續前行,盡管路面已模糊不清。

山谷上時常有碎石滑落,滾石聲從頭頂上傳來,細弱的聲音在這寂靜的谷中尤為清晰,輕輕地敲擊著她略帶焦慮的心。她還能隱約聽見水流聲,因為在山谷外側,有一條河流環繞而過。從流水平緩的聲音裏,她能想象出長河的深沈與從容——就如奈蓮的氣質一般。

以這樣的行駛速度,估計後天便能到達帝都。

漠顏算了算時間,離開乙棠六日了,回去的路和來時完全不同。她在木蓮國邊境的地圖上找到一條新的道路,走這條路用的時間比原路返回多兩天,且路途艱難。這一路上沒有一個村莊或能落腳的地方,還有大片的荒地和樹林。她停住了馬車,從馬背上利落地跳下。然後她走到車廂前,拉開因顛簸而變得松動的木門。

好安靜地待在車廂裏,身體蜷縮在勉強能全部容下他的座位上。漠顏看了有些心疼,蹙著眉走進車廂,把他半拖半扶地弄下了車。

她讓好平穩地躺在地上,又回到車廂內打開那個一直伴隨他們的大箱子。箱子裏有沿途積累下來的野生食物和幹木材。她拿出一個紅色的果子咬在嘴裏,空出手抱起幾根粗短的木頭。她把木頭堆在好的身邊,靠著石壁坐下,大拇指與中指間擦出火花,引燃了木頭。

漠顏一邊吃著味同嚼蠟的果子,一邊目光專註地盯著好的臉。他自從在鬼花昏迷後,至今未醒。好的身體冰涼,印堂發白。她從乙棠出發時,突然有些害怕。若經原路返回,沒有了霧夜鎖和奈蓮的照應,很難保證不會遇上歹徒。她自保還行,但無力保護處於昏迷狀態的好。

所以她就選擇了這一條回去的路。這些地方毫無人煙,雖可能遇到野獸出沒,但畢竟對付沒腦子的動物要容易得多。

她很擔心好何時才能醒來。燁陽花把它的漿液註入了好的體內,不知會有什麽後果。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明智光秀巫力盡失。

鎖和奈蓮已經回到帝都了吧。她想。他們兩人先走三天,她交代的事情想必都辦妥了。她要做的事與好有那麽幾分關聯,至於對他有多少影響,她就沒有考慮過了。

火焰噴出的熱氣讓漠顏感到悶熱,但是它能給好一些溫暖。她握住好的手,涼意滲入她的手掌。好的臉色灰白,嘴唇卻如血液般猩紅。

“快點醒過來吧。”

漠顏喃喃地道。

峽谷間拂來一陣清風,滿空星光被擋在頭頂上的茂葉之外。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去,幹木燃燒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音在耳邊變弱。

忽的,石頭滾動的聲響從黑暗裏傳出。

這種聲音和巖壁上的滾石聲有些差異,因為此時她聽到的聲音更像是被人不小心踢到路上的石子而發出的。

她一下子站立起來,踩滅火堆,再撿起其中一根稍長的木頭握緊。

一個腳步聲和石子滾動聲不緊不慢地靠近了。

漠顏站在這條路的中央,前方漆黑深遠,令人不寒而栗。

她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陌生的腳步聲卻出乎意料地停止了。

“誰在那裏?”

她大膽地道。她感覺不出任何氣息,不知來者是強是弱,更不知是善還是惡。

這句話奏效了,那個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但漠顏仍然看不清來者的面容,只能從他的體型和身高判斷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她的警惕放松了一點,道:“你是誰,亂跑的話,你家大人會著急的。”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輕微地顫抖著,似乎在笑。

漠顏剛準備走過去,一股力量逼面沖來。她未來得及做出反應,脖子就被一種質感類似於樹枝的東西纏緊了。

她被那股力量帶離了地面,呼吸不暢。試圖用手扯開它,也毫無作用。她困惑地看向那個模糊的身影,竟覺得有些熟悉。

一個讓她感到悚然和不可思議的想法出現在腦海。

那個孩子走近了漠顏。

漠顏在看到他的臉之後,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全身發寒。

“你……是……厘恩?”

男孩的嘴角扯出微笑,只是不再如從前帶著陽光的味道——與之相反,充斥著恐怖和惡心。

他的頭發沾染著暗紅,臉部到脖頸全是大大小小的孔,就如被利器鉆過一樣。血液早已幹涸,孔的周圍是裂開的皮肉。他仍穿著那件米黃色的外袍,但是破爛不堪。通過衣服上那些幾十道開口,漠顏註意到他的皮膚是泥土色,有凹凸不平的顆粒。

緊纏著漠顏脖子的東西,確實是樹枝,但是它是從厘恩手臂上延伸出來的。他的後背也有幾條樹枝,全部浮動在半空。

他怎麽可能還活著?!

漠顏回想著厘恩被丟進食人樹林的那個畫面。

“哈哈哈哈哈,”厘恩瘋狂地笑起來,“光秀大人用禁忌術改造了我,就算我死了,只要身邊有帶著生命力的東西——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我都能與它們結合而覆活!”

他伸出一只樹枝似的手,上面帶著五顆耀眼的戒指。

漠顏心中一震。

“那個家夥殺了我,我已經為自己報了仇,”厘恩歪著腦袋,用快要掉出來的眼珠瞪著漠顏,“現在,我該為小罹羅報仇了。”

漠顏看著眼前這個被扭曲的生物,心中有種莫名的擔憂和慌張,但這樣的感覺並不是源於對死亡的恐懼。纏繞著脖子的枝條沒有收得更緊,呼吸倉促卻不至於窒息。漠顏知道厘恩不會讓她死得那麽痛快。她曾細想過除自然死亡之外的每一種死法,發現因窒息而死其實是相對最輕松的。

如她所料,她被高高地舉起,在空中繞了半個圈後被摔向後方。猛地撞擊到地面的瞬間,她感覺到肝臟似乎顛倒了位置,疼得讓她想叫都發不出聲。她試圖手腳並用地站起來,但更多的枝條盤繞上她的身體束縛了她。厘恩再次笑起來,因為那個被他捉弄的女人此刻就像被斬斷四肢的蟲子一樣伏著。

漠顏艱難地擡起頭,下巴低著地表。視線模糊,兩側的峽谷似在晃動。馬車仍停在原來的位置,那匹一直伴隨她十幾日行程的馬也因受到驚嚇左搖右晃,發出刺耳的叫聲。漠顏突然發現,本應躺在木柴堆旁的好,了無蹤影。

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有些頭暈目眩,腦袋裏嗡嗡作響。

她再確認了一次,那裏果真只有融入夜色的陰影。

身後驀然傳來一聲巨響,夾雜著的是厘恩帶著意外和受到驚嚇的聲音。她背對著厘恩,無法轉頭看看身後發生了什麽。只覺得脖間和身上的枝條驟地緊縮,自己便被生硬地拖著後退。額頭和臉頰擦從一些碎石上擦過,這些小傷口已經讓她感覺不到疼痛。

就在剛才,厘恩腳下的土地忽的出現了一個洞,黃土攀上他的腳,以強勁的拉力將他拽下地裏。他掙紮著想要擺脫,從袖口伸出幾條枝幹幫助自己的腳脫離地面。但是那些黃土就像膠一樣,讓他與土地變得不可分割。

他快速地下沈,固執地沒有放棄掙紮。漠顏快要被他拖到了那個即將完全包容他的洞口旁,就算是下地獄,他也要拖著這個憎恨的女人一起。

一陣風刮過,如刀揮過般淩厲。

漠顏停了下來,那股拖拽自己的力量消失了。

熟悉的味道散在空氣中,融入她周圍的空氣。

厘恩纏著漠顏的“手”被斬斷了,他甚至沒有看清那個人的臉——雖然他能想到的人只有麻倉好。此時,他的身體全部沈在地裏,洞口漸漸合攏,只留下頭顱擱在地面上。

“你這怪物。”

冰冷的聲音來自厘恩頭頂上方。

“哈哈,麻倉大人,終於見到你了。”他本想仰頭看好,但好並不願意看見厘恩那張血腥畸形的臉。在他剛準備擡頭時,黃沙覆蓋過去,穿入七竅。

聽到他的聲音那一刻,內心突然平靜了。漠顏忽然明白,為何自己對厘恩沒有絲毫懼怕。因為他在身邊。盡管不知道他是否會及時蘇醒,但是,他在身邊就能給她不曾有過的安寧感。

漠顏沒有站起來,由於纏住她的樹枝就像倔強的厘恩那樣沒有松開。她有些狼狽,眼皮很沈。這幾日不停的奔波,因為顧及好的安危而得不到徹底的休息。她閉上了眼睛,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裏昏睡了過去。她知道,自己終於可以放下所有戒備安心地入睡了。

好走到她的身邊,悄無聲息。手指碰到那些枝條時,它們全部化為了細小的粉塵落下。他坐下,讓漠顏靠進懷裏,枕在他的肩上。

這些天過得很辛苦吧。

好帶著溫柔的笑,笑裏有感激和關懷。

他沈睡的時候,唯一能感覺到的是體內似乎在沸騰的血液。那是燁陽花的汁液在與他的血液進行契合。他得到了明智光秀全部巫力。那種強大的力量讓他感到興奮,也有一絲恐懼。

他撫過漠顏的額頭和臉頰,指尖滑過那些傷口後,她被劃開的皮膚立刻光潔無暇。

他的手微微抖動著。

因她而輕易得來的巫力,讓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新的開始,就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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