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一直保持端坐的姿勢，為了不驚醒漠顏，幾乎絲毫不動。靠在他懷中的人睡得很安穩，她輕輕的呼吸匯入峽谷外的河流中，這種聲音如繁星間緩慢游走的浮雲，繞於他的心中，帶來舒適的寧寂。

他們被黑暗包圍著，恍若在一個沒有邊界的時空裏。除了漠顏傳遞的體溫，和她的發絲停留在他脖間讓他感到的微微酥癢，他無法感知其他任何事物。對於沈睡了幾天的好，此刻非常清醒。他想了很多事，卻當一陣風拂過，深呼吸幾次之後，他又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想。

帝都，明智光秀，覆仇。這些曾想得最多的事，被他棄置在一個暫時遺忘的角落。他時不時瞄一眼漠顏的睡臉，盡管她睡得很熟，他也不敢一直盯著她看。他害怕她會突然睜開眼，接著自己就會無法控制地露出窘態。

他的腦海中間斷的出現一些零散的畫面。那全是他的想象，一閃而過，然後又重覆出現。如果強制自己放慢那些畫面閃過的速度，他會看得更清楚。雖然他知道那是什麽，但細節完整地展現在眼前時，他感覺到心跳加速。想象中是他和漠顏一起隱居的日子。他們擁有一座兩層的木屋，帶有能躺著看天空的屋頂。

她站在二樓的外廊上，陽光從她頭頂上傾斜打下。她微笑著，雙手扶著木欄，彎腰看向木屋前的花園。

她坐在屋檐上，仰望天空，星河似乎墜入她的眼眸。

她在花園裏，忙著修枝剪葉，不亦樂乎。

這些想象讓他有些不知所以。

他平覆著自己的心情，擔心自己過快的心跳擾亂她的心率。

2

天色轉亮。

漠顏醒來時，清澈的瞳孔撞入好維持著平靜的眼裏。她微微笑了一下，仿佛是早晨的問候。她站起來，全身的疲倦解除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的神情裏沒有半點難為情，有些這種感覺的反而是好。

他們簡單談了兩句話，好提議舍棄車廂，直接駕馬回都。這樣做會節省一半的時間，順利的話當晚就能回到帝都。漠顏沒有思索便點頭同意了。

精簡行李，吃了剩餘的野果後，他們踏上了最後的行程。

“介意和我同騎一匹馬麽？”

好率先躍上馬背，向漠顏伸出左手。他笑著，拋開了那些扭捏的情愫。

漠顏會心一笑，把手放上他的手心。

3

夕陽落在河面上，粼粼波光，如金瞳少女的淚眼。視線所及的河流盡頭與橘紅色天空相接，這巨大的背景後仿佛奏出一支低沈冗長的曲子，穿過了紅得通透的蒼穹。馬兒低頭淺飲河水，與天水融為一體。兩人漫步在岸邊，時間在他們身後放慢步調。

擡頭便能看見前方帝都最高的塔樓，他回歸的急切之心因此消失於淡然。

“你知道人為何而生嗎。”

“你有想過要過怎樣的生活嗎。”

漠顏忽然問道。她沒有看漸漸沈入地平線的夕陽，只是認真的望著好的眼睛。他的目光從天際收回，眸子裏有些紅光。

他一時無言。從未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他也從未深刻地想過。為何而生。他怎麽知道，從他醒世起，自己就已經存在於這個世界很久了。母親生下他，對於生，他沒有選擇。人無法選擇自己是否應該被生下來。

他感到十分困擾。若再考慮想要怎樣的生活，又感覺到一些迷茫。對於未來，在他心中沒有一個明確的藍圖。

“一定要回答嗎。”

“這是必須思考的事嗎。”

好不解地道。他以為人不需要考慮這種看似空洞的問題，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所有一切都是無法預料。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會遭遇什麽變故，所以就算今天想明白了要過怎樣的生活，明天發生的事也可能會讓今天的想法改變。既然這樣，就無需考慮了。

“你呢，你知道嗎？”

他繼續反問她。

我只知道人為何而生。漠顏淺笑道，是因為愛。我們都是父母所生，因為他們的愛，才有了我們。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雖然聽上去有些可笑。她開始追憶著過往。那是初遇奈蓮的時候，他是她父親第一個帶回來培養的孤兒，第二個便是鎖。

那時奈蓮幾乎不跟她說話，因她身為小姐而有種厭惡感。但是漠顏待他很好，兩人後來才慢慢成為至交。她記得她也問過奈蓮這類似的問題，然而他沒有回答，只是笑，笑她的觀點太荒謬——因愛而生，若人都是因愛而生，那麽我的父母親為何不要我？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受苦受折磨的人，他們連愛是什麽都不知道，沒有感受過，那麽他們還是因為愛才存在的嗎？

是。漠顏堅定地告訴奈蓮。他們總會知道，總會感受到的。

奈蓮更是放聲大笑。但是，漠顏的下一句話讓他臣服。

你不是感受到了嗎，在遇見我之後。

從那天起，奈蓮依舊喜歡沈默。他不再大笑，變得內斂。他把漠顏的話當成了信仰。為愛而生，他決心為她付出一切。

——我一直都相信，不管你過著怎樣的生活，或快樂或痛苦，你一定會遇見一個人，讓你知道自己是因愛而生。

——即使我們現在都不知道以後想要怎樣的生活，但我也相信，會有一個人讓你明白。

回味著她的話，他已經牽著馬走在了帝都最繁華的街道上。

人流，聲音，花燈，在夜幕中快速褪去。

他轉過頭凝望漠顏的側臉。

那個人，是你嗎。

4

“小姐。”

在通往墓葉卿書房的長廊上，身後出現兩個熟悉的聲音。漠顏停下腳步，欣喜地轉過身。她知道他們一定會出現，所以之前讓好先行一步。

雖僅有幾日未見，但她仍然會感到些想念。畢竟，十幾年來他們從未分離過。他們的存在，對於她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奈蓮如常沈靜的表情，霧夜鎖帶著俏皮的笑容。從他們的神情裏，她可以得知她交代的事情辦得很順利。於是她將左右手分別放上兩人的肩膀，道：“辛苦你們了。”

“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啦。”霧夜鎖向四周看了看，“對了，麻倉好呢？”

“他和帝王在書房等我。”

“小姐，”鎖的音調稍微降低，表情顯出幾分凝重，“雖然事情很順利，但一件事讓我感到心有不安。”

漠顏沈默了片刻，道：“是明智光秀消失了吧。”

“嗯。”鎖點頭。

漠顏沒再多說，她看了一眼奈蓮，然後繼續走向長廊另一頭的書房。奈蓮和霧夜鎖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其實這是她考慮過的事。明智光秀巫力盡失，不會笨到等著好回來取他的性命。他的失蹤是在情理之中。不過她又在擔心些什麽呢？現在的明智光秀，不會有任何威脅了吧。

走進書房，她看見墓葉卿和好同坐在一張四方桌旁。書房裏的布局和以前有很大的差別。原本位於正中央的書桌被移至角落，幾個高大的書架也被撤走，房間因此顯得寬敞了不少。

“讓您久等，還請見諒。”

拜見過帝王後，她應邀在墓葉卿身邊坐下。

墓葉卿坐直了身子，目光先後掃過漠顏和好，道：“那麽，談話開始吧。”

好簡單敘述了鬼花一行。在回憶整件事的過程中，他故意漏掉漠顏的身世和一些他認為沒有必要透露的事。挑其重點，也是墓葉卿最在意的，便是有關明智光秀。

“也就是說，明智光秀沒了巫力？”墓葉卿的目光瞬間變得有神。他向後仰了仰，感覺到胸膛裏長期積累的負面情緒在此刻煙消雲散。這真是他最願意聽到的事。他忽然明白，為何那晚明智光秀會放過他了——原來不是他臨時改變了主意。

“或許你們聽說了吧，”墓葉卿又道，“他失蹤，不，應該是逃走了。這是三天前的事，在軍師和武臣被殺之後，他就消失了。吾以為他是畏罪潛逃了，但又覺得不可能。他這樣的人，想要殺誰，誰也不敢有異議，怎麽可能畏罪潛逃？”更何況，他企圖弒君奪位。

“軍師和武臣被殺？！”

好驚了一下。失去巫力的明智光秀，怎麽會再去殺人呢？

“他是個刀術高明的人，”漠顏看出了好的疑慮，推測道，“也許是為了發洩不滿，所以殺了兩個國家重臣。”

好沒有回應漠顏的說法，陷入了沈思。

“吾派人暗中追查過了，但沒有他任何消息。有一種可能是，他已經不在木蓮國了。”

這時，一個侍衛推門而入。談話中斷。

那個侍衛極其恐慌地跪倒在地，聲音顫抖。

“帝王，雪梅國大軍突破我國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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