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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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離開帝都的那個夜晚,他們到了距都城較近的小鎮歇息。

雨整夜未停。

翌日清早,天空仍然是鉛灰色。奈蓮不知去哪裏弄來了一輛馬車,漠顏好奇地問起他,他滿不在乎地說是用霧夜鎖的一些收藏品換來的。霧夜鎖當場氣得吐血,大罵奈蓮,說他不讓自己帶,結果他偷偷拿來幹了這種勾當。聽著霧夜鎖的碎碎念,好勸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只得楞在一邊。奈蓮卻是像是沒聽見霧夜鎖的話一般,默默地清理著車廂。早已習慣這類似場面的漠顏,打趣地笑著站在好的身旁。

這輛馬車的車廂雖有些簡陋,但坐在裏面還算舒適。車廂是木制的,經過一夜雨水的浸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潮味兒。車廂裏的座位是相對著的,左右各有一扇窗和向外開的門。好一個人坐在靠後的位置上,身邊剩下的空間被那個大箱子占據著。霧夜鎖和漠顏則坐在好的對面。

奈蓮去買了一些食物和水分發給車廂裏的三人後,就駕車上路了。

“嗚……誰知這食物是不是我那可愛的收藏品換來的!”霧夜鎖狠狠咬了一口巴掌大的蔥油餅,她感覺自己的心和這個餅一樣缺了一大塊。她盯著那個箱子,心想裏面是不是還有她跑遍大街小巷收集來的各種自認為有價值的小玩意兒。

馬車駛出了小鎮。漠顏時而探出頭去為奈蓮指路。好有幾次對奈蓮提出他來駕車,而奈蓮都用同一句話回絕他。

“謝謝,不用。”

好嘆了嘆氣,看著奈蓮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畢直,仿佛什麽也壓不垮他。好縮回車內,見漠顏閉著眼似乎睡著了,就打消了和她說說話的念頭。

經過五天的奔波,大家都有些疲憊。有時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某座城市或鎮上,就在當地客棧落腳。有兩個晚上運氣不好,天黑時仍然在荒外,他們只好在車廂內委身睡去。

這五天都在下雨,所幸是綿綿細雨。除去勞累,路上還算順利。

車輪滾動聲,馬蹄聲,雨聲,三聲重疊相映,宛如天地奏出的音樂。

好看著窗外細如琴弦的雨,偶爾假裝不經意地掃過漠顏帶著淺笑的臉。顛簸的馬車帶動著心中小小的愉悅,他有時會忘了此次出行的目的,錯以為自己在外出游玩的途中。他回想到上次坐馬車是和希琪一同前往雛城,眼前浮出見她最後一面時她帶著哀愁和失落的臉。

她,應該過得還好吧。

那個清雅如茶的女子,第一個稱他朋友的人。

第五天的夜裏,他們到達了木蓮國邊境靠東的城市,乙棠。

剛下馬車,陣陣灼人的熱氣撲面而來。若穿過乙棠繼續前行,便是出了木蓮國的沙漠了。作為全國氣候最炎熱的城市,初夏更似盛夏。

奈蓮把馬車交給出來迎客的小夥子,提著變輕了不少的木箱走進客棧訂了兩間房。其他人站在客棧外等候。

看到奈蓮出來,漠顏提議道:“今晚去大吃一頓吧。明天我們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霧夜鎖興奮地表示讚同,但奈蓮接下來一句話給了她沈痛的打擊。

“還是別浪費了,能值點錢的收藏品不多了,我們還要留出返程的盤纏。”

“什麽?!能值點錢?那可都是無價之寶,你們買都買不來的啊!”

經過一番折騰,他們找了一家普通的飯館。圍著四方桌坐下後,漠顏點了幾個菜,還要了一小壺當地特有的酒。

好不懂一個女兒家為何如此喜愛酒。漠顏覺得自己一個人喝酒無聊,但霧夜鎖從不沾酒,奈蓮又天生沾不得酒,所以眼下就只剩好了。她遞給好一個杯子,開朗地笑道:“好,我記得你會喝酒吧。”

還不容好回答,漠顏就為他酌上了。

“呃……嗯。”

好覺得自己無法拒絕她,為了表示禮貌,他拿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喝完他就後悔了,這酒不是一般的烈,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火燒,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霧夜鎖驚奇地瞪著他,道:“你笨啊,你沒聽說過「最烈之酒釀於乙棠」?你再這樣多喝幾杯,會喝死的。”

好表情僵硬地笑了笑,看見漠顏小啜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乙棠的酒不僅烈,且香濃異常,素有滴酒香唇的美稱。

“漠顏,你為什麽喜歡喝酒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霧夜鎖眸子一閃一閃地道,“小姐她啊,從小就是喝酒長大的。對了,奈蓮你還記不記得……”

聽著霧夜鎖講述漠顏曾關於喝酒的神奇事件,好開懷地笑起來。他的笑容似夜空綻開的煙花,美好得讓人唯恐它轉瞬即逝。他的臉微微泛紅,眼底的柔波如酒那樣醉人。

漠顏並不介意霧夜鎖用一些誇張的形容詞,她一邊喝酒,一邊認真地聽著。她不知自己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就是盯著好看了片刻,她發覺自己險些走了神。

奈蓮一言不發,臉上卻帶了少見的微笑。

愉快的晚餐結束,奈蓮到櫃臺結了賬。之後他們並排走在碎石路上,閑談著返回客棧。

以這樣悠緩的步伐走著,前方燈火點點,腳下的路延伸至看不見的盡頭。好忽然想,這是否,就是永遠。

2

好和奈蓮同住一間房,他睡在靠近窗戶的床上,和奈蓮由一扇屏隔開。也許是受不了乙棠過於燥熱的天氣,即使是夜裏氣溫也沒有明顯下降,因此很早就躺下的他許久都睡不著。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緊緊貼在他的背上和胸前,顯出一種青年男子特有的曲線。身上黏糊糊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些惡心,本在睡前已經泡過澡,但現在他很想再去沖個涼,卻又怕驚醒了奈蓮。

於是他就只好安靜地平躺著,蹙著眉,緊閉雙眼。明天就會到達目的地了。想到這裏,越發沒有睡意,他覺得他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鬼花」,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呢。他猜想著,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破敗的山村,村子裏繚繞著墨綠色的濃霧,帶著森然的氣息。不過,這一切終歸是猜想罷了。

他有些期待明天的到來。若是真如漠顏所說,找到因明智光秀下禁忌咒而生的血色花,那麽就能輕易地取他性命了。雖然這是一件好事,遇見漠顏似乎就像上天的恩賜。但是,他心中十分不甘。他原想著要和明智光秀正面交鋒,用自己的力量擊敗他。不過那種想法,目前來說不大實際。自己有幾斤幾兩,他掂量得出。他側過身子,面朝窗戶,在心裏安慰自己說能殺了明智光秀就夠了,也免了一場惡戰。

一些畫面突然毫無緣由地閃現在他的眼前,那是在羅蘭國的經歷。回想那段時光,自己過得很充實呢。與夜羽成為夥伴,介入過羅蘭與金盞國之間的戰爭,幫助了夜羽奪回王權……很多很多,此刻他能清晰地記起每件事。有能夠回憶的過去便是幸福,好對這句話瞬間有了一種徹悟。

只是,一些不曾解開的疑惑此時也湧上了心頭。他還記得一個金盞國的通靈師,洛少白。面對洛少白施展的通靈術,自己為何有奇怪的感覺——就像血液凝固,皮膚裏刺入了冰渣。那種感覺不止一次出現。

對了,比起那個,目前有一件更解不開的事。

「這件事幾乎沒有人知道,除了——」

漠顏未說完的話是什麽?她總是稱自己是賤民,但好可以感覺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驚人的洞察力和才智,絕不可能是賤民那麽簡單。

思忖著,好完全清醒了。漠顏,她就是一個謎吧。

窗戶忽然搖動起來,像有人試圖悄悄潛入屋裏,“咯吱”的聲音不輕不重,足以擾亂他的思緒。他這才意識到睡前忘了打開窗戶,所以屋裏才會如此悶熱。好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卻沒有涼爽的感覺。

好推開窗門,一股風竄進屋裏,撩起他的長發。他站在窗前吹了一會兒,覺得好受多了。

窗外是走廊,而走廊外,是沈睡中的街巷。遠處只有零星的燈光,就像靜止在暗中的螢火蟲。

他似乎聽見了腳步聲,很輕。為了確認是不是錯覺,他把頭伸出窗外查看。聲音由右邊傳來,轉過頭,漠顏素淡的背影沖進他的眼裏。

她沒有感受到好的目光,直走向外廊的盡頭,然後轉彎上了樓。

奇怪,他們住的這第三層不已經是頂層了嗎?

好遲疑了一下,翻出窗去。

他沿著漠顏走過的路,到盡頭他才發現,這個走廊多出一部分懸在空中。踏上樓梯,這個蛇形的樓梯竟然連接著屋檐。接著屋頂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他的眼前,還有,背對著他坐在屋頂中央平脊上的漠顏。

這個屋頂很奇特,如果從側面看就像左右同時向中間上升的階梯。他小小地驚奇了一番,其實他稍微留心,就會發現乙棠所有房屋的屋頂都是這個樣子。至於用處,便是在夏日乘涼了。

好繼續走上“階梯”,漠顏察覺到有人,回頭看了看好,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沒睡麽。”

“嗯。”

好應著,走過去在漠顏身邊坐下。

兩人一開始沒有說話,漠顏望著天空,好低頭猶豫著什麽。

“為什麽沒睡?”好看了一眼漠顏的側臉。她深琥珀色的頭發如瀑布般流過肩頭,搭在胸前。漠顏的眸子裏映著星河,有種淡淡的霧氣縈繞眼底。

她微微一笑,面容帶出幾分悵然。“睡不著呢。”

好一時接不上話,也擡起頭,把目光放向夜空。

繁星如綴滿墨藍色絲綢的鉆石,閃耀著的光芒不算奪目,卻有種能夠流入心底的溫暖。風輕輕吹拂著,兩人的衣衫微微擺動。似乎沒有了炎熱,空氣化作無形的氣流在他們之間來回滾動,一種微妙的氣氛籠罩著他和她。

天邊與遠處彌漫在城市上方的黑暗融為一體,靜謐從那片漆黑中漫延而出,暈染了整個乙棠。

好感覺自己的心也快被那種靜謐懾住了,他只有打破這種沈寂,心才能從靜得窒息的夜裏解脫出來。

“漠顏……你,為什麽會知道「鬼花」呢?”

他沒有低頭看她,她的呼吸加重了那麽一秒。

在好以為漠顏不會回答時,她開口了。

“因為……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鬼花族,而我,應該算是族裏的人吧。”

漠顏的聲音帶著一份不常有的低沈,一個故事通過她的言語,展現在好眼前的夜空中。

那是十九年前,夏天。

漠顏的父親,空葉,在戰爭中逃亡到了乙棠前方的沙漠。他在沙漠中迷路了,危在旦夕之時,一個女子救了他。女子把他帶回了鬼花,然後就像很多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樣,他們相愛了。但是鬼花族的女人只能嫁給族裏的男人,而且那位女子當時被內定將成為年輕的族長的妻子。每一個打破族中規矩的人,都會受到不同的詛咒。

盡管如此,那位女子還是隨空葉走了。後來她順利誕下一個女嬰,女嬰漸漸成長為女孩。再後來,女孩懂事了,母親對她訴說了自己和空葉的故事,除了那個詛咒。一個夏夜裏,女孩稚嫩的臉上帶著認真,對母親說了一句話之後,她便含笑離世了。

女人倒在空葉懷中時,欣慰地笑著告訴他,那個纏繞她的詛咒,是在感到最幸福的時候死去。

女孩說的話是——我和爹爹會永遠愛你。

當時的小女孩不明白這句話造成了母親的死,然而她成熟後沒有因此責怪自己。因為她記得母親說,如果要在最幸福的時候死去,那麽她遇見空葉就註定了死亡。

母親還說,要在最幸福的時候死去,很多人是求也求不來的。

“呵,”漠顏這聲笑流露出嘲諷,“鬼花族,又稱詛咒之族。”

聽完漠顏的故事,好沈默了。他終於明白,漠顏眼底的霧氣,積澱著濃濃的悲傷。

“明天,就要去我的故鄉呢。”

漠顏苦笑著說了最後一句話,沒有再擡頭仰望星空。

好有些手足無措,卻說不出什麽安撫的話來。

他楞了一會兒,手臂僵硬地摟住漠顏。她沒有拒絕,靠在了他不算寬厚,但給她很多安穩感的肩上。

房頂上似乎開滿了墨色的小花,藤蔓沿著腳尖直攀上心間,然後纏繞著他們。

夜,再度陷入了帶著一絲波瀾的寧靜中。

霧夜鎖和奈蓮站在房檐上,眼前的人似乎沈浸在外人無法進入的世界裏。

“可惡,那小子竟然占我家小姐的便宜!”

霧夜鎖在心裏憤憤地吼道,握起拳頭準備沖過去。

奈蓮伸手攔住她,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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